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长期以来，不论是历史学家还是普通百姓，不论是否定关羽的还是迷信关羽的，对关羽骄傲自满、目中无人的性格缺点却没有异议。

这当然是陈寿《三国志》对关羽的评价“刚而自矜”造成的。

陈寿《三国志·关羽传》说关羽“刚而自矜”主要依据两件事，一是要入川“与马超比武”，二是声称“不与黄忠为伍”。

今天我们就对第二件事进行具体分析，看一看关羽到底是不是“骄傲自满、目中无人”。

关羽“刚而自矜”———历史的定论?

陈寿的《三国志》是官方确定的三国史，记述历史事实，应该说是基本详实的。

由于他的史官官方身份和职业要求，加上朝廷的审查制度，史实不可能有大的出入。

而对人物的评价臧否，就存在个人的主观因素了，有的评价可能有失公允。

后世论者和民间认为关羽刚愎自用，目中无人，骄傲自大，和陈寿在《三国志》中对关羽的评价有关。

评曰:关羽、张飞皆称万人之敌，为世虎臣。羽报效曹公，飞义释严颜，并有国士之风。然关羽刚而自矜，飞暴而无恩，以短取败，理数之常也。———《三国志》卷三十六，蜀书六，关张马黄赵传第六

“刚而自矜”，似乎盖棺论定，成为历史定评了。

作为普通人，无非是性格弱点、缺点，而作为关羽，作为身负重要职责和使命的重要将领，作为独当一面的政治军事内务外交全权负责的“董督荆州事”、军政一把手，身系国家安危和事业成败，以这样的性格为人处世，就非常危险。

甚至说内部不团结同志，外部破坏了同盟关系，以至于“大意失荆州”，都是这样的性格造成的。

道理不能说不对。

这样的性格，当然要坏大事，当然会对集体事业造成重大损失。性格决定命运，不但决定自己的命运，而且决定团体的命运。

关羽背负了这样的责难，我们需要认真分析。

性格刚烈，不能说是缺点，更不能说是过失。

刚烈的反面是懦弱，对于关羽，那是不可想象的。

如果说刚烈的反面是圆滑，那关羽也确实做不到。

许田射猎，曹操有僭越行动，关羽就勃然大怒，拍马挥刀要杀了曹操。

刘备就要阻挡和制止。

关羽不如刘备成熟，但我们不能说关羽做得不对。

当然我们也不能说刘备不恨曹操，不能说刘备是圆滑。

刘备死后，孙刘两家又达成联盟，后来孙权也在东吴称帝，登皇帝位。

曹丕以魏代汉，是篡汉，是伪政权;刘备登皇帝位，是承继汉统，曹魏就是蜀汉的死敌。

这时候孙权也称帝，算什么呢?承认不承认呢?讨伐不讨伐呢?

满朝文武，包括后主刘禅，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好派人去前线请示诸葛亮。

诸葛亮答复，速派使者去表示祝贺。孙权称帝，性质和曹丕一样，也是篡逆。

但是，如果不承认予以声讨，孙刘的同盟立即又要破裂，那北伐曹魏，匡扶汉室的目标就永远也不能完成了。

诸葛亮采取这样的态度，也是权宜之计，先解决主要矛盾。

要是关羽还活着，同样不能想象，一定会坚决反对。

同样，关羽不如诸葛亮考虑周到，不能像诸葛亮那样会从权处置，我们却也不能说关羽做得不对。

当然我们也不能说诸葛亮不忠于汉室――事实证明他为了复兴汉室做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也不能说诸葛亮是圆滑。

关羽、刘备和诸葛亮的政治态度、立场观点都是一致的，对汉王朝的忠诚度都是一样的，目标都是讨伐汉贼，匡扶汉室。

但他们的思想方法不一样，处事方式和性格不一样。

关羽的性格是真性情，不会虚伪，也不会与人虚与委蛇。

虽说兵不厌诈，但那是在战场，与人相处，哪怕是敌人，关羽来不得虚情假意。

这样的性格能完善自己做人，做人做得更纯粹，更高尚，更有尊严，但做事的效果就差一些。

刘备和诸葛亮的性格，趋利避害，讲究权变和策略，好像有些不够磊落，不够直率坦诚，不够坚持原则，却能成全他们做事。

要做成事，有时候就不得不这样。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不好一概而论，也不好求全责备。

