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华,还是忘不了他


“铁生都已经不在了。”


平常都把笑容写在脸上的余华,这一刻,十分落寞。


当时,几个作家正在拍大合照,旁边的苏童提到了“轮椅”。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普通的字眼,触动了余华的心弦。让他下意识地说了句“铁生不在了”。


旁边的西川没听清余华说了什么,疑惑地问他:“什么不在了?”


他小声地说,铁生不在了。


图源:《我在岛屿读书》


这个名字,他喊过无数次,代签过无数次,也在无意间提起过无数次。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2010年12月31日,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史铁生与世长辞,未能再见到新年的第一缕阳光。


可他笔下的乐观与豁达,却在这几十年中,如初升的旭日一般,照亮了无数人迷惘时前行的道路。


就像史铁生说的那样:


“苦难既然把我推到了悬崖的边缘,那么就让我在这里坐下来,顺便看看悬崖上的流岚雾霭,唱支歌给你听。”


人间已别13年,我们都忘不了他。


01

命若琴弦


很多人一开始,并不会想到,人的一生其实并不是有志者事竟成,人生路上更常见的,是事与愿违。


史铁生也一样,在生命最初的那些年,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再也不能站立,从前的梦想再也无法实现。


曾经的史铁生,成绩优异,考入了清华附中,早早地立下了去清华攻读理工科、为国家做贡献的理想。


与此同时,他在生活中还是个运动健将,擅长田径运动,将清华“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的体育精神贯彻得淋漓尽致。


幼年史铁生


然而,命运狠心地捉弄了他,从此,人生的轨迹尽数改变。


1971年,在延安插队的史铁生,还像往常一样去放牛。


谁知,天空突然乌云密布,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噼里啪啦下起了冰雹。


好不容易跑回家后,向来身体康健的史铁生本来还没当回事,但没多久,他就开始高热不退,甚至连腰间都像针扎一样疼。


尽管这时身体情况就有些不对劲,可他依旧只是自己吃吃药,希望这场病能够自己痊愈。


可这一等,就错失了治疗良机。


等到他病情恶化回北京就医,被送到友谊医院救治时,才发现,连日的高烧与病痛已经对他的双腿造成了无可挽回的伤害。


21岁,风华正茂,他失去了行走能力,瘫痪在床。


史铁生在插队 图源:砍柴书院


屋漏偏逢连夜雨,腿伤之后,史铁生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脆弱,尿毒症等病症也找上了他。


面对人生突变,他曾经痛苦不堪,多次尝试自杀,脾气也变得暴躁。


有的时候,他会抄起身边的瓶瓶罐罐扔出去,有的时候,他会发狠地捶打自己的双腿,却更难过地发现自己的双腿并无知觉。


还好,有家人朋友的关爱,让他的人生在被打碎后又再度重塑。


史铁生的母亲很有耐心,一直陪伴着喜怒无常的儿子,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与情绪健康。


在儿子稍微恢复点活力时,她便四处奔走,帮史铁生寻找可以谋生的工作,不求赚钱,好歹给他一个生活的盼头。


史铁生和母亲 图源:砍柴书院


后来,史铁生写道:


“命运不是用来打败的,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


在母亲的关怀下,他释然了。


史铁生接受了命运的不公,又挣扎着在不公下寻找一条出路,还自己一个公道。


这条路,他选择了写作。


史铁生在街道工厂找到了一份工作,一边打工一边用零碎的时间写作,从最基本的稿子开始写起,渐入佳境。


很快,《爱情的命运》和《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发表,《我的遥远的清平湾》更是获得了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和青年文学奖,颇受关注。



他说:


“人的命就像这琴弦,拉紧了才能弹好,弹好了,就够了。”


豁达,从容,又给人无限力量。


或许,这也是他的文字时隔多年依然能够打动我们的原因。


02

“职业是生病,业余写点东西。”


1989年,《我与地坛》发表,不久,这部作品就轰动了文坛,在1991年正式出版。


作家韩少功称赞道:


“我以为1991年的小说即使只有他一篇《我与地坛》,也完全可以说是丰年。”


一字千金,莫过于此。


不过,虽然自己的作品越来越有名气,史铁生还是十分谦逊地看待自己“作家”的身份,有时甚至会羞于谈论这件事。



在《我在岛屿读书》第二季里,余华谈到了这么一桩往事——


有一次,余华和史铁生一起乘坐火车,俩人坐在下铺聊作家和文学,引起了对面一个小伙子的注意。


余华爬回上铺休息后,那个小伙子就问史铁生是做什么工作的,结果铁生支支吾吾半天不好意思说出来。


最后,史铁生小声地说,自己是“写点文章,赚点稿费”。


小伙子灵机一动,写文章赚稿费,那不就是记者吗?


