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诗阅文游西湖/云栖竹径
云栖竹径,是二评西湖十景之一。按西湖景点取名的套路,前两字“云栖”是地名,后两字“竹径”是胜景。

云栖竹径碑:陈云题字
宋人余知阁《绝句三首其一》云:
“几年魂绕浙城西,十里荷花漾锦陂。踏遍两峰三竺路,又随青嶂入云栖。”
两峰三竺外青嶂里的云栖,作为地名,宋朝或就存在了,传统上是指杭城南山之南、钱塘江西岸五云山中的一个小山坞。不过最近在钱江西岸又冒出一个云栖小镇的新地名,与传统的西湖美景云栖竹径风马牛不相及。
云栖之名的由来,有两种说法。
明《钱塘县志》载:“五云山有五色云盘绕其上因以名山,已而五云飞集山西坞中,因号云栖坞。”
清*张道《定乡小识》云:“云栖坞因坞在五云西,古有栖真院,合呼云栖耳。五色云飞集云云叵信也。”
如今云栖的主景是竹径。但古人或并不是这样认为。
董其昌《重建云栖禅寺碑记》云:“循五云麓而西四五里,是为云栖坞,莲池禅师之道场也。坡陁坻平,岩谷堂密,劃然野处而不以湖西为群;境则变喧而幽,土则去秽而净,一似遗世者。”
《定乡小识》云:“沿坞竹树茂列,幽兰丛生,如是者经七八里。游人品为湖山第一奥区,李流芳有《云栖晓雾画册》。”
所谓“湖山第一奥区”,相当于湖山最深奥之处,云栖,也是二评西湖十景中离西湖最远的景区。
书法家董其昌、画家李流芳皆为明代人,评价云栖,只说幽静深奥,并没有重点提到竹径之类的。而画家则偏爱云栖晓雾,竹径只一笔带过。
清雍正时期的新增的西湖十八景中,云栖亦有名焉。不过,不称“竹径”,而称此景为“云栖梵径”。
谈谈竹径之景观。竹径之竹,乃竹林,间有高树古木,山花杂草,鸟虫鱼兽。西湖西南之群山,乃天目山余脉;天目山的竹林景观大都是这样的自然景观,应是俯拾皆是,并非独此一处为美景。
是竹林与云栖坞深幽之溪路山径组合,其独特之处与西湖湖山他处相比,才使人眼前一亮的。
径,道路也。人类尚未涉足之时,算得上云栖之径的大概只有虎行之路,渐渐地定会出现山民樵夫伐薪采药的泥路土阶,这与其他竹山没什么两样。而独特的是云栖这个山坞里后来有了供高僧香客拜佛求福的石磴云梯,故清代称之为云栖梵径。

云栖竹径:山门
明末清初的诗人彭孙怡,或就是走在他下列三首诗中所描述的梵径里。
《云栖山行*其一》 :
“一入云栖路,重重入翠微。 松鼯飞打笠,银杏坠污衣。
蛰笋闻雷长,樵僧怯虎归。 自怜栖遁晚,方外意多违。”
《云栖山行*其四》:
“上士幽栖地,莲峰类削成。入山惟竹径,过岭有江声。
泉咽危亭转,花开小院明。悠悠行役客,宁复念浮生。”
《和骏孙四首*其三*云栖寺》 :
“一入云栖径,云深更几重。 到来无俗客,相与涤尘容。
礼戒寒灰雪,参禅半岭松。 澄怀听哀梵,朝夕散千峰。”
后来,清朝康乾盛世的统治者爷孙俩,曾多次驾幸云栖寺,走普通的山路梵径不足以显示皇家的尊贵,于是专门从坞口向山坞纵深六七里处的云栖寺修建了宽阔的青石辇道,玄烨与弘历就是坐着蓝舆进入云栖胜境的,可读读皇帝们的诗。
清·玄烨(康熙)《过云栖憩竹林下令人斸笋斸兰》:
“寻春二月幸云栖,满目天光入品题。密林布荫樵渔乐,幽柏成行蕙芷齐。浴手临泉开箨笋,傍岩倚石选蓬藜。馀杭风景西湖胜,未若山中待竹迷。”
清·弘历(乾隆)《云栖寺》:
“路入琳琅个个青,袪人尘是洗心亭。七年幻梦谁参破,六字真言此重听。
蝶舞花香自诠注,瀑飞石矗孰流停。脩篁深处忘机坐,适可依然悦性灵。”
清·弘历《再题云栖寺》:
“雨中偏合访云栖,曲径通幽步不泥。截竹引泉到香积,动云移石作丹梯。
野鼯得意松间掷,山鸟无心花下啼。小坐烟丝泮青嶂,一天霁景又堪题。”
云栖竹径中如今又添了专为游人游赏而铺设的栈道平台……

