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人说的“咱俩”,到底是谁俩?
满世界都是歧义
在黑手党大哥Marcello Solara家里的一次大家庭聚会,是《我的天才女友》("L'amica geniale")第3季里最戏剧性的一幕之一。二哥Michele的受气老婆Gigliora一进门,就被Elena无脑寒暄:Come stai?(相当于英语里的"How are you?"我认为汉语里没有对应的(这么无脑的)句子,所以这句话其实无法准确翻译。)
于是Gigliora把在场的各位都给问候了。

第一眼看中文字幕,我还在想她这个“我们”是指谁?是指①我和你;②我和这里的其他人,但不包括你;③我和你以及所有人?
再看意大利语字幕,就排除了第①可能。tutti(所有的)这个词用了阳性,所以她说的“我们”要至少包括一个男人。另外(我不太确定)这个词应该跟英语的all一样,必须数量在3个以上才能用。所以她指的只能是②或者③。那么是②还是③呢?单凭这一句可能无法区分。根据前后文来说,应该是③,因为Gigliora有明显的“包括式”意味:我就是要把在座的各位都带上!
意大利语尚且能够根据其他词汇排除掉一个意思,而汉语普通话里却是3种意思皆有可能,书面上歧义很明显,口头上能否交流清楚就看说者的语气是否到位和听者的领悟能力了。
据说除高加索语系之外的其他所有欧洲语言里[1],复数第一人称代词都有这种歧义。
现代汉语不是屈折语,而是孤立语[2],没有时态之类的动词变位。比如:
我们去吃晚饭。
如果书面上只出现这句话,它是什么意思呢?假设说话的是A,听话的人是B,那么:
①A想和B一起去吃晚饭,并且只有他们俩。
②A要和CDEFG等人去吃晚饭,只是跟B说一声。
③A要和BCDEFG一起去吃晚饭。
到底都谁去吃晚饭,是3种情况里的哪一种,是无法通过这样一句话准确得知的。如果算上后面的标点符号,用句号和感叹号区别一下陈述句和祈使句,情况会好一些吗?问题是按汉语的语法规则,加了感叹号的也未必是祈使句,用句号结尾的也未必不是祈使句。
比如,A用很生气的语气对B说:“我们去吃晚饭!”那么这句话所表达的意思仍然是以上3种情况都有可能。
而英语、意大利语这样的屈折语情况会好一些。
比如A用意大利语对B说"Andiamo a cena!"就不可能是排除B、不带B去吃晚饭的意思,也就是排除了第②种情况,因为按语法这个命令式(祈使句)里B是被命令的对象。而且准确来说,这句话表达的只可能是第①种意思,即这个“我们”只包括说者和听者(当然听者不一定只有一个)。是否还有说者和听者之外的人去吃晚餐,不是这句话能传递的信息,要通过其他语句来判断。
但如果把感叹号改成句号,或者A用英语对B说"We're going to have dinner."那么屈折语也一样变回了3种情况皆有可能的混乱状态。而不是屈折语、无法通过动词变位消除歧义的现代汉语,发展出一个更精确的复数第一人称代词“咱们”也就不奇怪了。
只不过“咱们”在各地方言里指代不同,不同地区的人用“咱们”交流,可能会更混乱。
就别说“咱东北”了
按纪录片《中国话》给出的说法,“咱”这个字来源于山西,是明朝军队里的士兵们为了显示阳刚之气,用“咱”来表达“我们”。[3][4]但我怀疑这个纪录片是直接抄了百度百科,而同样是在百度百科条目中,可以看到年代更早的北宋词人柳永已经在用“咱”代表“我”了。[4]

