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已经结婚两年半了,但还是把妻子看作搭档,而不是配偶

一
我的写作终于告一段落,于是我跨上马,去沼泽。
——《达特穆尔[1]之书》
手里的电报写着:
请赶往德文郡。时间允许的话,乘到科里顿最早的一班列车过来。没有时间也请过来。带上指南针。
福尔摩斯
要说他把我惹恼了,可是说轻了。我们好容易刚从一件棘手的案子里走出来,简直精疲力竭,现在还不到一个月。我终于回到了我的精神家园——牛津,一心想着处理那些等着我做的事情,可是我的丈夫、我的老搭档——福尔摩斯,又霸道地扔给我这封电报,再一次把我拉进他的世界。我努力给房东太太的女佣一个微笑,告诉她不用回信(福尔摩斯忘了给我们发回信的地址——这不是第一次了),然后关上了门。自从上次听他说接了一件有趣的小案子,调查柏林一个防守森严的保险库是怎么失窃的,我就再也不想猜他为什么让我过去,要指南针干什么,或者他在德文郡究竟做什么。我克制住好奇心驱使的冲动,又坐回书桌旁。
两小时后,女佣又打断了我,她手里拿着另一个薄薄的信封。里面的信纸上写着:
还需要埃克塞特[2]、塔维斯托克[3]和奥克汉普顿[4]的地图,六英寸比一英里。合上书,立刻出门。
福尔摩斯
这个可恶的男人,他太了解我了。
我在抽屉深处翻出口袋指南针,很沉,黄铜制的。四年前,在耶路撒冷的下水道里,这个指南针先是掉在地上摔裂,又进了水,虽然不如以前好用,但它是我们的老朋友了,也能正常使用。我把它扔进一个同样饱经风霜的帆布包,往上面塞满各种衣服——有在北极探险穿的衣服,也有和皇室成员参加晚宴穿的冠顶礼服(无可否认,这些福尔摩斯都用得上)。再装上一本书,讲的是西班牙中世纪时期的犹太教,我最近一直在读。然后出门,按照福尔摩斯详细的要求,买了几份英国西南部地形测绘详图,比例尺一定要六英寸比一英里才可以。
几个小时后,我到了德文郡的科里顿。面对荒凉的车站和不断逼近的黄昏,我站在那里,肩上背着帆布包,脚下踩着皮靴,头发都收在帽子里,听着火车喧嚣地鸣着汽笛奔向下一个村野小站。一对上了年纪的老夫妇也刚下车,他们费力地爬上等待他们的农用小推车,吱吱呀呀地离开了。天下着雨,而我独自一人,很冷。
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有件事必须要做。我把帆布包扔在地上,腾出手来脱掉雨衣,摘了帽子和手套,上面还残留着我的温度。我直起腰,稍稍转了一下身,恰巧注意到刚刚经过的杆子上,钉着一小块浅色方形的东西。如果我没有转身,或者晚了半小时,天色变得更暗,那我就完全不会注意到它。
上面写着“罗素”。打开它我才知道,这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一张纸片。看到上面的字,我一下就认出是福尔摩斯的笔迹:
卢宅在向北两英里处。
你知道“信徒如同精兵”和“威徳康比集市”这两个词吗?