道理如此，难以定论，我们还是看具体事实。

不管是论者还是民间，说关羽“刚而自矜”，主要依据有两件事:其中一件是要入川与马超比武，另一件是声称不愿与黄忠为伍。

这事发生在刘备称汉中王的时候: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刘备发动“汉中战役”，与曹操部将夏侯渊、张合争夺汉中。汉中地方，原属张鲁，后来曹操亲征汉中，张鲁投降，就归属了曹操。

汉中山高路险，关隘重重，是益州的北方门户。

夺得汉中，刘备攻可以攻，守可以守。汉中在曹操手里，益州就像头上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剑，随时都有被攻击的可能。

对刘备集团来说，汉中就是志在必得的地区。

汉中战役，刘备自己担任主帅，法正为总参谋长，黄忠带领主力兵团任前锋，赵云兵团为战略预备随后。

在法正的指挥下，老将黄忠宝刀不老，奋起神威，刀劈曹军主帅夏侯渊，夺取了汉中这一片战略要地。

直到这时，刘备才算真正有了政治资本和军事资本了。

就在新获得的占领区，刘备举行了隆重的仪式，自封汉中王。

为什么不回到成都举行封王仪式，而要在汉中这偏僻山区里举行呢?那当然是表明自己继承汉王朝的正统。

当初刘邦就是在这里受封汉中王进而取得天下，建立汉王朝的。

回到成都，刘备大封元勋，封关羽为前将军，张飞为右将军，马超为左将军，黄忠为后将军，都是元帅职衔。

汉朝军事将领的职衔，最高为大将军，其次为车骑将军(受献帝密诏的董承就是车骑将军)、骠骑将军，这是国家军队的总司令和副总司令，相当于如今的军委主席、副主席，是掌握国家军权的;再其次就是前将军、右将军、左将军、后将军，就是军队统帅，统领方面部队。

刘备此时只是汉中王，并不是皇帝，没有权力分封大将军、车骑将军和骠骑将军，前、右、左、后将军就是汉中王属下的最高军事职衔了。

刘备派前部司马(前敌司令部军政官)费诗去荆州宣布任命，没想到关羽很不高兴。

关羽听说黄忠和自己的官职级别相同，大怒，说:“大丈夫不与一个老兵站在同一等级线上!”

黄忠是刘备入川的第一批部队的主要将领，关羽不能不知道黄忠的分量。

黄忠再差也是个将军，不是个老兵，何况还斩了夏侯渊，立了大功，关羽心里应该是清楚的。

封黄忠为后将军，当然是刘备做出的决定。

刘备的决定，关羽一般是不会反对的，更不会激烈反对的。

但是，关羽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过激反应呢?

政治脾气为谁而发

只要对三国史比较熟悉，对刘备集团的干部阵容和奋斗历程稍加了解，就不能不想到一个人———赵云。

赵云是刘备集团早期入伍的将军，是刘备的仅次于关、张的亲密战友，与关、张一样也是刘备的同志加弟兄。

初平元年(190年)，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两年后，赵云就和他们是战友了，对刘备非常敬爱。

只是那时候赵云还不是刘备的直接部下，是公孙瓒的部下。

初平三年(192年)，公孙瓒派刘备进攻袁绍，就让赵云从属刘备。

后来赵云因为兄长奔丧正式脱离了公孙瓒，公孙瓒死后又正式投入刘备阵营。

从此赵云追随刘备出生入死，常年奔波。

与关羽一样，赵云武艺高强，是一员勇将，跟着谁也是高官厚禄，但他忠贞不贰，意志坚定，不管在什么情况下追随刘备的决心都不动摇。

刘备在徐州被曹操打败，关、张离散，投奔了袁绍，只有赵云跟随着刘备，照顾着他，保护着他。

期间刘备与赵云也是“食则同器，寝则同席。”

赵云长期担任刘备的警卫司令，《演义》中写刘备去襄阳赴宴，去东吴招亲，都是赵云担任保卫工作，想来都是真实的。

而在曹操南下荆州轻骑追击刘备时，要不是赵云拼死作战，刘备的家属妻小都难以保全，也不会有以后蜀汉后主的四十二年天下了。

对于赵云的忠诚，刘备是深为了解和信任的。

就在这次长坂坡战斗中，赵云已经逃到安全地带，但一见甘夫人和阿斗没有逃出来，当即就返回敌阵之中。

有人就说，赵云肯定是看我们不行了，投曹操去了。

刘备大怒，用手中的短剑甩到那人身上，说:子龙(赵云字)绝对不会背叛我!