云栖竹径:三聚亭
当然,径之景观,不独是路的大小宽窄;或崎岖平整,或缘溪跨涧,或沿崖攀岩,或穿林绕石,或曲直蜿蜒,或路边的修竹古木,鸟语花香。还更有那些供人憩息之亭阁轩楼所展示出来的文化底蕴,只有那些将自然与人文巧妙地结合在一起的竹径山路景观,最易打动人心,人行其中,因山水移情,因竹木怡情,因亭轩换境,因想象幻景……
云栖坞口的三聚亭,是进入云栖竹径的入口,《云栖寺志》载:“此亭亦明莲池禅师建,当云栖坞口,路分三岔。中一径通云栖,西通梅家坞及天竺,东通范村。”现新建之亭有二额,一为陈云题“云栖竹径”,另一为“三聚亭”,亭内是自动售货机,亭柱上空空没有什么文字,而《云栖寺志》言三聚亭原有二联:
(一)翠霭封中觅路;碧峰尽处归庵。
(二)天衢有路通芳竺;梵寺无为见古村。
明末清初·彭孙贻《三聚亭》诗
“啼鸟不到处,空亭无一喧。路岐松际判,日晷竹阴昏。
青草有人径,白云为我门。坐深闻见静,飞叶积高原。”
清末近现代初·缪荃孙《云栖寺》诗:
“西过三聚亭,千竿万竿竹。凤尾长森森,猫头短簇簇。
际天只一青,匝地有馀绿。古木挺劲枝,寿藤散清馥……”

云栖竹径:洗心亭
《湖山便览》云:“由三聚亭再折而北,竹林无际,沿竹溪又入数里,一泉澄碧,覆以亭,署曰:洗心亭。”
《定乡小识》云:“(洗心)亭为明莲池禅师建,梁上悬有大槵珠一串,诱人憩此,轮转其珠,声礱礱然,亭前引泉为池,形如厨刀。”
明末清初·彭孙贻《洗心亭》诗:
“茅亭俯幽涧,独坐杳然深。只此已忘境,何当更洗心。
山光融积水,人籁静高音。欲枕清溪卧,寥寥闻梵音。”
清*厉鹗《洗心亭看竹》:
“遮檐万玉翠森森,迥合空潭倒影深。若似此君何用洗,多生无垢亦无心。”
民国*项士元《洗心亭晚归用樊树韵》:
“满山竹树气萧森,暮霭迷茫石径深。今古几人真得洗,秋潭一片是吾心。”
清*金志章《洗心亭池上坐月》:
“老梢腾空绿烟晚,新蟾瞪目奔妻返。一泓冷浸水晶丸,漉漉寒光射波满。
星茫靥靥横苍山,露华细滴青琅玕。夜深人久不归去,二十五声莲漏残。”

云栖竹径:回龙亭
沿竹径一路去坞中云栖寺,还有景碑亭,回龙亭,双碑亭,兜云亭、遇雨亭、皇竹亭……其中回龙亭,按《云栖寺志》云:“回龙亭,云栖寺山门也,亭后有止水泉,环以石栏,常年不见盈涸。”有一篆书亭额:修篁深处。亭柱上的楹联很有意味:
“大道半途,且小休歇去;灵山有会,不为等闲来。”
彭孙贻《回龙亭》诗:
“回合青冥上,到门还几重。 但闻秋涧雨,不辨午时钟。
幽壑眠苍麂,飞泉绕白龙。 此中堪枕石,莫复再携筇。”

