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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中华兵器巡礼》第一期讲了为何说挽弓当挽强。这一期就来讲讲为何用箭当用长，讲讲关于箭矢的一些细节问题。

P1 一箭之地有多远？

弓箭，是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远程武器之一，既然是远程武器，那么射程就是一项绝对无法忽视的参数。毕竟手短的碰上手长的，就是要挨欺负。也因此，古代弓箭究竟能射多远，一直是人们争论的焦点。

有些人根据电影《英雄》和纪录片《复活的军团》，认为古代弓箭强者无敌，甚至出现了秦弩600步，射程足足有720米的说法，而另一些人则更对古代弓箭的射程嗤之以鼻，将其反讽为“大秦歼星弩”。更有著名专家复原秦弩，得出一个秦弩“拉力为45公斤，射程为五十步，即70米，在50-60米之内具有杀伤力“的说法。

但实际上，弓箭真的可以射的很远。

著名的奥斯曼土耳其飞弓，打个几百米一点都不是问题。奥斯曼帝国时期著名弓箭手托克·帕（Tozkoparan Iskender） 在 16 世纪初创造了 846 米的射远记录。苏丹塞利姆三世在 18世纪创造了668 米的射远记录。现代的射远记录，有90磅飞弓打出900多米的记录，50磅飞弓打个4~500米也没啥压力。

▲50磅飞弓的世界纪录

箭能射多远，由三个主要因素决定：弓力，箭重，箭杆挠度。

弓力和箭重很好理解，弓力，也就是弓的磅数越大，箭的动能自然越大，箭重越小，初速度自然越大。

所以不提磅数和箭重来谈射程，都是耍流氓。

箭杆挠度就比较复杂了，挠度这个词是用来描述物体变形程度的。简单来说，箭杆发射后的挠度越大，箭杆就越弯。

弯曲的箭杆会将弓身释放出的一部分动能转化为机械能储存起来，箭矢接触到目标后再释放出来，加强箭矢的穿透力。这有点像锤子和凿子，用凿子大力去砸也能破坏岩石，但和锤子配合后更不容易打滑，杀伤效果更集中，可以凿的更深。

箭杆变形相关的一系列物理作用相当复杂，差不多够写一篇本科论文了，很难用一两句话讲清楚，我们直接说结论：

箭杆的挠度不仅仅和箭杆材质有关，和箭矢的整体重量也有密不可分的关系，箭越重，箭杆挠度越大。

箭杆挠度越大，箭矢在飞行中的摆动越大，浪费的能量就越多。弯曲的箭杆会受到空气阻力影响，影响射击精度，甚至有可能造成箭杆打横。但箭杆挠度太小，箭杆有可能刚刚脱离弓弦就向弓身方向回弹，使得箭杆和弓身发生碰撞。

▲挠度变化表

综合来说，我们可以简单粗暴的理解为：重箭射程短，射击精度高，箭杆挠度也偏大，杀伤力更强。轻箭射程远，箭杆也要更硬，减少飞行途中的能量损耗，才能保证杀伤力。

这个结论就非常符合大家的直觉。

弓箭的杀伤力也非常强。

这么说吧，我们讨论弓箭杀伤力强弱是有前提的，那就是攻击目标必须有防护。对于无防护目标，哪怕是小磅数弓和轻箭，杀伤力也是溢出的。

被一些人认为没啥杀伤力的30~40磅的弓，根据笔者和朋友的试验，在10米距离，虽然不能完全击穿武警防爆盾，但是打出一个洞是没问题的。40磅弓，在8到15米的距离（骑射常用射程），对付鱼鳞甲片编的铁护手，基本上就是一个2毫米直径的洞；

这个威力，足以对中小型猎物造成致命威胁，对人就更别说了，胳膊大腿可以直接贯穿，最多可能钉在一些粗壮的骨头上。

所以针对无防护目标，弓箭的有效射程也非常大。

国内有射箭选手就有过这样成绩：28磅弓，26克竹箭，随手就能上70米射人形靶。我们的作者用仿制出土战国楚式28寸单体竹弓测试：弓力35磅，打21.5克（350格令）连续多发，射程在160-200米之间，平均射程186米。

而按照宋代《华岳翠微先生北征录》的记载，宋军实战弓大约是”九斗、八斗、七斗、六斗”，也就是，70~90磅的范围。

而在18世纪初期清朝杭州、德州驻军调查报告显示，大部分战弓在100磅（45kg）左右，部分士兵使用的弓拉力达到170磅（77kg）。

▲霍华德希尔

150磅英格兰长弓，95.9克战箭，初始速度为每秒53米，动能为134焦耳；著名欧洲弓箭大师霍华德希尔能用这等硬弓来射杀水中的鲨鱼，或者在180多码上猎杀麋鹿。

它的最大射程在228米到249米之间，但在最大射程的弹道末端，箭的速度为每秒44.9米，动能约90焦耳，其动能损耗仅仅为33%。只要能射得到，那就肯定能射死人。

当然了，对于有防护的目标，弓箭的有效射程就没那么大了。

宋代的叠阵法要求，“约贼相搏至百步内，则神臂先发；七十步，强弓并发”，也就是150米用弩，105米用弓。与之类似的是戚继光的要求是一百步，也就是150米左右用鸟铳，八十步，也就是120米用弓。箭在这个距离上能保证对有防护的敌人造成有效杀伤。

