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有所谓“位格”（person）一词，指像人一样具备“知、情、意”的主体；有趣的是，这个词在拉丁文中，原意是指“面具”(persona)。

人的主要特色，不正是面对不同的人戴上不同的面具吗？

位格不离面具，因为人无法独自生存；但如果位格完全等同于面具，人还有真正的自我吗？

更何况还有表里不一的问题，譬如借用名牌服饰来提高内在的自信。

表里之间的关系该如何衡量？

关于这个问题，庄子为我们提供了哪些启发呢？

1 穿儒服的人

《庄子·田子方》篇讲过一个故事：

庄子晋见鲁哀公。哀公说：“鲁国的儒者很多，很少有学习先生这套道术的。”

庄子说：“鲁国的儒者很少。”

哀公说：“全鲁国的人都穿儒服，怎么能说少呢？”

庄子说：“我听说：儒者中戴圆帽的，懂得天时；穿方鞋的，明白地理；用五色丝带系玉玦的，遇事有决断。

君子有某种修养的未必穿某种服装，穿某种服装的未必了解某种修养。

如果您认为我说的不对，何不下令给国人说：‘不具备儒者修养而穿儒服的，都要处以死罪。’”

于是哀公下号令五天，鲁国没有人敢再穿儒服。

只有一个男子穿着儒服站在朝门。哀公召他来询问国事，问题千变万化，他都能从容应对。

庄子说：“全鲁国只有一位儒者，可以算多吗？”

故事中，鲁哀公就像一般百姓，以为服装可以代表一个人的真实状况。

但实际上呢？

一个人戴劳力士手表，未必守时；开奔驰跑车，未必遵守交通规则。同样，穿世界顶级的名牌，也许代表他有钱，但并不代表他高尚。

2 儒者的真相

庄子所大力抨击的，是虚有其表的伪儒；对于真正合格的儒者，庄子是肯定多于批评的。

《庄子·让王》篇中，连续几段文字都是称诵孔门弟子的。例如：

原宪住在陋巷草屋中，而子贡则“骑着大马，穿着素白的大衣，衬着天青色的内里”，但是两人一对话，子贡立即进退不得而面有愧色。

曾子的情况更惨：

三天没有生火煮饭，十年没有添置衣裳。扶正帽子，帽带就断掉；拉住衣襟，手肘就露出；穿上鞋子，脚跟就着地。

但是，他口中吟唱《商颂》，声音充满天地，好像出自金石乐器。天子不能以他为臣，诸侯不能与他为友。

庄子描写这些儒者真相，意在提醒我们：

人若缺乏内在修养，任何服饰都帮不上忙。

3 为什么快乐？

说到修养，孔子的学生中修养最好的当然是颜回：

一竹筐饭，一瓜瓢水，住在破旧的巷子里。别人都受不了这种忧愁，他却不改变自己的快乐。

我们好奇的是：颜回为什么还会快乐？

答案居然可以在《庄子》中找到，《让王》篇中描述了这样一个场景：

孔子对颜回说：“你家境贫穷，住处简陋，为什么不去做官呢？”

颜回说：“我不愿做官。我在城外有五十亩田，足够供应我要吃的稀饭。在城内有十亩田，足够生产我要穿的丝麻。

弹琴足够我自己消遣，所学老师的道，足够我自得其乐。所以我不愿做官。”

孔子听了脸色一变，说：“你的心思很好啊！我听说过：‘知足的人不会为了利益而劳苦自己，自在的人遇到损失不会恐惧，修养内心的人没有爵位也不会羞愧。’

我讲这些话已经很久了，如今在你身上才见到，这是我的收获啊！”

这当然是庄子想象出来的，但其中颇有理趣。

颜回之所以快乐，是因为领会了孔子之道。

如果我们稍加留心，会发现庄子把孔子之道巧妙地转移为老子之道了，就是人须“知足、自在与修养内心”。

4 选好还是选坏？

而距孔子一百多年后，孟子对于外表与内心，也有精彩的论述。

《孟子·告子下》中讲过这样一段故事：

有一次，曹交想跟着孟子学习，孟子担心他资质有限，就告诉他一个最简单的方法：

“你穿上尧所穿的衣服，说尧所说的话，做尧所做的事，这样就成为尧了。

你穿上桀所穿的衣服，说桀所说的话，做桀所做的事，这样就成为桀了。”

由此看来，孟子并不反对学习可以由模仿外在到改变内心。

服装配合言行，是尧是桀，成好成坏，全在自己。

但是，选好选坏，有什么应该依循的标准呢？

孟子的答案是：回到内心，真诚面对自己，就知道应该何去何从。

所以他叮嘱曹交：

“人生正途就像大马路一样，怎么会难懂呢？只怕人们不去寻找而已，你回去寻找，老师多得很呢！”

孔孟思想就是告诉你：

人若真诚，就会由内而生一种力量，要求自己去行善。儒家的道，不离真诚，由真诚而感通人我之间应有的关系。因此，行善的快乐在内不在外。

再回到庄子的故事，庄子所反对的，是那些打着孔子的招牌，而内心充满杂念的人。

因此，不论学儒家或道家，都不能忽略“真诚”与“真实”。

5 什么是真正的我？

我们不妨问自己：什么是真正的我？

人每天都在变化，如果这种变化只限于相貌与体型，再怎么变也有迹可寻；

但真正的变化是心中的观念与人格的修养，这是无形之变。

变化不可避免，我们应该如何保持表里一致呢？

这个问题，只能求助于当下的真诚。

苏格拉底过世之前，弟子请教他今后如何寻求指引。他说：“今后你们要按照自己所知最善的方式去生活。”

按照我们现在所知最善的方式去生活；如果明天有新的发现，再设法从善如流。

对于过去因为无知而作的错误判断，就接受其后果，勇敢地去改正吧！

人的尊严，不在于不会犯错，而在于犯错之后愿意承认错误并承担后果。

人一生最重要的问题，不在于成就了什么丰功伟业，而在于是否活得充实而快乐。

那么，请先化解虚有其表的诱惑，以免在追逐外物时迷失了自己的方向。

有谁能一生扮演别人而内心踏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