划重点

1. C5饰品交易平台被封事出突然，创始人在独家接受刺猬公社访谈时表示，公司并没有出现网友猜测的跑路，只是跟Steam平台方的沟通时间较为漫长，他对协商表示乐观。

2. C5利用Steam“以物换物”的交易形式，开发出了第三方交易平台，满足了玩家安全交易和方便提现的痛点。

4. 因为缺乏相关法律法规，利用CS:GO的皮肤进行涉嫌博彩活动的网站无人监管，除非Steam亲自出手。

4. Steam平台方在整个饰品买卖生态中，即处于生产者，也处于调控者，同时也是裁决者。它对第三方交易平台的介入，既不反对，也不认可。

刺猬公社 | 段宜飞

“MD，玩游戏从来没有这么憋屈过。”玩家冯建激动地向刺猬公社（微信ID：ciweigongshe）吐槽。

“被锁的东西大概有五六千。最贵的是一件美国AR，3300块。”冯建口中的“美国AR”，是游戏H1Z1中的一件枪支皮肤，在网站上标价548.9美元( 约合人民币3732.52元 )。

（网友冯建被封帐号图）

8月5日一早醒来，许多网友像冯建一样，突然发现，国内的C5GAME平台（以下简称C5）出现了无法交易的情况，自己游戏中的虚拟饰品右下角都被打上了一把红色的小锁。

在Steam游戏饰品交易网站中，C5在国内的知名度可排进前三，C5的饰品涉及Steam上最火的几款游戏——Dota2、CSGO、绝地求生、H1Z1等，包括枪支皮肤、刀具皮肤、衣服、徽章等几乎所有门类。每天，超过30万玩家在平台上进行着虚拟饰品的交易。

一个月前，玩家们刚刚经历过一次类似的恐慌，同是国内Top3的饰品交易平台IGXE被封号，大部分饰品至今还无法取回。

一瞬间，跑路、挤兑、逼债……玩家们开始了各种猜测。

“大概凌晨两三点钟吧，我正在睡觉，突然被电话吵醒，说我们的账号被封了。”马哈鱼向刺猬公社（微信ID:ciweigongshe）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我们一共270多个账号，被封了200多个，主要的饰品都在里面。具体价值不太方便透露，有大几千万吧。”

马哈鱼是C5平台的创始人之一。C5在2016年10月份正式上线，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发展成了一个日活30万，月流水超过5亿元人民币的平台。

这次账号查封发生得毫无征兆。“一般Steam平台有这样的行动，会提前放出消息，给平台和玩家一段反应时间。”马哈鱼说。

公司周五存进银行里的备用金，平时是够玩家周末两天提现需求的，但就在被封的周六上午，备用金被玩家们一取而空。

看不见的手

上述被封的、让万千玩家为之疯狂的饰品，来源于Steam平台，它的母公司Valve靠着全球知名的枪战游戏《半条命》（后来衍生出CS系列）发家。到目前，Steam全球拥有3300万日活用户、6700万月活用户，是世界上最大的通用游戏平台。

Steam上饰品交易最火的游戏是CS:GO。玩家花钱买钥匙，开启战斗后掉落的宝箱后，会随机获得稀有程度不等的饰品。目前能查到的最贵的一款皮肤，标价就超过了10万美元。

（超过10万美元的Karambit Case Hardened Factory New）

在这个全球玩家通用的平台上，玩家之间可以“以物换物”，也可以将饰品挂在Steam官方商铺上，标价售卖。Valve会在卖家定价的基础上，收取15%的手续费（10%给游戏开发商，5%给Valve公司）。

Valve想打造的，是一种“完全竞争市场”，类似于现实世界中的股票市场。

通俗地讲，股票市场上，卖1股股票和卖10股，只有量上的差别，没有质上的差别；如果股票定价高于市场价一点点，就很难卖出去，而如果定价比市场价低一点点，很容易就可以卖出去；大家都知道他们买卖的股票是什么，价格是多少。

在Steam的虚拟世界中，饰品跟股票一样，相同饰品并不存在质的差别；卖家各自出价，没有讨价还价；交易价格的波动都显示在Steam商城里，公布在互联网上。饰品交易在一次次动态博弈中达到了平衡。

Valve对它的虚拟经济是经过精打细算的，它曾招募到希腊经济学家Yanis Varoufakis，来解决Steam上棘手的经济难题。

这位经济学家离开Valve后，接任了希腊财政部长一职，帮助处理希腊的债务危机。

（虚拟物品像股票一样，有自己的价格走势图和行情的解读。）

（图片来源：知乎Lasper Rado，略有改动）

但Steam的交易平台有一个“Bug”。不像股票卖出后可以提现到银行卡，一旦真金白银进入Steam钱包，就只能在Steam中进行消费，不能提现。虽然玩家可以私下进行饰品和现金交易，但交易的安全性很难有保障。