网传720米的射程，确实是有点大秦歼星弩了，但区区50-60米的有效杀伤举例，却也太小看了弓箭这一经久不衰的冷兵器。少则100米，多则150米，甚至可以在250开外对无防护目标造成有效杀伤，这才是弓箭的真实实力。

P2 什么箭头最破甲？

在游戏中，弓往往是非常重要的装备，而箭则是消耗品，大多连属性都没有。但实际上，箭虽然确实是消耗品，但它对弓箭性能的影响却并不比弓少。

弓只需要结实和力量大就可以了，而箭要考虑的可就多了。

箭羽是箭矢飞行的稳定器，古人一般喜欢用飞鸟的羽毛做箭羽。

宋代记载中箭羽的材料有六种，分别为黑雕、白鹇、野雉、鸿鹄、鹅鹳、雁鹜，其中雉、鹇、雕翎最好。

而清代喜欢用雕翎，差一点的用雁翎。

箭头大家就很熟了。有两种结构，“銎装”和”铤装“，“銎装”就是箭头有个套筒，把套筒套在箭杆上。而”铤装“，就是把箭头的尾部，也就是铤插入箭杆。

很显然，”铤装“更结实、更重，也能更硬。所以，中国在青铜时代过后就以铤装为主流，也就更好的兼顾了破甲和射远。

但就算有”铤装“结构加强，为了更好的实现射远和破甲两种不同任务，中国古代军队最起码会装备两种箭。

秦始皇兵马俑坑中的青铜箭头就有大小好几种。即有用于远程射击的短铤小铜镞，也有用于近距离破甲的长铤大铜镞，其中主流的一款出土了661件，通长33cm，首长3.4cm，符合《考工记》中对于杀矢“刃长寸、围寸、铤十之”的描写。那些出土的长铤重箭，光箭头就能有几十克，整个箭支能达到1、200克，堪称小投枪，近距离绝对是铠甲与盾牌的噩梦。看来秦军也是喜欢近距离重箭糊脸啊！

青铜时代，箭头一般是铸造的，所以三棱比较多，等到了钢铁时代，就是锻造居多，也就是扁平的了。

最为典型的就是宋金时代的凿子箭。

金国泰和年间曾对武选时使用的箭做出规定，安装大凿头铁箭。东北地区的金国墓葬中出土过不少凿头形状的铁镞。

当年的金军骑兵就是靠着这种箭头，使用80磅的弓，在70多米的距离上，射穿铁甲的。

这也说明一个问题，真正破甲的箭头需要的并不是锋利或尖锐，而是强度。

箭簇是铁的，铁甲也是铁的，碰到一起比的就是谁更结实，类似凿头的结构才更适合破甲。

到了清代中后期，大家都不怎么穿甲了，锋利的箭头就多起来了。比如当时清箭讲究，“堕能卓地”，也就是落地时能凭重力加速度，自己插在地上。

比如清代现存最多的两种箭，鈚箭和梅针箭。前者简直就是一把切肉刀，而后者虽然也考虑了一定的破甲能力，但两刃也非常锋利了。

▲鈚箭

▲梅针箭

P3一支箭要多少钱？

最后说说一个弓箭手能带多少箭。

按照周礼，“每弓者一箙百矢”，秦始皇陵的出土文物，以及李陵带5000人横挑强胡时，带了50万支箭的相关记载，都验证了这个数据。

这一般是弓箭手带箭的上限了，之后的朝代弓箭手带箭量一般都是几十支。比如，《纪效新书》中记载：“凡弓箭手，弓要副各力，箭要铁镞，务三十枝”。水军福船撇被的弓箭数量也有明确规定：“宁波弓五张，铁箭三百枝”,即每人六十枝箭。

清朝带箭数量甚至跟级别有关。比如规定云骑尉、主事、鸣赞、荫生、五品武官150，笔帖式、六品以下武官100，护军、前锋、领催70，骁骑营50，步兵40。

那么为啥不让弓箭手多带点箭呢？

没办法，箭太贵了！

宋代一支箭要七十文，相当于当时几天的生活费。而当时一头牛才十贯钱，也就是说十打120支箭差不多就能买头牛了。清代一支军用箭要三分银，相当于普通人一天饭钱。而三十支差不多就接近一两白银。

所以几十万军队，每人多带一支箭，就得一大笔钱了。

箭矢贵，不在箭头，主要贵在了箭杆上。

中国古代箭杆的主要材料是竹、柳木、桦木等，（凡箭笴，中国南方竹质，北方萑柳质，北虏桦质，随方不一）比如清代，箭杆一般为杨木或桦木制成。雍正二年，怡亲王曾进献柳木箭杆一百根、桦木箭杆一百根。