这件事，史书记载明白。

汉纪五十七在荆州期间留守，赵云担任留营司马。

孙权和刘备为归还荆州事翻了脸，派人接走了他妹妹———刘备的夫人，而且让他妹妹带走刘备的儿子刘禅。

孙权妹妹已经把刘禅带上了船，赵云得到了消息，奋不顾身赶上了东吴船队，上了船夺回刘禅，但下不了船，眼看就要被孙权的人马挟持回东吴。

危急时刻，亏了张飞带船队拦截，才与刘禅一起被救回。

同样，不是赵云拼命争夺，刘禅也就没命了。

对于赵云的勇敢，刘备也是深为了解的。

就在最近这次汉中战役中，赵云去支援黄忠和曹兵仓促相遇。

赵云只有少数部队，他没有惊慌，而是单人匹马挡住敌军的去路，敌军以为有重兵埋伏慌忙退兵，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刘备在事后视察了赵云的阵地，十分感动，赞扬赵云说:“子龙一身都是胆也。”

赵云的资历和贡献，应该说不在关、张之下，更不要说马超和黄忠了。

但是，刘备分封功臣，设四大元帅，赵云没有得到这样的殊荣。

我们的印象中，赵云和关张马黄职位好像是一样的，其实相距甚远。

后世的史家对赵云的评价不比他们几位低，《三国志》就把赵云和关张马黄共放在一个传里。

小说家更为赵云抱不平，就在《三国演义》中编造了一个“五虎上将”的名义，而且另排了名次，为:关张赵马黄，把赵云提到了马黄的前头。

而实际事实是，大家都提拔升迁了，只有赵云，还是翊军将军，相差不止一级。

以刘备的重仁义、重情谊的一贯作风，与赵云同甘苦共患难几十年，到了事业成功大赏功臣的时候，怎么能忘了赵云呢?

这当然是有其深刻的政治原因的。

决定是刘备做出的，刘备怎样安慰赵云都是无力的。

而其他的人加入队伍迟职位反而比赵云高的，资历和贡献本来就比赵云差得很远的，该怎样安慰赵云呢?

能够做这样的思想政治工作的人，还有谁呢?还能是谁呢?

是大局意识，不是高傲自负

只有关羽，只能是关羽。

作为本集团事实上的二把手，作为资历和声望最高的军中元老，作为与刘备心心相印的深交知己，作为和赵云一起战斗多年的生死战友，只有关羽能做出默契配合，只有关羽说话才有影响和分量。

关羽身负重任，不可能去成都与赵云促膝谈心，也不可能写个正式文件向成都报告。

他也不能因为安慰赵云就说刘备处置不公，不能说赵云应该怎样而另外的谁不应该怎样。

他只有以一种特殊的方法表示不同意见，而且只是要表示一下并非一定要改变既定事实。

于是，在自己受封前将军的时候，面对成都的使者，关羽用自己非正常的方法说话了。

他只能拿黄忠说话，拿这个自己曾经的手下败将说话，拿这个原来职位很低被突击提拔的超龄干部说话，拿这个没有什么政治和军事背景资格又较差的人说话。

对不起了，老将军!关羽发了一通政治脾气，完全是一种大局意识，是为了团体的最高利益。

所以，使者费诗一番话后，关羽立即见好就收，立即改变了态度。

他只是要通过使者让赵云知道一下，以抚平心理波澜，让所有同僚知道一下，以理解刘备和赵云的大局意识。

至于留下一个“刚而自矜”的不良影响，关羽就难以自顾了。

赵云与关羽荆州一别已经五六年，在他们的有生之年里，再也没能会面。

在遥远的益州，赵云感受到了关羽的理解与安慰，感受到了生死战友的温暖和情谊。

结语

关羽的良苦用心，稍加体会就能理解。

受封官职声称不与黄忠为伍，是不是关羽不可原谅的性格弱点，是不是破坏了内部的团结，是不是就可以定评为“刚而自矜”，也是不难判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