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袭莹事件背后:时代红利最大获益者50后60后开始传承声望财富

近几天,协和医学院博士董袭莹的故事成为众所关注的热点。人们围观她的成长轨迹,发现其快速进步得益于家族资源的积累和托举。其背后的种种资源,使得董袭莹在壁垒森严的各大机构之间游走自如,跨越门槛如履平地,成就其“全才”和“通吃”的神话。

近年来,“二代现象”以及二代炫富事件,动辄引爆热点,刺痛社会心理,令人油然而生不公之感。一些年轻人自感奋斗无望,反倒就地躺平,使得躺平本身带有了抗争和正义色彩。

此外,“寒门难再出贵子”“阶层板结”等说法层出不穷,似乎底层社会遭遇了打压,社会不再公平。

但是如果我们反问一句:董袭莹的父母及其背后老一代人,是来自剥削阶层吗?是来自资本世家吗?是来自百年传承的世袭门第吗?

显然都不是!他们都来自普通百姓,而且都是在改革开放过程中成长起来的普通人家。向上追溯三代,都是穷苦出身。他们所有的权力地位、家庭财富,几乎都是在改革开放中获得的,是中国发展的愿景和初心变为现实的结果。质疑他们的权力和财富,本身并没有合理性。

但是类似董袭莹事件的出现,却是需要考察和研究的现象。它具有一种必然性,或者说,是当下出现的一种社会现象。

一、改革开放最大的获益者开始老去,由此产生传承问题

新中国成立后,人民当家作主,旧社会的剥削者被消灭了,就是说,大家经济上一穷二白,政治上也是“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人们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更在漫长的计划经济时代,大家都穷得纯粹、穷得平等。

但是随着改革开放进程的启动,少数幸运者上了大学、获得文凭,成为稀缺人才、进入体制,收入稳定、步步高升,其中很多人在后来出现的股市和楼市财富爆发的历史机遇中,财富出现了滚雪球效应,个体命运和国运一起成长,个体实现了人生最大价值。国家成为最大的发展平台。当然,那些没有进入大学,或者因为各种历史因素没有进入体制的同时代人,虽然也获得了时代的红利,但是和进入体制的同时代人相比,差距变大了,并且在二代、三代身上,这种差距演变为阶层的分化。

如果我们进行代际的考察,会发现上述这些时代的幸运儿,主要是50后、60后、70后为主。

他们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有过贫穷的记忆,但是已经可以吃饱,更在他们成年之后,伟大的改革开放如同航船启程了。西方发达国家开始了产业转移,而改革开放恰逢其时,中国打开了大门,承接了这一波产业转移潮,并终于发展成为制造业大国,而美国慢慢变得空心化,并终于选出了特朗普。这都是后话。但是无论如何,改革开放是人类历史上空前绝后的历史机遇,打开国门和承接产业水到渠成,集中领导,政通人和,社会稳定,齐心协力,终于在2010年GDP超越日本,成为世界第二。放眼全世界,再也不会有这样一波影响历史、影响十亿人口、影响世界走向的时代机遇了。今天的越南发展,有点当年改革开放的样子,但是其国家人口体量如此之小,只是南海边涌起的一朵浪花而已。

50后、60后、70后获得了中国发展的原始股,是城市的首批合伙人。他们不光进入了体制内,也大多获得了楼市发展的红利,由此名利双收。他们无论是出于自觉还是自发,都一举站到了时代的潮头,在那个百废待兴的时代,机遇蚊虫般扑面而来。80后则是“夹心层”,拿到船票有点晚,又受到90后的挤压。90后、00后可以躺平,因为他们的父辈,正是50后、60后、70后,获得的时代红利足够维持躺平的生活。

在改革开放四十周年的时候,访谈了一位60后的单位负责人,他说当年只要有文凭,哪怕是中专、大专文凭,岗位随便挑。他的经历改变了我的很多认知,我们曾经认为改革开放筚路蓝缕,充满艰辛,但是当我们面对具体的历经者的时候,才发现国家崛起如同造山运动,个人高走不过是借势而起。

就是说,他们只要拿到文凭,就会彻底改变命运,人生步步高走,并且会带领整个后代迈出了正确且无比重要的第一步,由此每一步都踩到了发展的红利点上。第一步走对了,幸运者一直都在享受发展的红利,因为每一步都会踩对国家发展的脉搏,这种积累开始荫庇他们的后代,获得各种福利机会,二代、三代就出现了。

由此也出现了阶层的分化,出现了中高收入群体和低收入群体的区别。“不患寡而患不均”揭示的社会原理开始应验了,收入拉开差距了,贫富差距出现了,社会心理出现了失衡。这种心理变化,随着改革开放的成功,效率和优先问题,一直是个巨大的矛盾,背后是财富的分化,导致了阶层的分化。曾经穷得平等的社会变得起伏颠簸了。