对此,史铁生更不好意思了:“也不能说我是记者……”


余华谈史铁生趣事 图源:《我在岛屿读书》


余华当时在上铺幸灾乐祸,直到最近提起来都还忍俊不禁,回忆着铁生的淳朴谦和。


在他眼中,大家之所以喜欢史铁生,或许和大家喜欢苏东坡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毕竟,像他们那样能从消极中寻找积极、绝望中发现希望的人,少之又少,却又能给人带来无限的力量。


图源:《我在岛屿读书》


在患病的日子里,史铁生就这么将自己生活中的所思所想,寄托到了文字之中,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业余写点东西”。


还好,文聚真情,他笔下的文字,在苦痛的生活中,为他带来了慰藉,也带来了真挚的感情。


一次偶然的机会,年轻的女生陈希米读到了史铁生的作品《爱情的命运》,从此与他通起了信。


在信中,他们是知心的好友,无话不谈,但现实中,他们却整整十年未曾谋面。


最后,是陈希米鼓起勇气到北京见史铁生,两人因名字里带着“爱情”的书相遇,在缘分的驱使下坠入爱河。


1989年,《我与地坛》发表的同年,史铁生和陈希米结婚了。


婚后,陈希米一直细心地照顾史铁生的起居,帮他擦拭身体、按摩肌肉,耐心地倾听他的创作思路。


浸润在爱情中的史铁生,变得更加乐观和积极,以一种平和开阔的姿态拥抱这个世界。


史铁生和陈希米 图源:砍柴书院


在这时,曾支撑着史铁生在绝望中继续活下去的母亲早已去世多年。


幸好,还有彼此深爱的妻子陪伴着他,走走看看,发现生活的美好。


以前,医生曾断言史铁生活不过十年,可他顶着这个预言,又活了三个十年。


人生有得有失,他或许承受了常人所难以忍受的病痛,却也拥有了许多人艳羡的真挚情感,正是那些,支撑着他继续向前。


就像他说的那样:


“寂静的光辉平铺的一刻,地上的每一个坎坷都被映照得灿烂。”


03

终不似,少年游


史铁生曾写道:


“21岁那年,双腿彻底背叛了我。我没死,就全靠着友谊。”


这个“友谊”,有两个意思。


第一个友谊,指的是友谊医院。


他曾笑称自己“三进三出友谊医院”,好几次性命攸关的时刻,都是友谊医院的医生把他从生死关头抢救回来。


第二个友谊,则是他的朋友们。


很多人听说过余华等人干过的一桩“缺德事”,笑得前仰后合的同时,还会感慨这群作家们的深厚友情。


那回,为了参加沈阳文学院的活动,余华、莫言和刘震云偷偷摸摸扛着史铁生的轮椅上火车。


莫言、史铁生和陈希米 图源:《我在岛屿读书》


这是余华记忆中史铁生的第一次远行,所以,他们决定和铁生玩个大的——


让铁生和活蹦乱跳的大学生们踢足球。


当然,他们还没真的“损”到让坐着轮椅的史铁生去和大学生们抢球,而是把铁生推到己方的球门处,充当守门员。


还不忘叮嘱铁生:


“你在这给我们待着啊,把球给守住。”


那场比赛,在他们的战术安排下,还是输了。


不过,宾主尽欢,大家都忘不了这场比赛。


后来采访里提到这件事的时候,余华还颇为自得地说:“我们告诉他们,你们一脚踢到史铁生身上,他可能被你们踢死。”


史铁生坐轮椅 图源:西西弗书店


有人可能会疑惑,他们这么干,史铁生能开心吗?


毕竟在史铁生的文章《秋天的怀念》里,他可是连“跑”、“跳”这些字都听不得的。


事实上,他真的很开心。史铁生本不是一个喜欢记录一些琐碎事情的人,但他破天荒地在文章里写道:


“我是最差劲但是最快乐的守门员。”


在朋友那里,他不是身有残疾的病号,而是一个足够可靠的队友。


这怎么能不令人动容呢?


图源:西西弗书店


他们之间的友谊纯粹而坚定,就连史铁生去世多年之后,也未曾改变。


2010年12月31日,史铁生去世了,按照他的意愿,他的眼角膜和肝脏被捐献给了其他有需要的人,延续他人的生命。


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他依然活着,活在所有人的心中。


今年年初,余华在澳门城市大学演讲,会后,有许多读者来找他签名。


签下无数个“余华”的名字后,在习以为常地签完一本书后,他突然发现,这不是他的书。


“铁生的啊?这是铁生的。”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划掉了自己的名字,签上了“铁生”。



许多人还记得《我与地坛》中的那句话:


“我已不在地坛,地坛在我。”


史铁生已不在我们身边,但余华和他的朋友们没有忘记,我们也没有忘记。


参考资料:

1.江苏卫视 《我在岛屿读书》第一季、第二季

2.史铁生 《我与地坛》《秋天的怀念》《病隙碎笔》《命若琴弦》

3.最人物 《余华,还是忘不了他》

4.余华 《我只知道人是什么》

5.砍柴书院 《史铁生:21岁坐轮椅,47岁尿毒症,生前愿望捐献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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