马哈鱼创立的C5平台，解决了这个Bug。

官方市场外的市场、倒爷与谣言

“当时很多人在贴吧、QQ群里私下进行饰品交易。熟人之间还行，慢慢人多了，不但不方便，还会出现很多骗子。C5解决的痛点，就是玩家交易的信誉度和便捷性的问题。”马哈鱼说。

在C5绑定了Steam账号后，玩家可以通过C5官方的“Steam机器人（Steam Bot）”，绕过Steam官方的交易平台，利用账号之间可以“以物换物”这一特性进行交易。

Steam机器人本身是一个机器程序控制的账号。卖家可以把饰品交给Steam机器人保管，挂在C5平台上进行售卖。当有人付款买下饰品后，买家会收到卖家存放在Steam机器人中的饰品，卖家也将收到C5平台的打款。交易所得可以直接提现到银行卡中。

“C5其实就是一个游戏饰品届的淘宝。”

（淘宝式的购物界面）

马哈鱼认为，C5平台帮助玩家进行交易，扩大了Valve游戏的影响力，对饰品也是一种保值。

“我们让有购买需求的玩家能够方便地买到想要的皮肤，同时吸引更多人来接触这个游戏，不管他是普通玩家还是‘倒爷’。”

马哈鱼口中的“倒爷”，原本指80年代中后期价格双轨制时代，利用计划内外商品的价格差，倒买倒卖进行牟利的人。而在全球统一的Steam平台上，脑袋灵活的“倒爷”能够准确预判游戏更新、政策、汇率等外在因素对饰品价格的影响，利用市场中的信息不对称，低买高卖。

王乐就是“倒爷”中的一员，IGXE和C5两次封禁，分别让他被锁1000多元的饰品。

“一个月成交能有几万块吧。”王乐一开始对刺猬公社（微信ID:ciweigongshe）的访谈有些戒备，经说服后，才愿意向刺猬公社透露一个大概的数字，“别的同行我也不知道，我上个月是第一个月做，赚了四五千吧。我几乎零成本入行，算很低了。”

存在信息不对称的地方，除了倒爷，还有谣言。

当刺猬公社问起玩家冯建，他所了解的C5被封情况时，冯建讲述了他知道的版本：

“C5的机器人只封了5号和8号，其它机器人都是C5平台自己封的！他们就是想把玩家捆在一起，去和Valve刚（刚：网络用语，意思为对抗）”。

6号上午电话中，刺猬公社向马哈鱼求证该说法的真实性，他给出了明确的回复——所有“C5自己封号”的消息均为谣言。C5官方微博在6号下午2:50发微博澄清，公开了所有被封账号的页面，供玩家查证。

刺猬君后来发现，所谓的“5号和8号机器人被封”，来源是C5官方公告中的日期写成了“8-5号”，被某些玩家误读后，以讹传讹，最后发展为“C5平台自己封锁了机器人”的谣言。

层层面纱遮盖下的“菠菜生意”

刚爆出C5账号被封时，许多网站发出文章，暗示此次封禁“可能与菠菜有关”。

菠菜，是取了“博彩”的谐音，是网友为了防止文字被屏蔽而造出的黑话。

“可我们本来就是一个皮肤的交易网站，并没有博彩啊！”马哈鱼认真地告诉刺猬公社，“我们公司目前的规模，是完全能够进行商业化运作的，根本不用去搞博彩什么的。”

“5月底，我们的确因涉嫌博彩，接受国内有关部门的调查。那是因为，当时做了跟淘宝、京东差不多的‘一元购’，最终调查出来我们是没问题的。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做过类似的活动。”

目前，没有任何有力的证据能证明C5进行了博彩活动，这次封号可能的确与博彩无关。

但有的玩家利用Steam上的饰品进行赌博，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Steam的交易平台的API接口是开放给第三方调用的。也就是来说，博彩网站只要伪装成饰品网站，很轻易的就能进行玩家间的饰品交易，而这些饰品也不再是商品，而是赌资。

通过简单的搜索，刺猬君下载了网友口中可以“菠菜”的APP。里面的竞猜栏目，不只有游戏比赛，还包括篮球、足球、排球等各种主流体育项目。

（答题界面-购虚拟币界面-竞猜界面-兑换界面）

若竞猜失败，道具将从库存中消失。若胜利，系统会按照赔率，奖励玩家不同价值的道具。

每一个饰品，都清晰地标注着价格。如果多选，系统还会“贴心”地为玩家算出饰品价值的总和。

通过该APP的Steam机器人，玩家可以轻易地将道具转入自己的Steam仓库，进行自用或售卖。

第一次使用这款APP，可能会让人有点懵。要想竞猜，先要通过10道题的竞猜知识测试，用20元购买20个M钻，还要兑换为20000个M币，再经过三步的登录设置后，才能把M币兑换为CS:GO中的饰品，用饰品进行下注竞猜。