福尔摩斯
我又在帆布包里翻找,这次是为了手电。确定没看错之后,我就把它摘下来。然后又在包的最底下翻出指南针,看看哪条延伸进夜色的小路是朝北的,就出发了。
我对于他字条中提到的两个词完全没有概念,只是之前听到过两首歌,一首是慷慨激昂的赞美诗;另一首是口耳相传的民谣。但是歌词不太清楚,只知道一首开头描述的是举着十字架行军的基督战士,对于犹太人来说[5]形象不怎么吉利;另一首又长又枯燥,讲的是“汤姆·科比利叔叔等一行人”的故事。首先,像我这种异教徒并不是每次走进教堂的时候都能赶上这种唱诗班的表演。其次,我也没有朋友对流言、民谣或者是莫里斯舞这种文艺范儿的东西感兴趣。我已经快三周没有见到福尔摩斯了,我真的觉得在这段时间里我的丈夫可能是疯了。
如果是晴朗的上午,走在平坦的道路上,两英里的距离并不远,但我正走在十分潮湿且暗无月光的黑夜中,而且路面泥泞,满是车辙印,坑坑洼洼。虽然看不见,但通过声音和气味来判断,我知道这条路旁有一条小河,有时候还会一脚踩进河里。这两英里还真是一段“美妙”之旅啊。此外,还发生了一件事:我感觉自己好像被人跟踪了。我平常不是容易紧张的性子,可一旦出现这种感觉,我便认为是有原因的。然而这次,除了真切的风声、雨声,我并没有听到其他声音,而且停住脚步后,我也没听见身后有什么脚步溅起的泥水声。或许只是因为天太黑了才疑神疑鬼,所以我尽量无视这种紧张情绪,继续赶路。
走到岔路口,我选择了左边的小道,而且十分庆幸在我要过小溪的时候,发现有一座小桥。要不是这座桥,我就得蹚水过去了,虽然蹚蹚水能冲掉鞋上踩的半英担1重的泥,但那样的话身上就更湿了。这座由郡政务委员会搭建的小桥,仿佛让我看到了烟火气息,看到了希望。
跨过小溪,汩汩的溪水声越来越远,而原本淅淅沥沥的雨声却越来越大,打落在泥土和植被上,发出愈加密集的噪声。这时,我听见一阵微弱的声音,估计在半英里以内。然后那声音近了一百码,我几乎已经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之后又近了五十码,声音已经到了耳边。
那是小提琴的声音,旋律凄美,乐声轻缓,带着深切而永恒的悲伤。虽然我从未听过这段曲子,但它却像所有的旧识之物,透着一种刻骨的熟悉感。确实,我认得拉动琴弓的那双手。
“福尔摩斯?”我朝着黑暗中叫道。
他收了尾,最后一个音符拉得很长,然后才停了下来。
1 1英担=50.802千克。——译注
“你好,罗素。劳驾了。”
“福尔摩斯,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好的理由。”
他并没有回答,但我听到了他把小提琴和琴弓装进箱子时那熟悉的声音。琴箱“嗒”的一声关上了,接着是套上防水套时强烈的摩擦声。我迅速打开手电,刚好看到福尔摩斯从他临时躲雨的地方走出来,那是一道带着檐儿的门,两边是石墙。他停下脚步,看到泥溅到我的右胳膊肘上时,若有所思,因为这显然暴露了我曾不小心踩进了泥坑。
“你走这条路怎么能不开手电呢?”他问道。
“我,呃……”我很尴尬,“我以为有人跟踪我,不想照亮路方便他。”
“跟踪你?”他提高了声调,侧身瞥了一下我来时的路。
“看着我。那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感觉。”
手电的灯光下,我清楚地看见了他的脸:“啊,是啊。一看你,就看见了你背后的沼泽。”
“沼泽?”我吃惊地说。我当然知道我在哪儿,但那一瞬间,比起在地理上对这里的认识,我突然想到了在火车上读的那本书中的情景。我脑海中突然浮现这样一个画面,一个皮肤黝黑的撒拉逊人提着一把弯刀,潜藏在德文郡乡村的小路边。
“达特穆尔,就在这里。”他转过来,朝我点了点头,“这里有很多花岗岩山石,看起来就像一堵堵高墙。达特穆尔在四五英里远的地方,虽然从这里看不到,但对于周围的村庄而言,它真真切切地存在着。你明天就能看到它。来吧,”他转过身,“我们去个暖和干爽的地方。”