在2020年前后,60后的人开始陆续退出职场和历史舞台。在他们的上一代,曾经出现过“59岁现象”,也就是面临退休之际,很多领导干部感觉权力过期作废,由此在退休前出现了贪腐现象。但是在60后退休前后,“59岁现象”减少了,但是出现了新的现象,那就是“接班人难题”。

体制外的老一代企业家需要接班人,但是他们的子女普遍出现了接班难题,不愿接班,或者接班失败。

体制内60后的领导干部开始退休的时候,也出现了接班难题。但是因为体制内没有世袭制度,由此出现的现象是,国内网络舆论场开始陆续曝出二代“卡位”现象,就是有背景的年轻人挤掉竞争者、快速走马上任的现象,这其实很多是老一代人为子女打通渠道,创造更好的上位条件。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也陆续出现很多二代、三代年轻人“炫富现象”,比如江西周公子、深圳“北极鲶鱼”、许可馨事件等,在社会撕裂的伤口上,又撒了几把盐。这些事件单个来说,似乎是个偶然事件,但是当他们批量出现的时候,他们的背后,必然是有一定的社会根源的,简而言之,这是个社会现象。

如果用这种眼光来看待今天的董袭莹事件,我们可以做如下几点总结:

中国的50后、60后、70后是中国改革开放最大的受益者群体;

董袭莹的父辈和祖父辈,都是中国改革开放过程中合法合理成长起来的时代红利获益者,随着他们慢慢老去、退出历史舞台,他们的财富声望和社会地位,需要传承给70后、80后、90后等后代。

类似董袭莹这样的第二代、第三代人,恰恰正处于接受财富和地位传承的历史位置上。50后、60后、70后为了确保他们的后代在日益内卷的今天,能够获得竞争的优势,常常动用社会资源、金钱权力为后代铺路,由此出现各种潜规则现象。类似董袭莹这样受到背后雄厚资源托举的年轻人,常常引爆网络舆情。

因此,当我们愤慨抨击董袭莹现象的时候,更应该想到,他们是中国改革开放发展到今天的一个意外后果。这种后果并非是发展的错,反倒提示社会这是进行制度优化、强化民主建设的契机。

二、50后60后70后的时代难题:声望财富传承涉及到公平正义

从世界范围看,上一代的声望财富向下传承,从来都是一个巨大的社会难题,甚至是个惊天动地的大事。原因很简单,后代合法获得巨额财富,一举超过同龄人,由此导致一种巨大的社会不公,出现公平问题和社会问题。

西方老牌资本主义国家早已制定了遗产法律,对于遗产收取高额遗产税,以确保传承尽可能不要妨碍社会公平正义问题,但是捐献则可以免税或者减税,由此还推进了慈善和捐献等事业的发展。

今年春节前后,某位经济学家在公开演讲中,说希望自己的儿子到日本某个女子学院去,然后做个上门女婿,去继承日本老一代的财富;

在国内,则有人单独拎出“江浙沪独生女”这个群体,因为作为中国最为富裕发达的区域之一,这里的独生子女的背后,有着巨大的声望财富,尤其是独生女群体,其婚恋意味着一个巨大的财富转移的机遇。任何一个寒门子弟只要获得这个机遇,中国古代“寒门状元娶到宰相女”的桥段,将再次上演。但是前提是,男生需要足够优秀才能获得这个机会。我们由此得到的启示是,贫富悬殊、阶层分化,本身构成了一个社会发展的动力机制,吸引基层社会努力向上,推动了社会阶层的垂直流动。

中国的50后、60后、70后,已经面临或者逐步面临财富声望传承的问题、子女接班的问题,但在很多方面遭遇了难题。

财富传承问题不大,因为具有合理合法性,即便涉及公平正义的热点事件的舆情异常激烈,但是几乎无人质疑财产传承的问题。但是上述老一代人群,传承方面的苦恼有两个方面:

一是女子的婚恋问题。比如这位董袭莹,父母能力再大,也难以影响董小姐的情感世界,不光和肖飞医生产生不伦之恋,而且由此导致所有努力曝光于天下,父母努力面临功亏一篑的风险。

二是社会地位和社会声望的传承问题。财富可以直接传承,但是社会声望和社会地位的传承却复杂得多,需要优质高等教育及文凭作为进入体制和高层的敲门砖,需要一个关键岗位来固化权力和社会地位的承接。后代们有了权力、地位,则又可以彼此联姻,确保传承的保值增值。但是年轻人竞争越来越卷,老一代只好出手,为子女开辟道路,保驾护航,成为当下各种“董袭莹现象”的根源所在。

