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者》作者畀愚谈谍战:“故事往往发生在考验这两个字上”

谍战剧《叛逆者》(2021)中,代号“邮差”的中共情报人员顾慎言(右,王志文饰)与代号“渔夫”的同志纪中原(左,李强饰)接头,顾慎言牺牲后,男主角林楠笙接替成为新“邮差”。 (资料图/图)

在高铁站的人潮中,作家畀愚一眼认出了戴着口罩、素未谋面的南方周末记者。他挥挥手,让人想起民国特工接头的场景——那是2021年热播谍战剧《叛逆者》的经典场景,而畀愚是《叛逆者》原著小说的作者。

剧版《叛逆者》豆瓣评分8.3,在国产谍战剧史上高居前十名。《叛逆者》成为现象级作品以来,不时有访客到嘉兴拜访作家畀愚。畀愚生长在嘉兴,除了大学时到上海求学,其余时间他都安守在家乡。2012年,他在这里创作了4万字的中篇小说《叛逆者》,获得《人民文学》奖。2021年,经导演周游和七名编剧改编、扩展,拍成43集谍战剧。

剧版《叛逆者》延续了原著中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历史背景、军统上海站的叙事主体,以及军统特工林楠笙顾慎言、中共情报人员朱怡贞、上海歌舞厅头牌舞女蓝心洁等主要角色。同时,剧版新增了复兴社特务处上海区站长陈默群、副站长王世安等角色和相关支线剧情。

畀愚没有参与剧版《叛逆者》的创作,电视剧首播结束后,他花了三天时间一口气刷完这部剧。“我看到对导演的一个采访,才知道在他们创作之初,创作团队就达成共识,要让原著小说的气质与精髓最大程度地保留,包括小说中的经典桥段与台词。他们做到了。”

从电影《悬崖之上》到电视剧《叛逆者》,谍战在2021年依然是影视剧热门题材。它是经历了一番进化才走到今天的。早期的谍战电影剧情简单,正面人物一般都胆识过人、智勇双全,反派人物则相貌猥琐、不堪一击,“手撕”敌军的戏码经常上演。1981年,第一部国产谍战电视连续剧《敌营十八年》问世,从此,谍战题材从银幕扩展到荧屏,并逐渐摆脱了角色的脸谱化。谍战剧高速发展是2000年以后,《暗算》《潜伏》相继问世,成为谍战剧经典之作,《潜伏》更是深入描摹了特工余则成的感情线,将情感作为人物投身革命的重要驱动力,让原本抽象的特工人物变得有血有肉。2010年以后,以《悬崖》《伪装者》等为代表的谍战剧,在优秀的故事之上,起用偶像派演员担纲主演,吸引了更多年轻观众的关注。这期间,由柳云龙执导并主演的《风筝》堪称另类谍战剧,该剧站在更高的维度,通过共产党情报员“风筝”坎坷的人生经历,对历史进行了反思,对人性与信仰的关系进行了深度探索。

2021年上映的《叛逆者》,是新十年谍战剧的开门红。该剧融合了此前二十年优秀谍战剧的精华桥段,还加入了很多与当下社会共情的元素。比如,主角林楠笙初入军统上海站时就是一个职场菜鸟,他面对职场老炮不知所措,硬着头皮应对种种职场危机,让很多年轻观众感同身受。而副站长王世安缺乏核心业务能力,在单位混日子,被观众戏称“摸鱼王”。

从《悬崖》《伪装者》开始,国产谍战剧起用偶像派演员担纲主演,《叛逆者》延续了这种方式。图为《叛逆者》男主角林楠笙(朱一龙饰)。 (资料图/图)

2021年7月,在畀愚的家乡嘉兴,南方周末记者专访了他。他一再说,自己“写的不是谍战小说”。以下为访谈内容。

“历史车轮碾过的瞬间”

南方周末:小说为什么取名“叛逆者”,而不是“革命者”或者其他?

畀愚:叛逆应该是存在于每个人血液里的,是与生俱来的,我们不是常把青春期叫做叛逆期吗?在这个小说里,所谓的叛逆更多的是种选择。所谓的叛逆者,也是指在不同的人生与信仰之间有勇气去作出选择的人。林楠笙作出自己的选择,逐光而行。蓝小姐、顾慎言也是,对自己过去的人生经历作出了切割。

南方周末:你的新作《江河东流》的故事同样发生在民国,民国历史对你有什么特别的吸引力?