我打开手电,光线穿过灌木篱墙照到对面的石墙上,照亮了一个法语路标(毫无疑问是战争年代士兵留下的纪念品)。我们刚要拐入一条更窄的小路时,借着手电的光看到了墓地的墓碑。头上是半秃的榆树和山毛榉,脚下是飘落的层层腐叶,形成一条小路,带着我们走向一个花园。这个花园看起来被冷落了很久,在现在这种阴冷的下雨天更是如此,但无论怎么说这显然是一个花园。而且在它的角落里有一座二层的石楼,高高的窗户上一块块小窗格反射着手电的光。花园的角落很黑,继续往前走走,能看到窗帘背后的光映出窗子,门廊的光被挡掉了一些,穿过杂草丛生的小路照到圆形的喷泉上,好像在欢迎我们。我们叮叮当当地走进窄小的门廊,正要脱去身上湿透的外套时,面前的古门“吱呀”一声开了。
看到站在门里那个人的第一眼,我以为他是一位男管家,就像这种规模的庄园主宅邸应该有的那种饱经沧桑的老管家,他应该像这座老房子一样无精打采,身心俱疲,却又几十年如一日地忠心不二。不过他穿着牧师长袍,扣子系到脖子,衣领是那种老式的牧师衣领,更让我吃惊的是他的脸,我不禁挺直了身体。尽管可能因为年老而有些佝偻,但他不是仆人。
老人个子很高,倚着手里的两根拐杖,透过眼镜(上面有绳,可以挂在脖子上)上下打量了我一会儿。他审视着从我帽子里飞出的头发,湿漉漉地打着卷儿贴在我的脸上,衣服上挂着烂泥,手里拿着糊了一层泥的雨靴,脚上是完全湿透的长袜,刚刚从靴子中解放出来。然后,他终于把目光转移到我那位合法丈夫的身上。
“我们一直等的就是这位?”他问道。
福尔摩斯转过头来看向我,嘴角撇了一下,虽然他动作很小,却足够让我看清。要不是怕回到那黑暗的地方可能会和肺炎亲密接触,我真应该立马穿上靴子离开这两个对我冷嘲热讽的男人,让他们俩自己待着去。然而,我并没有离开,我把一只靴子丢在石板地上,甩得走廊里到处都是泥点(令我满意的是一些泥正好落到了福尔摩斯的裤腿上),然后弯腰捡起帆布包。帆布包相对干一些,因为来的时候我一直穿着雨衣,把包背在里面(这让我看起来像个驼背,而且雨衣前面也合不上,但至少能保证我在到达目的地后有干的衣物换洗)。我用半僵的手打开背包的搭扣,扯出一大捆用衣服包着的地图,扔向福尔摩斯,他一把接住了。
“你要的地图。”我冷冷地说,“下一班离开科里顿的火车是什么时候?”
福尔摩斯脸上收敛了一些,只是看上去略显尴尬。但站在门口的这位老人却一直盯着我,就像在嗅什么比烂羊毛还让人不悦的东西。他们俩都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不过福尔摩斯用几近温柔且略带歉意的声音对我说:
“过来,罗素,这儿有炉火和热汤。真是把你冻坏了。”
这多少抚慰了我的心情。我扔掉另一只靴子,跟他进了屋,身后的牧师关上了门。进屋后,我和那位老人面对着面,福尔摩斯这才为我们彼此做了介绍。
“古尔德,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我的搭档,呃……也是我的妻子玛丽·罗素。罗素,这位是萨宾·巴林·古尔德牧师。”
我握住这位老人的大手时想,别人也许会觉得,福尔摩斯已经结婚两年半了,应该已经适应了妻子的存在,至少说起来应该很自然。然而我不得不承认,一般情况下我们俩都把对方看作搭档,而不是配偶,而且从我们婚后的生活来看,比起一对夫妻,我们更像两个个体。当然,一些法定的夫妻活动除外。
这位古尔德牧师只是稍稍对我表示了一下礼貌,然后就示意福尔摩斯带我上楼。我不知道一会儿还能不能让我下来,要不要现在就跟他道晚安。福尔摩斯拿了根蜡烛,用桌上的烛灯点燃了烛芯,然后我就跟随他走出温暖明亮的屋子,穿过一条晦暗的过道(我穿着长袜踩在地毯的薄补丁上,发出“噗噗”的声音)。忽明忽暗的烛光下出现了一段楼梯,台阶高度均匀,楼梯旁边的墙壁上挂着18世纪的各种人物肖像。
“福尔摩斯,”我压低声音叫他,“那个老家伙到底是谁?还有你什么时候才能告诉我,你把我拉到这里来干什么?”