我在前文《肖飞医生事件:一个新的撕裂性舆情话题》中说过:数十年的发展,中国很多小镇做题家走上社会关键岗位,又通过婚姻等利益交换方式,双方强强联手,在一个崇尚奋斗的社会里,实现了多赢,夫妻获得重要资源,成为奋斗成功的实现“中国梦”的现实案例。但是在进入内卷社会之后,他们希望为自己的子女的奋斗进行加持,这就来到了一个关键的地方:动用关系,就涉嫌潜规则,就殃及社会公平正义,而这是自己成长的关键社会因素;如果不动用关系,又担心后代难以获得更好资源,不能继承自己的财富名望和社会地位。由此常常出现二代的故事,也是令人深思的故事。

我们看董袭莹的父母乃至上一辈人,在中国过去数十年波澜壮阔的发展浪潮中,走到了人生巅峰,由此给董袭莹带来巨大的竞争优势,或者更精确地说,为董袭莹消除了竞争性的环境因素,确保她的每一步都顺风顺水,顺利承接来自上一代的声望财富。

可以说,50后、60后、70后这三代人,基本处于中国各个关键行业的重要岗位上,有权有势力,不缺社会资源和社会影响力,还掌握着各种话语权,这意味着,只要他们愿意,他们完全可以给子女提供足够而必要的助力。为此可能制造各种潜规则、黑箱操作,导致了各种不公平。这就如同两个年轻人在比拼的时候,作为武林高手的父辈悄然从背后传输雄厚内力,对手肯定瞬间被淘汰出局。

尤其在当下社会高度内卷的形势下,来自上一代的任何一点助力,都将给普通的小镇做题家出身的年轻人以严重的降维打击,导致严重的公平正义问题。

在这里,我想在“董袭莹现象”之外,再谈谈二代、三代的炫富现象,为何高度敏感,但是却接连出现?这也是一个涉及公平正义的问题。

比如,近年来闹得沸沸扬扬的江西周公子、“北极鲶鱼”事件等,无不引发网民的愤怒,并殃及他们的父母,网民呼吁地方严查他们的财富来源。

虽然一些社会知名人士呼吁,那些家庭条件好的年轻人要保持低调,不要动辄炫耀,因为一旦引发舆情,就会引爆一个社会问题,背后一大批人都会被牵扯出来,一发不可收拾。但是类似事件依然接连发生。

我在此前文章中,从社会学的角度看,二代三代进行炫耀的现象,本质上是一种“代理消费”。就是老一代人虽然有权有钱,但是他们不能也不敢大张旗鼓地向外显露实力,党纪国法、道德伦理和群众监督提供了强大的外在监督,他们不得不保持低调。但是他们的后代却没有这种顾虑,他们可以将家族财富和权力向外进行展示,无意间就“霸气侧漏”,引发网民纷纷侧目,年轻人代表老一代人进行了财富或者权力的消费,成为“代理消费”。

代理消费是社会刚需。炫耀也是刚需。因为二代、三代已经很难做出上一代人那样的时代伟业了,能力也大为逊色,但是同一代人的竞争又高度内卷,他们需要借助家族势力为自己增加光环。丰厚的家底、极高的社会地位就是他们的外挂,决定了他们只要适当在朋友圈、社交圈炫耀一下,就能脱颖而出,起码面子、关系能够带来效益。

这使得一些年轻的富二代、官二代的炫耀现象屡屡出现。这是个社会现象,背后是一种社会规律。

如何改变社会风气,让中国的年轻人像日本等国外年轻人那样,以依赖上一代人的财富为耻,以炫耀为耻,这是一个社会风气的荣辱问题,也是一个舆论引导的问题。

三、警惕“潜规则”变规则,“二代”获得制度的不当庇护

在日前澎湃新闻针对肖飞医生和董袭莹的新闻报道中,有一个网友的留言获得了最高赞,留言说,“当前不应该以‘我来告诉你4+4的合理性’来教育公众,更不要拿美国写推荐信就读博来说事。问题的核心是,协和让一个很好的医生培养制度堕落为权贵直通车”。

就在网民深扒肖飞和董袭莹的事件中,协和医学院的4+4制度卷入风暴眼,成为公众舆论关注的焦点。协和院长的讲话也被大家关注,作为院士的院长正在接受公众质疑性的拷问和打量。这种来自公众和舆论的凝视,往往意味着风险后果。但是难怪公众出现不满,因为人们越来越感到,这个制度看起来高大上,但是实际上却可能相反,成为接收董袭莹这种二代子女的特设渠道,是个专门服务他们的“绿色通道”,甚至是“权贵直通车”。