畀愚:这可能跟一个人的阅读经历有关。我是个写小说的,但平时更喜欢阅读一些史料、传记之类的,我坚信生活远比小说精彩。就拿民国来说吧,它其实是皇权社会朝现代社会的一个过渡期,传统文化与西方文明两相挤压,同时国家分裂、战乱四起,社会极度混乱,但文化璀璨,人才辈出,为我们留下了大量回忆录、传记、日记、信札。通过那些文献,那个时代的风尚、风化与风气可见一斑,它们都为创作提供了无限的可能。

至于我所写到的民国,只是把我要表达与要塑造的放进了那段时期。“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这话是有一定道理的。有时候,去了解历史、研读历史,是便于更清醒地去思考我们所要面对的。

南方周末:关于民国历史,有哪些被大家忽略了的细节给了你灵感?

畀愚:有时候,阅读历史得到的并不是什么创作的灵感,而是一些思考与看待事物的眼光与眼界。那些被岁月吹过的风尘自有迷人之处。

南方周末:你的小说把虚构的人物细密地编织到真实的历史事件中,为什么选择这种写法?

畀愚:这是我那段时期的写作偏好。马尔克斯说过,小说就是一个真实的谎言。而我们作为小说家要做的就是让虚构变得更加真实。这应该算在写作技巧范畴里的吧——让每个人都信以为真,告诉他们在历史的某个瞬间有这样一些人,是以这种方式生活与生存着的。我深信,历史车轮碾过的瞬间,往往也是最能改变一个人全部人生的瞬间。那些小草般的个体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书写他们、让他们被记住就是我写作的意义。

南方周末:《叛逆者》里,为什么会将故事的主体放到军统上海站?

畀愚:因为我熟悉上海,不管从语言、饮食与生活习惯上,几乎可以与这座城市无缝对接。我出生在浙江的西塘,现在走高速十来分钟就进上海地界了。从小我就经常去上海,那时交通不便,每次都是坐晚上九点的轮船,到了上海十六浦码头大概是早上四点来钟,首班公交车还没开,就在那边的一个菜场等。菜场也没到开张的时间,里面空空荡荡的,但那是我在那个年纪见过的最整洁与最大的一个菜市场。大概六点钟,第一班公交车来了,就坐着它进所谓的“上只角”。我那时的活动区域是在新闸路与西藏路一带。当时是七八十年代,上海最高的建筑应该是国际饭店,那些里弄与里弄里的生活与三四十年代是相近的。所以,每次写到那个年代的上海时,我眼前总会出现童年时在新闸路上的画面,当时我住的楼下是家酱油店,从楼板的缝隙里就能看到他们的工作场景……

“我更喜欢一个没有英雄的时代”

南方周末:近年来谍战剧、谍战小说很热门,但是其中的主角大多是中共情报人员,《叛逆者》很特别,主角林楠笙是嫡系的军统特工,后来投诚转变为中共情报人员,你是怎么想到写这种设定的?

畀愚:作为一名小说作者,我并不是太关注当下电视剧的走向,从未想过要朝谍战的方向去靠。我写的不是谍战小说,只是谍战者的一段人生,它们可以出现在任何一个时代里的任何一个人身上,因为人类的情感是相通的。

《叛逆者》写于2012年,在它之前我刚刚完成了《邮递员》,受到了一些影视公司的青睐,也开始明确了那个阶段的写作方向。在我看来,林楠笙是《邮递员》里徐仲良这个人物的某种延伸。《邮递员》是讲一个少年的成长,在国破家亡后怎么走上革命道路的。林楠笙也是一样,他在茫茫的暗夜里寻着那点光,同样是唯有家国与爱情不可辜负。在那个年代里,这是要以生命与名誉为代价的,而这也是小说所要表达的——所有的江河终将流向大海,不管经历了百折千回惊涛拍岸。

南方周末:林楠笙最终投奔了共产党,你怎样让这个人信仰的转变有说服力?

畀愚:诚恳地告诉人们他所经历与承受的,相信读者自有判断。

南方周末:电视剧《叛逆者》林楠笙被一些年轻观众视为偶像,你怎么看,觉得他是英雄吗?

畀愚:英雄在成为英雄之前都是普通人,但也正是有了成千上万个林楠笙,才有了我们的今天。从本质上说,我更喜欢一个没有英雄的时代,那意味着更多的和平与安全——这不就是我们孜孜以求的吗?

在创作林楠笙这个人物前,有位前辈告诉我,他出身革命家庭,他的革命信仰是从小建立的,我不否认,但我更相信,革命的信仰是在寻求革命的过程中建立的,是经过了血与火的考验的,是有一个从发现到认识、到至死不渝地追求与追随的过程的。小说要告诉人们的是什么?就是这么一个过程。于是就有了林楠笙这个人物,这个用生命追寻光明的年轻人。他能成为现在的一个偶像式的人物,我想也是一种必然。因为每个时代都在呼唤这样的人物,他是由时代造就的,能够激发起每个人心里的英雄梦。

南方周末:《叛逆者》中的人物有原型吗?