该APP似乎想用“人民币→虚拟钻石→虚拟游戏币→虚拟饰品”这样的多重转换，遮掩涉嫌博彩的事实。

Valve公司曾在一次游戏饰品更新中，开玩笑地说：“这次更新能让你感受到黑市武器交易违法的快感，却不必担心在幽暗的仓库中被人捅死。”

这个“违法的快感”，在“菠菜”交易中，完美地实现了。

看着这样涉嫌博彩公司的存在，马哈鱼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这次Valve会封掉C5的Steam机器人。

“就很蹊跷，Valve不去治理那些有明显博彩性质的公司，反而来封正规的饰品平台，实在是奇怪。”

“上帝般”的存在

主宰着这一切的，是大洋彼岸的Valve公司。

Valve的创始人叫Gabe Newell，他被国内玩家亲切地称为“G胖”。

国内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Valve之所以能做出Dota、CS:GO这样划时代的游戏，是因为G胖不愿意把Valve上市。这样公司能不背负资本的压力，安心生产游戏。

除了G胖，大部分玩家叫不出第二个Valve员工的名字。对玩家们来说，G胖是上帝一般的存在。

这句话虽然半开玩笑，但也有它真实的一面存在。

每年Steam的打折季，这张动图就会出现。G胖犹如天神，挥洒着游戏打折的信息。

国外甚至有玩家建立了一个网站——Gaben.tv（Gaben是G胖的别名），网站的说明是“PRAISE LORD GABEN（赞颂上帝G胖）”。网站里面循环播放着G胖的肖像，并且记录着你在该网站“崇拜G胖”的时长——最长的已经超过1300个小时。

上帝的角色，同样符合Valve在自己搭建的虚拟经济体中的设定。毕竟，某种饰品开宝箱爆出的概率和新饰品的推出的策略，全都由Valve公司一手操作完成。程序员敲出的一串代码，在饰品交易中可能就价值连城。

监管层面，Valve也是上帝，就连Valve的大本营美国，也没有对虚拟饰品竞猜出台明确的法令。因为监管的缺乏，Valve自己成了唯一一个、可以对第三方平台Steam机器人进行查封的机构。

就Valve对第三方用Steam机器人搭建成的交易平台（包括皮肤交易平台和疑似博彩平台）的态度，刺猬公社（ID:ciweigongshe）联系了知乎作者“steambot"董超，他本人是一家Steam机器人开发公司的首席技术官，他从技术角度对Valve的态度进行了解读：

“从官方来看，肯定是不愿意看到有Steam机器人，就跟腾讯看到有人用程序自动登录了几千个微信一样。”董超解释道，“但限制措施很难生效，因为机器人其实就是一个用户，他做的事情也就是交易。”

“总的来说，Valve允许玩家用steam账号登陆其他网站，但对于第三方交易，Valve既没有表示过允许，也没有表示过反对。”董超说。

这种模糊的态度，让做饰品交易平台的马哈鱼略微担忧。

“如果饰品交易平台被封了，伤害的是Steam饰品的整个行业。”马哈鱼整个周末都在为这件事操心，“我们大概在周四能和Valve高层取得联系，到时候应该会有一些进展。周末我们能联系上的也只有客服，得到的回复没有太大价值。”

不过，马哈鱼对未来和Valve的交涉，还是保持着乐观的态度。“因为我们没做错什么事嘛。如果你摆事实讲道理，跟Valve说清楚了，他还是会听的。”

“这次要是能跟Valve达成一个妥善的解决方案，我相信对行业的未来会是一个很大的促进。这说明Valve是承认第三方平台的存在的。”

但焦急的玩家没有那么有耐心，贴吧上、QQ群里一句句“CNM、MMP”发泄着自己的情绪。也有倒爷看准机会，在贴吧中，以八折价格收购其他玩家C5平台上的余额。

钱，就是一切的一切。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拿个炸弹，冲到G胖家门口，让他赶紧给你解封。”一位玩家在“C5维权群”的QQ群语音中，略带幽默地说。

不过他话锋一转：

“到时候G胖就跟你说：‘我给你十把纪念龙狙！你快走吧！’然后你就乐呵呵地走了”。

注：2017年5月，一款纪念版龙狙皮肤在IGXE上，卖出了30万人民币的天价。

本文出现的马哈鱼、冯建、王乐，均系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