这种担心并非空穴来风。在董袭莹事件发生后,人们一边听着院士院长对于4+4制度创新之处的解读,一边对照着深扒这个制度背后的内幕,结果网络曝出不少可疑名单,网民进行了接力爆料,很多学生背景令人眼花缭乱,但是通过进入这个制度完成了镀金,获得了博士学位。协和医学院的博士是个金字招牌,但是谁料少数人的内幕如此经不起推敲。这个制度在公众心目中,正在快速沦为一个可疑的灰色存在,或许自此毕业获得博士学位的学子,未来都将接受公众的拷问。这使得4+4,像极了神圣殿堂和权力的结盟。

多年来,人们就关注到一个现象,那就是不少单位通过正规方式出台的规定和规则,成为一个特定的利益交换的机制。比如,一个行业的领导干部很容易通过设置“萝卜招聘”“定向招聘”“特定招标”等方式,进行利益的交换。通过特定条件的设定,你招收我的子弟,我招收你的子弟,以这种资源的互换,完成了权力的勾兑,从而光明正大地完成了对于二代的权力照顾。这实际是将一些“潜规则”变为正式的规则,从而洗白了一些灰色交易和暗箱操作。

此外,随着大学招生制度逐步透明化,很多人发现,很多招生政策越来越不利于普通考生,那些外籍移民人士、有资源背景的家庭,总能通过学校举办的各种夏令营、冬令营活动,或者其它一些特定项目获得加分优势,从而获得近水楼台优势。名牌大学的农村考生的录取比例越来越低,这当然有异常复杂的因素在内,但是也间接证明,高端优质资源正遭遇某种资源的侵蚀。只不过你难以找到规则的问题所在,因为一切都在阳光下,也都是白纸黑字的文件规定,一切都无可挑剔,但就是构成了一种苛刻的准入壁垒,普通人无从进入。

人类社会的复杂性在于,在民主制度之外,社会政策毋庸讳言更多是由高层人士参与制定的,他们难免会为自己留下更多可操作空间。此外,著名高校、咨询公司等各大机构也倾向于认为,具有资源的人士,其子女更可能为机构带来荣光和成就,这使得在录取和进入条件的设定上,具有优先保留位置的可能性。

实际上,在西方很多国家,都有这样那样的渠道或者制度,为确保声望财富的传承和再生产提供便利。这种渠道制度,并非是潜规则,而是光明正大的制度渠道。在舆论发达的社会里,潜规则会遭受公众舆论的强烈质疑和抨击,缺乏生存空间,但是如果通过各种合法合规的程序,将这种渠道规则化、制度化,反倒成为正大光明的存在,由此获得了合法合理性。

比如西方社会存在的推荐信制度,著名大学校友的推荐信,将会极大地提高录取的可能性,更遑论美国一些著名院校,其知名校友的子女更可能获得优先的顺序。一些推荐信对于博士生的录取也具有决定性。中国社会经常反思自己的关系社会的负面效应,但是其实在很多发达国家,关系也具有极端重要性。此外,著名高校的校董制度、捐钱制度、校友圈层等,都提供了“近水楼台”的便利性,为高阶层后代提供了制度性的照拂。比如,前房地产商潘石屹通过大手笔向美国高校捐钱,在相当程度上了为两个儿子进入著名高校提供了助力。

但是中国的特殊性在于,中国百姓不习惯阶层分化和阶层不平等,这源于新中国彻底消灭了阶级,人与人做到了真正的平等,所以当社会发展走到今天,出现了显著的阶层分化乃至贫富悬殊的时候,人们感受到了冲击,在心理上认为中国陷入了“变质”的危险境地,不会接受这是经济社会发展的必然产物,而且阶层分化本身会产生足够的推动社会发展的动力。所以,一旦出现类似热点事件,社会瞬间陷入撕裂,网络爆发出强烈的群体愤怒情绪,并施加舆情压力,试图改变这种不平等,重新回到人人平等的旧日美好世界。这种愤怒,是压力,更是信任,中央到地方各级政府,不可能置之不理。

此外,中国社会依然处于一个高度活跃的发展阶段,社会的垂直流动一直在活跃地进行中,中国百姓对于勤劳致富、劳动致富、教育改变命运等观念依然抱有强烈的信念,如果在此时出现了潜规则变规则、为权贵阶层的二代三代明修栈道,提高绿色通道服务,会导致阶层严重板结,也会极大地伤害社会的发展活力和制度活力。

因此,在董袭莹事件发生后,相关部门应该持续抱以警惕并加强监督,防范此类现象的蔓延,或者出现变异制度。在当下来说,在高考制度之外,持续为中低收入群体点燃希望的亮光,创造并维持一个公平公正的竞争环境,确保社会各方免受不公平因素的伤害,尤其是不要受到二代、三代背后资源的干扰,具有非同一般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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