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2002:无比怀念那十年
1992-2002,新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公务员负增长的十年。
公务员人数,在政府公开统计年鉴里面都有。比如最新的2022年的中国劳动统计年鉴记录了2021年底的公共管理、社会保障和社会组织就业人数:1985.8万人。其中,党的机关和国家机构工作人员(包括雇员)1939.5万人,占这个统计口径总人数的97%。这个统计口径里还有少量社会组织人数,不属于公务员。但影响不大,我们后面不作更细的区分。

我们更感兴趣的是趋势,所以查了一下历年的人数情况。注意哈,公务员人数的单位是“万”。

2012年到2021年,增长444万人,年均增幅3%。2012年中国人口13.6亿,2021年中国人口14.1亿,人口年均增幅约3.6‰。所以,公务员增加速度是人口增加速度的8倍。不过,2020年公务员人数是减少的,比较罕见。不知是否因为防疫压力过大引发的人员离职等等原因。那么,再往前十年呢?

2002年到2012年,增长485万人,年均增幅4.6%。2002年人口12.85亿,2012年人口13.6亿,人口年均增幅约5.8‰。公务员增加速度是人口增加速度的大约7.9倍。当然,公务员人数随着社会发展必然会有一定的合理增幅。毕竟社会在发展,人口在增加,法治在进步,管理日益规范。社会应当警惕的是官僚主义带来的财政供养冗员增加。现在我们重点来看看1992年到2002年。

很神奇的10年!公务员人数减少92万人。
然而,这十年中国人口从11.72亿增长到12.85亿,人口年均增幅约9.6‰。这十年GDP从2.72万亿增长到12.17万亿,GDP年均增速10%。如此迅猛发展的时代,公务员人数却没有增加,甚至有减少。1992年前的公务员人数也有记录,增长速度比改革开放后还快。所以,1992年到2002年,这可能是到目前为止,共和国历史上唯一财政供养人员不增长的时代。也许原因确实是没钱,那时政府最头痛的问题就是发工资。朱镕基明确提出“地方财政首先要保工资发放,对过去拖欠的工资,也应尽快补发。宁可不上新的建设项目,不办或者少办不是急需的事,也要确保工资按时足额发放”。既然没钱,当然就很难增加公务员了。
但是,我认为这并不能算主要原因,因为之前也缺钱。政府开始有钱是在90年代末期。2000年,朱镕基总理宣布,全国公务员自当年起连续加薪三年,目标是让公务员的薪水三年翻番。目的有两个,一则高薪养廉,二则要扩大消费、提振内需,不涨工资怎么有消费力呢?所以,这十年公务员人数不增加的真正原因来自于执政理念。因为那一届政府的理念很明确:转变政府职能,政企分开。
市场的归市场,政府不能过多地干预市场。朱镕基的原话叫做“政府是管市场,不能办市场”。管市场是指建设公平公正法治的市场秩序,办市场是直接参与经济活动。那一届政府认为,只有砍掉职能才能精简机构,而只有精简机构才能克服官僚主义。对政府建设,我们现在有廉洁政府、高效政府等等提法。但那十年还提了一个现在很少听到的词:廉价政府。朱镕基解释说:马克思在《法兰西内战》中讲过廉价政府这个词,实际上就是指一个精简的、成本很低的、不浪费人民血汗的政府。
所以,在这种理念指导下,1992到2002十年之间,政府进行了两次以精兵简政为目标的力度极大的改革。1993年,国务院组成部门、直属机构从原有的86个减少到59个国务院不再设置部委归口管理的国家局,国务院直属事业单位调整为8个。国务院工作人员减少20%。1998年,国务院不再保留的有15个部委,新组建4个部委,更名3个部委。改革后除国务院办公厅外,国务院组成部门由原有的40个减少到29个。这一次的目标,是用三年时间将政府机构减员50%。
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十年间两次大力度的改革也只是基本实现了公务员人数不增加而已,远未达到一开始所设想的减员规模。足见行政机构的生存惯性之强大,它一经创建便有了维持自我存在并不断缠绕壮大的生命力。
一方面是公务员人数快速增长,一方面却是基层为形式主义所累,总是有干不完的活。这是一个螺旋攀升的循环。官僚主义滋生形式主义,形式主义催生新的岗位,新的岗位创造新的需求,新的需求创造新的冗员,新的冗员助长官僚主义和形式主义。斩断这个循环的历史经验只有一个:砍掉职能才能精简机构,精简机构才能克服官僚主义和形式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