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彼迎宣布退出中国:共享式民宿为何“水土不服”
◎ 文 《法人》全媒体记者 银昕
“我还是很想念爱彼迎平台推荐的那些客人的。”听到爱彼迎即将关闭中国大陆业务的消息后,浙江义乌一家小型酒店的蒋经理对《法人》记者回忆起了酒店与爱彼迎合作的过往。“我们酒店的客房并没有在爱彼迎上架,但爱彼迎会根据客人的需求,把客人推荐到我们酒店来,我感觉爱彼迎上中高端的客户比较多。”蒋经理说。
近日,爱彼迎(Airbnb)宣布将于7月30日关闭中国大陆业务。这家成立于2007年的共享式民宿平台,在移动互联网还不发达的年代,以“共享”概念引领了完全不同于标准化酒店式的居住体验,却在中国市场历经7年打拼之后,黯然离开。
“爱彼迎的离开,不能只归结于新冠肺炎疫情的影响。”町隐民宿学院创始人刘汉捷对记者说,爱彼迎对“民宿”有自己的定义,但在中国市场的现实情况下,“民宿”这一概念被大大地泛化,“爱彼迎的理念与市场现实情况存在出入,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刘汉捷说。
国际巨头与中国市场的磕磕绊绊
2015年,Airbnb进入中国大陆市场,2017年开始以“爱彼迎”示人。为了彰显爱彼迎总部对中国市场的重视,分管中国业务的联合创始人Nathan Blecharczyk也有了一个中文名字“柏思齐”。爱彼迎被称为共享式民宿业态始祖。刘汉捷告诉记者,“共享式民宿”要满足几个基本条件,首先是上线的房屋是闲置的,不是专门用来短租的;此外,房屋是有主人的,“这里所说的主人不是职业房东,而是真的住在这里。他们可能是画家、作家、诗人,或者从事其他职业的人,将闲置房屋拿出来给房客住,同时让房客体会到当地的风土人情,这是和标准化酒店最大的区别。”刘汉捷说。他们没有将出租房屋作为一项生意来看待,而是有强烈的“共享”属性。
然而,中国市场很少有与“共享”概念契合的民宿产品,大量职业房东或短租企业使用“民宿”概念做着短租生意。这些民宿里并没有主人,没有“共享”属性,事实上接近酒店业态,与爱彼迎所称的“民宿”不是同一种形态。
为了适应中国市场,爱彼迎在上架具有“共享”性质房屋的同时,也上架了很多“泛民宿”形态的产品。在理想与现实中,拿捏着尴尬的分寸。
同时,爱彼迎也为适应中国市场尝试改变。在中国大陆以外,爱彼迎一直采取双向收费的方式,即向房东和房客都收取服务费,这个模式在国外被消费者充分接受了,但没有获得中国消费者的认可,“中国的消费习惯是,我既然向房东付了房费,为什么平台要向我再收一笔中介费?”蒋经理说。于是,中国大陆地区成了爱彼迎唯一只向房东收取佣金的市场。
另一个改变是用户界面的设计。记者了解到,国外用户界面(无论是PC端还是移动端)基于搜索逻辑进行设计,尽可能不出现与搜索结果不相干的内容,但中国消费者上网类似于逛街,并无目的性很强的搜索逻辑,而是需要各种推荐、买家秀、旅客游记等,于是爱彼迎在中国的用户界面放弃了搜索逻辑,铺满了花花绿绿的推荐内容。
即便如此,中国市场在爱彼迎全球业务中,只是微不足道的组成部分,在2021年的营收中,中国市场只占1%。也就是说,中国是爱彼迎需要花大力气改造自我,迎合现实,又收效甚微的一个市场。
经过了7年的磕磕碰碰,爱彼迎还是放弃了这块“鸡肋”。
爱彼迎为什么搞不定中国市场?
