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祥:台湾的我庄与莫言的高密

林生祥,客家语音乐人。1971年11月出生于台湾高雄美浓镇,1997年推出第一张专辑《过庄寻聊》。1998年组成“交工乐队”用音乐参与家乡反水库运动。1999年4月,美浓反水库运动音乐专辑《我等就来唱山歌》出版,获得当年台湾金曲奖非流行类最佳作曲人与制作人。此后陆续推出过《菊花夜行军》《临暗》《种树》等专辑。
★先锋语录
★我很喜欢莫言的小说,他的故事很好看,有很多天马行空的故事,充满想象力。
★以前的长辈都会觉得小孩离得越远越好,会很光荣,小孩如果在台北或者美国,那讲话更大声了。现在,老人家的想法也在改变。
《国际先驱导报》记者 陈寂 发自广州
在一场名为“我庄在南方”的音乐分享会上,大陆乐迷向台湾客家语民谣歌手林生祥提出了这样一些问题:怎么守护好山好水?对公共说理有何建议?乡村如何做好文化保护?台湾的客家子弟在为客家文化做着什么?……
台上台下的对话中,激荡着关于农村与故土两岸所共同的情怀与思索。十余载用客家语谱写家乡南台湾美浓镇的时代曲,林生祥的音乐创作中呈现的故乡变迁,对大陆听众而言,既陌生又熟悉。
被乐评称为“当今台湾最重要的创作歌手”的林生祥,近日携乐队第四次造访广州,献上一场以新专辑《我庄》曲目为主的“仙人绕境”音乐会。演出前,林生祥和《国际先驱导报》记者谈起音乐,谈起家乡,谈起现代化与城市化过程中两岸社会心理共通的现实处境。
“语言表达,知识分子还不如农民”
“如果交工乐队是一支麦克风,我们希望递到农民、工人面前,把我们看到的事情、听到的故事,告诉我们的社会……感谢土地伯公!”2002年,林生祥的交工乐队凭借专辑《菊花夜行军》夺得台湾第13届金曲奖“最佳乐团”奖,颁奖礼上,林生祥说出这段得奖感言。
美浓是台湾南部以浓厚客家文化闻名的一个小镇,离乡在外的人,大概有20万人之多,林生祥也是其中之一。用他的长期搭档、词作者钟永丰的话说,美浓人找工作有“几个优先”:公务员、老师和警察。“美浓的父母从小耳提面命:‘认真读书,以后才能坐横桌’。”“坐横桌”就指公务员。上世纪90年代,美浓的工厂大规模外移,这使得更多的年轻人决定回到农村去种田。
林生祥歌唱的乡邻与同侪,他们辗转城乡的命运,浓缩了时代的壮阔与唏嘘。1999年的专辑《我等就来唱山歌》是家乡美浓的一些大事记;2001年专辑《菊花夜行军》以美浓青年阿成为主角,讲述阿成离乡打拼、失意还乡、投资农业、娶外籍新娘,寻找着农村发展的可能性;2004年的专辑《临暗》是阿成回乡的前传;2006年的《种树》又积极地描绘青年一代开创农业新契机的欢愁;2009年的专辑《野生》则专门探讨客家女性命运的问题。
《国际先驱导报》:您的唱片一直以来呈现出一种文献版的社会学价值,是否和您的知识分子气质及艺术追求有关?
林生祥:知识分子的表达有时候很无聊。我觉得对语言的表达,知识分子还不如农民,很多有趣的东西是来自民间的生活,很多民间的诗和文学,是活蹦乱跳的,是有艺术的成分在。我觉得,做一个好的创作者的要件就是要有耳朵,懂得听人讲故事,这些故事都是创作的养分。所以我住在家里面,和我妈聊天,听我妈妈和她的朋友们聊天,他们的话里真是有很多野性的语言存在,像一些野性的形容词。
Q:在中国大陆,城镇化率已经超过50%,有2.69亿的农民工离乡打工。在城镇化的大背景下,农民的命运将会更多地和城市相关,对“我庄”变“我城”这样一个命题,你怎么看?
A:前阵子遇到人给我说了一个故事:上世纪80年代初,罗大佑在《鹿港小镇》里唱“台北不是我的家,我的家乡没有霓虹灯”。后来90年代,歌手林强在非常有影响的专辑《向前走》里又唱“卡早听人唱台北不是我的家,但我一点拢无感觉”,激励年轻人抬起头,倔强地在大城市奋斗。当年的一个年轻人听了《向前走》来到台北,20年后,他在街头偶遇林强。他对林强说:“唉,你是林强哦。拜托,我当时听了你的歌来台北打拼。我现在台北很痛苦,你也写一首歌,叫我们离开台北吧!”
我对面家的年轻人,大概比我小5岁,现在已经从城市回到家里种木瓜。美浓的木瓜是全台湾排前三名的。
他在城里工作,赚点钱还被别人管得很厉害,从早管到晚,领人家三四万块新台币。他爸爸说:“你回来种木瓜,你领的钱一定比在城里多。”他的时间自由,可以自己控制,很甘愿做,也带回来很多农业技术的概念和农业行销的手法。
Q:现在的美浓究竟是什么样子,您能不能给我们具体描述一下?干什么最赚钱?