云栖竹径:白云红叶亭,对联:水色山光扑眉宇,秋高气爽荡胸怀
我等去云栖,主要为景色而去,古时的云栖景,有文章道:“云栖之景,寒燠晴雨俱宜。春则谢豹花开满山通红,夏则修篁万个绿荫参天,秋则霜后枫林赤如霞烘,冬则四山积雪银屏环张,此四时之景也。晴阴之际,烈日当空,炎威不漏,可无挥扇之劳;雨晦之时,满山云封流泉竞响。可谓晴雨皆宜也。”今日云栖之四季之景,晴雨之景当更胜于古时吧!
清雍正年间浙江总督李卫修缮西湖风景,新增西湖十八景,称之为雍正十八景,云栖之景首次以“云栖梵径”之名入围,与现在的“云栖竹径”只差一字。也说明了当时人们去云栖,以参与佛事为主,所以是梵径;而今人们去云栖,以赏自然美景为主,所以是竹径。云栖寺或是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当时云栖坞中的云栖寺因晚明高僧莲池大师而鼎鼎有名,如今云栖的庄严佛寺已不复存在,只是人们休憩休闲休养的世俗园林式场所。
曾经的云栖寺,在云栖坞的竹林深处,竹径尽头。最早或可追溯到五代,由钱忠懿王为伏虎僧志逢所建(九溪的理安寺也是),北宋时名栖真院;明代弘治间,与当时西湖西南群山中的其他寺庙一样,被洪水所毁。百来年之后,明代四高僧之一祩宏(号莲池),复建云栖寺,初建的云栖寺,或不甚堂皇,从莲池大师初住云栖的二副对联中窥知一二:
“竹笕三五升野水,蓬窗六七片闲云。”
“屋壁空疏八面喜逢青嶂合,溪山寂静四时唯有白云栖。”
因莲池大师后成为莲宗(净土宗,阿弥陀佛的西方乐土,也称西方莲花净土世界,俗称西天)八世祖,号召力非凡,云栖寺一度兴盛,僧众名士,往来不绝。如晚明的书法家董其昌,文人袁宏道、张岱等都到访过云栖,留有墨宝与美文。
清康乾盛世中,康熙两次,乾隆四次驾幸云栖寺,云栖寺从冷清中又一度热闹起来。
康有为《戊午三月偕门人陈默再四游云栖》:
“千万琅玕翳绿云,山泉清静证声闻。本无所住何须恋,只合幽栖忘世纷。
万竹森森一径回,此心久洗半赤开。本无净慧由人证,且向莲宗净土来。
天下皆将偏马蹄,倦游到此认云栖。幽篁深处忘寒暑,弥勒一龛万物齐。”
清*厉鹗《宿云栖寺》诗:
“入林人语忽寻烟,来共堂头此夜禅。本色住山深有味,清诗呈佛岂无缘。
竹龙行水风回后,栗鼠窥星月出前。不待诸天诃放逸,心清坐听晓钟传。”
汪璐(清代杭州藏书家)《宿云栖澹足居二首》诗:
(一)
“江流折处五云屯,夹路松篁到寺门。跨涧房栊随意结,入厨笕水隔墙喧。
山深赤日见亭午,夜半鸺鹠惊客魂。一自高僧施法乳,钟鱼梵呗接晨昏。”
(二)
“胜地频游兴未阑,此来节序正秋残。白云与我重为伴,修竹无人最耐看。
不解逢迎僧守拙,独甘笋蔬客加餐。西风着意催霜信,转眼枫林尽着丹。”
竹径尽处,莲池塔院遗址的东面,过兜云亭沿石阶再向上攀登,即向五云山顶而行。

云栖竹径:兜云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