“你说的‘老家伙’是古尔德牧师,卢特伦查德教区的乡绅。他是个古文物研究者,自学成为六七个领域的专家,比你在大英博物馆里看到的任何作家都要多产。他还写过很多赞美诗,爱好收集乡村音乐……”
我灵光一现:“《信徒如同精兵》和《威徳康比集市》?”
“一首是他写的,另一首是他收集的。乡村牧师,”他继续说,“小说家、神学家。”——嗯,我想我在什么地方听说过他,但总是不自觉地联想起落满灰尘的大部头和其中陈旧的思想——“他也是建筑、考古等众多领域的业余人士。他是当今最了解达特穆尔历史和风土人情的专家,是一件案子的委托人,他还是……”他说,“我的朋友。”
我和他一边说话,一边随烛光上楼。楼梯旁边的墙上挂着先人的画像,光线昏暗,面目模糊,画里的人物一副漠然的样子。然后我们穿过一条走廊,头顶的石膏天花板显露出华丽的装饰。在这儿,我一下子停住了。好在福尔摩斯还没走太远,他打开一扇门走了进去。过了一会儿,我也跟了进去。他点亮了灯,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卧室,四周贴着玫瑰图案的墙纸(接缝处有点脱落),地上还铺着玫瑰图案的地毯,看得出来曾经应该很漂亮。我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它看起来好像备受虐待,然后小心翼翼地坐在柔软舒适的高脚床边缘。
“福尔摩斯,”我说,“除了华生,你从没跟我说过你还有别的朋友。”
“没有吗?”他弯下腰划了根火柴,点燃壁炉里早已摆放整齐的树枝和木头。房间里还有个暖气,但是和其他屋子的暖气一样,它只是在角落里,没什么温度。“确实,我没有太多朋友。”
“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哦,我认识巴林·古尔德很长时间了。当然,在巴斯克维尔那件案子中就有过合作,当时我需要了解当地人的日常生活,他的名字就一下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他什么都知道,而且哪里都去过。我们偶尔通信,他来贝克街找过我两三次,还有一次在苏塞克斯。”
我不知道他怎么会把这样少有联系的人看作朋友,但是我也没多说什么。
“看他现在的样子,我可没法想象他‘哪里都去过’。”
“确实,岁月催人老啊。”
“他多大年纪了?”
“我看得将近九十岁了。五年前你还会觉得他才七十多岁,而且精神矍铄。最近这段日子,他几乎都不怎么下床了。”
我仔细观察他,听出他平淡的语气中有一丝悲伤。我完全没想到他对古尔德竟有如此感情,即使见到本人后,还是令人费解。
“你说他有一个案子要给我们?”
“饭后他会给我们说说案情。隔壁有浴室,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建议你去,因为现在好像没有热水。”
[1] Dartmoor,英国德文郡中部的一个地区,柯南·道尔《巴斯克维尔的猎犬》故事发生地。——编者注
[2] Exeter,坐落于埃克斯河畔,是英国的历史文化名城,西南部重要的商业、文化中心,也是德文郡郡治。——译注
[3] Tavistock,坐落于塔维河河畔,是英国西德文区的一个集镇,也是德文郡著名的锡矿区。——译注
[4] Okehampton,是位于西德文区的教区,坐落在达特穆尔北部。——译注
[5] 基督教和犹太教的恩怨由来已久。——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