A:美浓的农业,这几年最赚钱的是种橙蜜香番茄。台湾的农村都在尝试找到一种农作物的优势品种,种出来的品质好,而且别的地方不能复制,橙蜜香番茄就是这种。
橙蜜香番茄厉害在什么地方,一颗比圣女果略大,不用切,洗好直接吃,相当于橙色的水果,大家都很喜欢吃。种它不是没有技术门槛,像我妈妈也在家里种,种了3年,今年才开始有收成,一采就采不完,每次采集最起码大概要送20箱出去。
所以,回乡种番茄的人越来越多,年轻人有自己的小品牌,有网络订单和电话订单。我太太的堂弟,三年前,光是宅配的量就是400箱,其实是很不错的成绩。一年营收200万新台币,一家四口人一起工作,扣除掉生产成本,家里的东西更新和小孩的教育,都不成问题。
这种农业加宅送的业务,从农家直接送到消费者家里或办公室,全台湾当天或者隔天就能收到,现在是一个新的行业,就是美浓的主力。以前的主力是烟草业和养猪,都在《菊花夜行军》那张专辑里死了。
“向莫言致敬”
在林生祥的专辑《菊花夜行军》的扉页,他写道:“以此作品向作家莫言及音乐家VanMorrison致敬。我知道我做得不够好。”
其中的歌曲《风神125》里,渐渐加速的唢呐声模仿阿成渐行渐快的摩托车引擎声,杂沓的器乐声描绘了不断变换的公路景观,也反映阿成夜里返乡的矛盾心情;歌曲《菊花夜行军》采用军队号令的形式,将阿成种植的菊花拟人为一支大军,为他建设卖花赚钱的希望。
林生祥正是把莫言的魔幻写实主义用在了这张台湾音乐史经典专辑中。而在词作者钟永丰看来,上世纪90年代的美浓有非常多的场景“真的就很魔幻”。那时候,台湾为了工业品的出口享有更低的关税,开放烟酒市场,把农业牺牲掉。美浓持续了60年的烟草经济因此中断,农民不得不找其他的出路和作物谋生。当时的农民试过的经济作物包括咖啡和菊花,“这两个过程都非常魔幻,那张专辑其实是写那种小农经济被摧毁的过程。”
从那后,很多年轻人回到农村,想要寻找在农村发展和生活的另一种可能。现在非常多的年轻人在美浓从事包含社区工作、农村教育、乡村文学、孤老照顾、儿童福利等等的工作。“所以美浓真正美的风景,不是田园和山而已,更扎实的是这些年轻人。”
Q:为什么要向莫言致敬?
A:写《菊花夜行军》的时候,我很喜欢莫言的小说,他的故事很好看,有很多天马行空的故事,充满想象力。我最喜欢他的《檀香刑》,里头讲到了“猫腔戏”。其实后来他来台北讲座,我去听,当时他的一位山东老乡和他说,你那个“猫腔戏”是不是“茂腔”啊,莫言说是,是山东原来的戏种。
我觉得莫言那时候写声音的时候,文字的节奏感好厉害,可以把音乐的东西表达得那么生动,感觉很厉害。我们也是把魔幻写实的东西放在音乐里,《风神125》里摩托车用唢呐表现,《菊花夜行军》用到主人公和菊花训话,然后菊花形成夜行军,我们把自己在军队里的经验元素放进去,譬如说唱歌、打水和训话。
Q:莫言笔下的高密,与你们描绘的美浓,有什么相通的地方?
A:我们家小孩都住得很近,我家四个兄弟姐妹,3个住在美浓,1个住在台南,回家一个小时,每个礼拜都会聚餐,这在美浓还是比较罕见的。每次到了周六周日,我们家三合院真的是有小孩在跑,有声音,有灯光,真的很热闹。以前的长辈都会觉得小孩离得越远越好,会很光荣,小孩如果在台北或者美国,那讲话更大声了。我觉得,老人家的想法也在改变。
“音乐也要有节制”
美浓的当下,在林生祥的音乐里,又仿佛回到一种饱含乡愁的情状,像《我庄》的歌词描绘的那样:“东有果树满山园/西至屻岗眠祖先/北接山高送凉风/南连长圳荫良田”。
在制作新专辑《我庄》之前,林生祥听到一个朋友谈到文字的节制,感觉收获特别大。他觉得,音乐也要节制。
于是他选择一种“无为”的方式完成这张专辑,这种方式也很像他当下的生活。
《我庄》讲了很多沉重、复杂的现代化过程带出的现实困顿。那些被他们称为“仙人”的村庄里的自由人,他们可能是精神分裂或存在智障,不用承担现代化过程中社会加给他们的责任和分工,但在农村也可以自由地生活。
Q:《我庄》这张唱片给人一种豁然开阔的感觉,能体会到音乐人的重生感,以及打开一个新世界的感觉。你自己怎么看?
A:以前都会觉得下一张会比上一张好,去年做这张唱片时感觉是:“我的下一张还会比《我庄》好吗?”那里面打了好大的一个问号。主要是去年身体发生状况,体能没有以前好。
Q:您目前的生活状态是怎样的?
A:我1999年回美浓之后,就一直住在美浓。我没有在城市里混,生活在美浓,创作也在那里,平时陪女儿玩,乱唱歌,有演出再出来。所以,我想还是比较适合写农村的题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