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靴搔痒的意义发掘
·无限杂思·
隔靴搔痒的
意义发掘
刘洪波/文
中国古代没有全社会的周期性作息,星期是外来的概念。
没有星期概念,这一传统影响至今,中国人即使移民西方,开店也大多周末不休、全时营业。中国人的星期,只是基于运用的需要,而没有“神赐福给第七日,定为圣日”这种宗教上安息的内涵。
没有星期概念,不等于古代人只劳作,不休整。杨联升说,古代官员,汉代五天休沐,唐代以后旬休,明清时废止。中国古人还根据岁时节令来休整,以年为长度周期。岁时来自历法,节令融合了农事、生活与习俗。节日有仪式性的过法,重要节日形成全民的娱乐和休息。上元、元宵、清明、端午、中秋、重阳、除夕等等,就是休息时间。天时就是农时,半年辛苦半年闲,忙时必须连日累夜,农闲则可连续休息。农业社会,数日一休的固定节奏既不必需,也不可能。
还应当说明,星期对作息进行数日一次的循环安排,但不是循环性的时间观念。西方主要是线性时间观,认为时间不断向前。这一观念与“进步”的历史观、抗争性的人生观有内在关系。星期不是时间的循环,而是连续时间的一个个分段,是用时间片段安排行为。星期是连续流逝的,而不是死而复生的。
东方主要是循环时间观,认为时间周而复始。日月周行,死生不已。“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说的虽是时间宝贵,却是基于人寿几何,时间本身是循环往复。日、月、季、年,都是去而复来。更长的时间循环是生肖和甲子,最后还有六道轮回,投胎转世。花开花落、春去春回,顺应天时、望天收获,东方人生观也不乏宿命论或顺生论特征。
“星期”概念传入中国,最早或与传教、通商相伴。皈依的信徒接受“圣日”,买办也得习惯星期天不工作。造词法上说,星期是星的当值期,礼拜是宗教仪式。很长时间,中国人将星期与礼拜混用,可以表明星期概念与基督教传入之间的关系。但人们对星期的认识,一开始就是非基督教的。早期维新派人士薛福成认为六日之后休息一天,能“养其精神”,此中“确有至理”。先后出使多国的刘锡鸿至为保守,也承认星期天“官不治事,民不力作,马不效驾,牛不负犁”,可致“气又一振,力必倍劲”。旅日的黄遵宪则欣然描述自己“只记看花携酒去,明朝日曜得闲时”的心情。
洋务派创办的一些工厂和学堂采行星期制,如1880年上海机器织布局就规定每天工作十小时,“逢礼拜停工”。维新派视星期为文明通例,谭嗣同创办的浏阳算学馆规定七日一休,认为合乎张弛之道,“特与西人之礼拜同期”,是要预备各人办理中外交涉时不再有迁就更张的麻烦,而可“出门合辙”。梁启超在《新大陆游记》中甚至认为,星期日使人有“方新之气”,没有倦疲,这便是同样开店,西人只须一二人而华人需数人或十数人的原因,他还认为没有休息是“中国人所以不能有高尚之目的”的一个缘由。一些人以“古已有之”论说星期非西方特有:“其在《易》曰七日来复……在佛教则有七日之安禅,在道教则有七日之还舟,而耶稣则为七日之礼拜”。
1902年清政府颁布“钦定”的中等、高等学堂章程,规定中等、高等学堂一律星期日休息。从此,星期制在国家制度层面登堂入室。随后政府中的一些新设部门,如学部、农工商部、外务部等实行了星期制,最后,政府中最旧式的部门吏部和礼部也在1911年夏天星期天休息。社会上,新式公共场所如公园、图书馆等都以星期安排日程,上海等都市的星期天比平时热闹。新学堂的女学生都在歌唱“天生精力原有限,六日茫茫一日闲”。1922年萧子昇在商务印书馆出版《时间经济法》,痛陈“吾国社会尚无‘星期’文明”,因而做事与不做事,分不清楚,萎靡苟且,不见精神。
星期制高度适应工商业对时间安排的需要。工商业不依农时、天时安排作息,而且必须周期性释放高强度作业带来的身心压力。随着工商业在中国展开,星期制的注入有内在需要。不过,在引入星期制的过程中,这一点未被揭示。关于引进星期的各种说法,莫不带有力求“高大上”但又多少有些隔靴搔痒的特征。“洋人强大”已经成了共识,星期制也就作为洋务之一种,如同机器、学问和各种建制一样被观察,被以敬事之心去领悟,去虔心接轨。这首先是后发现代化的趋步过程,然后慢慢变成内化的习惯。
星期作为一种时间制度在中国完全确立,人们进入社会,就在星期节奏之中。即使一个农民,农作仍然靠天,因为他上学就已被植入了星期程序,而且他要与外部发生联系,就要协调自己的时间节奏,他也得有星期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