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隐偏爱荷叶,尤其这首荷叶诗道尽了他一生的深情与专一

又是一个暮秋天。

上篇文章中讲到李商隐在一个暮秋夜,独自借宿在骆氏亭,思念千里之外的友人,清冷孤寂夜不能寐,无奈处,欣赏起秋雨滴落枯荷的声响,于是有了“留得枯荷听雨声”的千古名句。

这次,他又在一个暮秋天,独自游逛曲江。

这个曲江,杜甫当年也曾徘徊多次,也留下了许多名诗佳句。比如他的《曲江对酒》中:桃花细逐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

虽是暮春时节,诗人独坐曲江,迟迟不愿归去,心中有诸多忧郁之思,眼前的景象却是一片花落鸟飞,鲜艳明丽,生动有情。

还有杜甫晚年时的《曲江二首》中: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诗人每日都要去曲江头吃酒看花,内心当然也是有愁闷的,但这曲江上,也是一片自由自在的动人生机。


无疑,这个曲江带给了诗人许多的安慰与陪伴。而今,李商隐也来到这曲江之畔,只不过暮春成了暮秋。曲江畔的花早已零落成泥,只剩干枯的荷叶。

历经安史之乱的杜甫老爷子看到的总是暮春之落花,晚唐诗人代表的李商隐看到的却总是干枯的荷叶,也不知道是天意还是人意。

不过,即便是干枯的荷叶,李商隐也是喜爱亲近的,不然怎会有“留得枯荷听雨声”。然而此时的他再也没有了欣赏的兴致,而是作了这首《暮秋独游曲江》——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荷叶是诗人情思的化身,无论荣枯,自有深情。

这首诗,前两句回环往复,近似直抒的诗句,一改他诗中的朦胧唯美,荷叶已不再是观照欣赏的外物,而成了诗人情思的化身,或者说寄寓了诗人自己。无论春还是秋,无论生长还是枯萎,这恨自从有这一副身躯起便已在了。

这恨里,有对亡妻的沉痛憾恨。虽然李商隐写了许多爱情诗,还有令人费解的无题诗,但他婚后却一直是专情的人。


《夜雨寄北》中,“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诗人长年漂泊在外,与妻子聚少离多,能共剪西窗烛的日子少之又少,他对妻子是深含愧疚的,在妻子死后也一直念念不忘。

就在妻子死后的第二年,李商隐刚四十岁,当时他的上司河东公柳仲郢,感念他正值中年鳏居孤独,想要将才貌俱佳的年轻乐伎张懿仙赐配给他,他听闻后写下了《上河东公启》,坚定委婉地拒绝了上司的成人美意。

短短三百多字的书信里,列举了六条理由,为首的便是与妻子情深意笃,他在信中写到:

某悼伤以来,光阴未几。梧桐半死,方有述哀;灵光独存,且兼多病。

这句梧桐半死,灵光独存,说的便是他跟妻子的感情就像一棵梧桐树树根半死半活,妻子像那半死的根,他则像那半活的根,是分不开的。

其后,也替自己正名说:“至于南国妖姬,丛台妙妓,虽有涉於篇什,实不接於风流。”说自己虽然写了那些风格浓艳的诗篇,但并没有风流的事。


几十年的相扶相守,夫妻二人伉俪情深,他与妻子早已融为一体了,妻子的离去也带走了他的一部分。个人觉得,他这“梧桐半死,灵光独存”比起“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更加真挚,更加深情。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情,是李商隐一生甘心的执迷。

而此次曲江之游时,妻子已经去世有六年了,对她的思念却丝毫未减。东坡感叹“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不用刻意想起,心里便常常涌现逝去之人的音容笑貌,更何况认真思念起来,这份哀伤又叫人如何能忍受呢?

当年他思念友人不得,只是空间上的距离阻隔,尚能听残荷雨声;如今,对妻子的思念不得却是超越时空的天人永隔,是“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诗人在写下这首《暮秋独游曲江》后的第二年春,也离世了。

梧桐树根已全枯死了。

由此不禁想起归有光《项脊轩志》最后一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此句里亦有沉重的哀痛,但死中尚有生,尚有可寄托可悼念之物,而诗人只能“怅望江头江水声”了。


面对滚滚东流的江水,目光随流水远望,滔滔江声响在耳边,诗人不是听声,而是望声,此时,“诗人所视、所听并不真切,唯是思潮翻腾,哀痛难忍。曲江流水引起他前尘如梦的回忆,往事难追的怅恨,逝者如斯的叹息。诗戛然而止,却如曲江流水有悠悠不尽之势。”

李商隐是极富感情之人。无论是年轻时的爱恋,还是婚后对妻子的专一相守,他都深情以对,能于枯荷中感念欣赏,于人于物都是一样痴心,不然也写不出那么缠绵悱恻的文字。

而这荷叶春生秋枯之恨,实在是他一生深情的象征,是他的“深知身在情长在”,是他对“情”甘心的执迷。



美学岛,依山傍海,居而忘老。喜欢请点赞,欢迎关注交流。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