但不是随便一根木头就能做箭杆的，如前所说，箭杆对材质是有相当要求的，要直、要轻、要硬，又不能太硬。因此，除了有的竹子是先天箭杆圣体，简单加工和干燥处理就能直接用之外，大部分箭杆都是加工后才达到箭杆要求的。

这就必须提到一个神器，箭杆矫正器或箭杆整直器，也就是古人说的“箭端”了。

在箭杆选材阶段，木料中常常会夹杂很多弯度较大的，需要矫直后使用。端子就是用来矫直的工具。矫正的“矫”字，里面带个“矢”字，就来源于此。

箭杆的矫直方法是：先用火烤热弯曲的部位，然后一手持箭端子，一手持箭杆，把受热的弯部嵌在箭端子的凹槽里，然后两手用力夹，可反复多次，使箭杆较直。（木杆则燥时必曲，削造时以数寸之木，刻槽一条，名曰箭端，将木杆逐寸戛拖而过，其身乃直）

这种工具在明代的《天工开物·佳兵第十五》就有记录，但这个东西的历史可比《天工开物》早多了。

陶寺遗址中就有它的身影，距今已经超过四千年了。陶寺遗址附近的石峁遗址，虽然因为年代久远没有发现箭杆，但是也发现了不少这种箭杆整直器。

这东西的考古发现分布极广，遍布全国各地。最早距今8000年至前2000年。除了中国以外，在整个欧亚大陆及岛屿，以至非洲甚至北美都有发现，年代最早距今12000年。

在用古老的技术加工出笔直的箭杆后，还要进行表面处理和粘翎。比如宋代箭杆的表面处理可以用山茧、采色、漆、桐油四种手段，而粘翎的方式有漆、胶、兼胶走丝三种。

也就是说，箭杆的加工、抛光、上漆、缠线，每个环节都需要消耗人力物力，成本自然下不来。甚至一些缺乏条件的地区，还会使用竹条粘合，那种被称为三不齐。网文里马槊制造传说的源头，倒是特别像三不齐箭杆的豪华版加工方法。

更要命的是，相比箭头，箭杆绝对是个耗材。箭头只要保养得当，几十年过去了还可以如刚做好般寒光凌冽。哪怕几百年前的古箭头，只要把它们除锈打磨，照样可以射死人。而天然材料的箭杆就算妥善保管，几年以后也会老化，再过几年，箭杆就开始朽坏了。只要箭杆朽到变色，这支箭就有可能在撒放的一瞬间，断在射手手上。

面对如此巨大的成本，古人甚至选择了芦苇作为箭杆。

您别笑，芦苇真能做箭杆。虽然芦苇的强度比不得木材和竹子，甚至给人一种非常软的感觉，但其实芦苇靠近根部的地方还是比较坚硬的，每年都有芦苇扎伤人的情况发生。

而且芦苇内部中空的自身特性就很适合安装带铤装的箭镞，加之芦苇多生长在河滩上，生长快，所以成本低廉。古埃及人就因为缺乏木材，所以常常使用芦苇做箭杆。在中国的马王堆三号墓也曾经出土过12支芦苇箭杆。不过，这些芦苇箭杆都经过了髹漆工艺的处理。

当然，芦苇的箭杆不能用于大磅数的战弓，一般认为不能超过50磅，但如前所说，对付无防护目标，30~40磅的弓就很有杀伤力了。所以也能将就用。

有观点认为，古代那种大规模覆盖的箭雨抛射，其实很难出现。没办法，箭太贵了，每次箭雨抛射其实都是“乾坤一掷”。但是，出于居安思危，各政权都会大量生产箭，比如北宋就有千余工匠专门制造箭矢的中央机构——弓弩造箭院，每年承担的制造箭矢任务就至少是上千万支，这还不算各州军的“作院”、“都作院”等地方兵器工场，以及民间造箭作坊每年的产量。北宋徽宗政和七年这样没有发生较大规模战事的年份，就造了5千万支箭。而且打仗有时往往不计成本，箭雨洗地的场景也确实出现过。

所以，打仗是在打综合国力的说法并非现代独有，古代冷兵器战争同样建立在政权的经济实力之上。开弓射箭，射出去的那就是白花花的银子。而在金钱的背后，则是一名又一名工匠的血与汗。

只有用强大的动员能力将人力物力财力统合在一起，形成庞大的国家机器，支持前线的军队，才能让满腔热血的战士们，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而有充足箭矢的军队跟没有箭矢的军队，战斗力绝对是天差地别。

所以还是，战争成本也是建立在政权的经济之上。这也是为何会出现战端一开，烧钱烧的像烧柴火的情况。这也是为何说，打仗拼的是动员能力的原因。

参考资料

秦俑兵器刍论

成都弓箭制作调查报告

中国古代弓箭制作文献解析

中国古代军事工程技术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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