畀愚:唯一的一个原型,就是顾慎言的原型,他叫余乐醒,是有名的老军统特工。但我只是截取了原型人生中的部分,在小说里没有正面去表达,仅仅是作了人物的履历而已。

南方周末:《叛逆者》里的顾慎言、舞女蓝小姐同样备受关注,你塑造他们的时候有哪些考量?

畀愚:作为创作者,我特别偏爱这两个人物,因为他们命运中的真实性与悲剧性。

我小说里的顾慎言与电视剧里王志文饰演的顾慎言区别很大,后者真正的身份是潜伏在军统里的我党情报人员,但是在我的小说里,顾慎言自始至终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军统特工。他是这种叛逆者类型,一个传统的中国知识分子,喜欢京剧,喜欢下围棋,同时又有留洋的经历。他的青年时期,跟那个时代的许多有识之士一样,热血而激进,曾经加入旅欧中国少年共产党。后来在革命的过程中,他加入了国民政府的阵营。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民国那个时代的一个缩影,身上新旧与中西思想相互挤压,是个复杂的矛盾体。当他发现那个政府的黑暗与腐朽时,可惜已经没有勇气作第二次选择了。所以,他的自杀是一种必然,也是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

蓝小姐是另一种类型的叛逆者。作为一名女性,她背负更多的是她那个破碎的家庭,阵亡的丈夫,被误杀的儿子,还有对林楠笙两难的情感。而她曾经效忠的那个政府对她的压迫,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所以,她的死也是一种必然。我们常说,士为知己者死。她的知己就是林楠笙,一个让她看见了一线光明的人。曾有读者问我,蓝小姐与林楠笙之间有没有爱情。应该说,他们的情感是在生死与共中建立起来的特殊感情,他们相识于一场暗杀,而蓝小姐的生命终结在另一场暗杀里。他们之间的感情超越了通常意义上的爱情、友情与亲情,这也是人类感情的复杂之处。

“当我们老到哪也去不了”

南方周末:你的家乡嘉兴是有名的红色旅游城市,1921年,中国共产党在嘉兴南湖游船上宣告诞生。在你的成长和写作过程中,有没有受到这些红色因子的影响?

畀愚: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有一种影响是很深刻的——我们这代人的成长(编者注:畀愚生于1970年)恰逢一个时代结束,另一个时代开启,我们这代人最热衷的梦想,是将来成为一名科学家或是解放军战士,这也是教育的一种成果。可是很遗憾,那两种我最终都没能成为,而是成了一名作家。应该说,写作者只能提出问题或是发现问题,但绝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我想,能够发现问题并有勇气提出来,已经是很难能可贵了,那需要的不光是勇气。

就我而言,我从没觉得自己的写作有过什么转变。因为一个人内心的那些情怀不变,那他对世界的看法就不会有太大变化。刚开始的时候,我写那些困顿的人生,那些现实世界里的小人物。他们麻木而善良,他们真切得让人感到心疼、惆怅,甚至是悲愤。十年过去后,我开始写以民国为背景的小说,还是大时代下的小人物,那些我们触目可及的芸芸众生。改变的只是小说里人物所处的空间与时间,但有一点不会变,那就是我深信他们都曾真实地存在过。

南方周末:你接受的文学熏陶是怎样的?

畀愚:很惭愧,我是属于那种没能经历系统写作学习的人。就像我们当年那些革命者在斗争中学会了斗争,我也是在写作中学会了写作。我生活在一个小镇上,仅仅比当时的同龄人多了点小爱好,就是看书与画画。小镇上有个工会图书馆,每周三、六的晚上开放。我记得那里的文学期刊也就四种:《收获》《当代》《十月》与《花城》,看了一段时候,我觉得这样的小说自己也可以写,就开始尝试写作。当时我给自己定了个两年的期限,在这个时间段里不能写出点名堂来就放弃,好在老天厚爱,第二年就开始发表,《上海文学》连着给我发了五个中短篇,我的责编是金宇澄。当时基本上都是靠通信。我记得有次他在信里让我写个中篇试试,我就写了《六月的阳光》。这也是我发表的第一部中篇小说。由此,我就从小镇青年成了青年作家。

南方周末:《叛逆者》的一些风貌不同于以往的谍战小说,这种更具有当下性、更人性化的写作方式是怎么形成的?

畀愚:作为一个小说家,我更关注的是人物的成长与成长的这个过程。每个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应该都是与他所处的环境息息相关的吧?有时候我也奇怪,在一些作品里好人是一如既往的好,坏人是一如既往的坏。这是很可笑的,写人最不可忽视的就是人与人性的复杂性,要相信人与人性都是经不起考验的。我们所谓的故事往往也就发生在考验这两个字上。

在创作《叛逆者》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就是当我们老到哪也去不了,只能躺在太阳底下望着天空的时候,脑袋里还剩下什么?我想,可能不太会是经历过的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那些荣耀与委屈,而是曾经有过的一段爱情或者某个人。

南方周末记者 李邑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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