爱彼迎在中国市场的对手不少,“更懂中国消费者”的平台大有人在。从房源数量上来看,其他民宿平台都在“走量”:途家拥有房源超过230万套,覆盖城市超过400个;木鸟民宿有超过110万套房源,覆盖城市超过700个(含境外城市),而爱彼迎截至目前只有15万套房源和体验计划,覆盖城市不过40个。
中国市场的民宿,只是住宿市场之中很小的一个细分单元。《2021年度民宿行业数据报告》称,中国民宿产品的所有预订渠道中,直客(直接预订,不通过第三方平台)、美团系平台和携程系平台的预订量占比已经超过80%,而短租平台,即只做民宿的平台,预订量占比只有5.6%,而在这5.6%中,爱彼迎的房源又远远少于途家、木鸟等,在这样狭窄的“赛道”中生存,爱彼迎的市场占有率之低,可以想见。
“爱彼迎所推崇的‘共享’概念,在中国当下的市场现实情况下,很难成立。”刘汉捷对记者说:“我国平台企业习惯于以较快的速度投入大量资金,做出很大的市场体量,这种做法是爱彼迎所不习惯的。作为从业者,我看到了太多打着‘民宿’概念的职业房东和短租企业,用大量不太符合民宿概念的产品,占领了民宿市场。”在刘汉捷看来,当市场环境与自身战略定位相距遥远,爱彼迎离开中国大陆也就在所难免。
人事变动频繁,也是爱彼迎在中国市场的风向标。中国业务的第一位负责人葛宏,在2017年10月毫无征兆地离职,中国区CEO之位一直空缺了10个月,直到2018年才任命前面包旅行创始人彭韬为中国区业务负责人。这空缺的10个月,一直是柏思齐直接管理中国业务。彭韬在任期间,提出了“中国是最特殊市场”的说法,大刀阔斧地推行爱彼迎的本土化进程,大量雇用中国本地员工。2021年,彭韬卸任,改由中国区首席运营官萧锦鸿负责日常管理。
当爱彼迎放弃中国大陆市场之时,距萧锦鸿履新仅一年。
共享式民宿在中国的未来扑朔迷离
中国大陆业务关闭后,爱彼迎上的房东需要寻找新的平台上线。
途家、小猪民宿等品牌纷纷对爱彼迎的房东开设“绿色通道”“服务专线”,表示欢迎。爱彼迎上的房东找到新“家”,貌似不难。
但是,爱彼迎的离开,对中国民宿市场的影响,并不体现在量上,而是在理念和深层逻辑上。爱彼迎推崇的“共享式民宿”,与中国的市场主流“泛民宿”之间的竞争,以“共享式民宿”的退出而告终。结局已经注定:会有越来越多的职业房东和短租企业经营的“泛民宿”占据市场,而“共享式民宿”的空间失掉爱彼迎这个阵地之后,会越来越小。
最大的不确定在于,爱彼迎的房东已经形成了打造符合爱彼迎标准和调性的产品,房客也已经习惯了爱彼迎所推崇的文化,一旦这样的生态环境不复存在,他们的未来就会扑朔迷离。“这不是让这些房东换一个平台将产品继续上线的问题,平台变了,生态也就变了,在爱彼迎上受欢迎的产品,未必在其他平台上受欢迎。”刘汉捷说。
大理翠山民宿主理人潘良斌告诉记者,在价格上,爱彼迎也是中高端产品的“福地”,“前两年我们的客房每间能卖1680,这个价格在飞猪、携程是卖不出去的,只有中高端用户才愿意买单。”
还有人认为,既然理念不合,索性“长痛不如短痛”。义乌的蒋经理对记者说:“爱彼迎上的客人有他们的偏好,这些客户以国际旅行者居多,更喜欢独自安静地居住,免受打扰,而且喜欢有生活气息的房间,像我们这种标准化酒店,房间灯光不够亮,陈列布置还很空,不是他们喜欢的风格。”
此外,不乏在夹缝中探索的人,比如云南大理的小刘。“爱彼迎推崇共享,是希望房客能零距离地体验当地民俗风土,而不是住一个酒店标准间,这个理念我们也在做。”小刘告诉记者,他目前在大理经营的民宿,虽然不是“共享”,但也借鉴了爱彼迎倡导的理念,“让房客置身于富有当地特色的民俗生活之中,这个理念很好,应当坚持下去。”小刘说。
编审|崔晓林
编辑|惠宁宁
校对|张 波 张雪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