纪录片《中国话》
哈尔滨及松花江沿线各地汉族居民都是“咱”的使用者。“咱”这一个字在这些地方绝大多数情况下都跟“咱们”等价,都是排他性的复数第一人称代词,即仅指代说话者及在场的所有谈话对象。
比如一个哈尔滨人A对另一个人B说:“咱是哈尔滨人,得吃正宗的锅包肉!”那么A所表达的意思可以说是100%明确,即A和B都是哈尔滨人。这种复数第一人称有一个概念叫“包含式”或“包括式”,即把谈话的对象包括进来。
相对应的,如果A对B说:“我们是哈尔滨人,得吃正宗的锅包肉!”那么A所表达的意思99%明确(只不过没有上一句那么明确,需要根据语气判断),即A和不在场的CDEFG等若干人是哈尔滨人,B不是哈尔滨人。也就是说,“我们”这个词绝大多数情况下在哈尔滨话里都是排除在场的谈话对象的。这种复数第一人称的概念叫“排除式”,也就是不包括谈话的对象。
所以反乌托邦三部曲之一的"We"在哈尔滨应该被翻译成《咱们》而不是《我们》。有一个很好看的中国电影叫《我们俩》,讲的是一个暴躁小女孩和一个暴躁老太太的故事。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按小女孩的第一人称叙事角度,“我们俩”这句话是对谁说的?说话的对象是所有观众还是老太太?按哈尔滨人的理解,“我们俩”是对观众说的,也就是“对你(们)讲述我们俩的故事”,否则它应该叫《咱们俩》或《咱俩》。但这个电影的英文译名却是"You and Me"而不是"She and I",也就是小女孩对老太太说:“我要给他们讲讲我们俩的故事”。(到底sei俩啊?懵逼不?)

电影《我们俩》
另外顺便说一句,不管是“咱们”还是“我们”,“们”在哈尔滨永远读轻声men,而不读第二声mén。
但在其他北方地区,“咱”的用法跟哈尔滨不同。纪录片《中国话》里提到西安人说“咱”主要是表达一种亲切感[3],这种用法在近些年也会影响到哈尔滨的“咱”。比如,如果饭店老板对顾客说:“咱家的锅包肉最正宗!”那么这里的“咱”其实相当于普通哈尔滨话里的“我们”,甚至还可以是“我”。这个表示亲切的“咱”其实是排除式的第一人称代词,即不包括在场的听者:饭店是我(们)家开的,不是你开的,你只是顾客。
我认为这种“咱”的用法不是相对传统的哈尔滨话,而是近些年流入的外来语。
普通话里的“咱”貌似是柳永的用法加上哈尔滨人的用法,既是单数第一人称代词,又是包括式的复数第一人称代词。但“咱”貌似又极少在正式的书面语中出现。
与哈尔滨的“咱”对立的是同在东北的沈阳的“咱”。辽宁中部一些地区如沈阳、抚顺、鞍山等地的“咱”跟哈尔滨的“咱”刚好相反,是排除式的。如果一个沈阳人A对B说:“咱是沈阳人,锅包肉里得放番茄酱!”意思是只有A是沈阳人,B不是。
而到了辽宁南部的葫芦岛和大连,以及跟辽宁接壤的承德,“咱”又变成了哈尔滨用法,所以沈阳人跟大连人说“咱家”的时候,大连人会懵逼:谁跟你是一家的?
同一个辽宁,却没有同一个“咱”。所以就别说“咱辽宁”,更别说“咱东北”了,可拉倒吧。
汉语东北话从来就不是一个整体,局部差异不说很大,也是非常明显的。这种差异跟大规模人口迁徙有关,就比较复杂了。而作为“原住民”语言的满语,对包括式和排除式复数第一人称有严格的区分,并有固定的代词。[5]
“咱”也并不是北方人的专利。闽南语也用“咱”作为包括式复数第一人称代词,用“阮”作为排除式。如前文所述,我认为没有动词变位、作为孤立语的汉语,对两种复数第一人称代词的区分是硬需求,完全不区分这两种代词的方言才显得奇怪。
相关参考:
[1]包含式 - 维基百科
https://zh.wikipedia.org/%E5%8C%85%E5%90%AB%E5%BC%8F
[2]《汉语的本质和历史》,作者:高本汉(Klas Bernhard Johannes Karlgren),英文版:"The Chinese Language: An Essay on its Nature and History"
[3]《中国话》(纪录片)
[4]咱 - 百度百科
https://baike.baidu.com/item/%E5%92%B1/4682597
[5]满语/第3节课 - 代词 - 维基教科书
https://zh.wikibooks.org/wiki/%E6%BB%A1%E8%AF%AD/%E7%AC%AC3%E8%8A%82%E8%AF%BE_-_%E4%BB%A3%E8%AF%8D
< 完 >
> 作者:王见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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