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笑傲江湖第三十一章不速之客
一个月后。
华山派。正气堂。
“啪!”一直茶杯狠狠摔在地上,与此同时,岳不群愤怒的声音响起:“岂有此理!这田伯光,简直是视我们华山派为无物!”
“师傅息怒!”华山派一群弟子,齐刷刷跪倒在地。
“师兄!”宁中则也皱起眉头,“田伯光既然如此大胆,在我们华山派眼皮子底下为非作歹,我们绝不能放任不管!”
“不错!”岳不群脸色略略有些缓和,“这厮胆子不小,仗着武功不错,竟敢大张旗鼓在陕西境内作恶,这不是摆明了驳我们华山派的面子么?哼!若是咱们不为武林除去这一害,天下人恐怕还以为咱们华山派怕了他!”
“师傅!”劳德诺一拱手,“弟子愿下山一趟,杀了这个田伯光,为武林除害!请师傅应允!”
“田伯光那厮武功高强,你恐怕不是他的对手!”岳不群略一思忖,摇头道:“德诺,你和师弟们先起来吧,咱们一同合计合计!”
“是!多谢师傅!”
“师兄!”宁中则开口道:“那田伯光的武功不弱,紧靠德诺一人,怕是当真无法将其制服,依我看,不如……不如叫冲儿戴罪立功,和德诺,再叫上几个武功不错的弟子,一同前去……”
“不行!”岳不群断然摆手,“面壁期间,绝不能擅离思过崖!师妹,这是我华山派百年以来的门规,莫非你忘记了?”
“那倒不是!只是……”宁中则还想说甚么,却被岳不群打断,“此事不要再提了,田伯光之事,还是商议别的办法吧!”
宁中则长叹一声,不再出言。
原来,月余前一回到华山,岳不群便对令狐冲大发雷霆。一方面,是因为刘正风金盆洗手那日,令狐冲未得师命,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擅自出手相助曲洋与刘正风,引得江湖正道众人颇有微词;另一方面,是无论岳不群如何追问,令狐冲却只说是一个武功高强、姓董的年轻人将自己所救,岳不群把江湖中正邪两道这样的年轻人物细细过了遍筛子,却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江湖上何时曾有了这样一个人物?再加上,陆柏死因这个谜团,令狐冲也是一口咬定毫不知情,一切疑云,终令岳不群笃定了令狐冲在刻意隐瞒甚么。盛怒之下,便罚令狐冲去华山思过崖,面壁思过一年。因有十几年的养育,宁中则一向偏爱令狐冲,加之坚信令狐冲绝不是为非作歹之人,便想趁着此番田伯光在陕西兴风作浪之际,劝说丈夫,变相免了令狐冲的面壁惩罚。
“师妹!”岳不群长长叹了口气,“冲儿触犯门规,我罚他面壁一年,本已是从轻发落了!若是如此便放他下山,岂不是自坏门规?此例一开,我今后又有何面目去督教门下其他弟子?”宁中则心知丈夫所言有理,便也不再强争。
“师兄!”宁中则思忖片刻,又道:“那田伯光既然胆敢明目张胆在我们华山派附近作恶,想来定是有所仰仗,这才敢如此有恃无恐!如今冲儿在思过崖面壁,其余弟子,也未必能斗得过那田伯光,依我之见,不如便由我们一同下山,如此方得十拿九稳!”
“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岳不群点点头,“那此事便这么定了!德诺,你在此期间代为师督促诸位师弟勤练武功,不可荒废!”
“是!谨遵师傅教诲!”众弟子齐齐一拱手。
与此同时,令狐冲却在思过崖正度日如年。
思过崖是华山临近顶峰处的一处悬崖,崖上有个颇为宽敞的山洞,是华山派历代弟子犯规后囚禁受罚之所。崖上光秃秃的寸草不生,更无一株树木,除一个山洞外,一无所有,华山本来草木清华,景色秀美,这危崖却是例外,无草无木、无虫无鸟。想来,当年华山派的祖师以此处作为惩罚弟子之所,主要便是因此处不会为外物所扰,可以心无旁骛、面壁苦修的缘故。
令狐冲此刻正躺在思过崖山洞中一块光溜溜的大石头上,自言自语道:“石头啊石头,你这么滑溜的,想必数百年来,已有不知道多少前辈曾在你这里坐过,今日,轮到我令狐冲来和你做伴了!”
坐上大石,双眼离开石壁不过尺许,只见石壁左侧刻着“风清扬”三个大字,是以利器所刻,笔划苍劲,深有半寸,令狐冲不禁寻思:“这位风清扬是谁?想来多半是本派的一位前辈,曾被罚在这里面壁的。啊想起来了,祖师爷他们那一辈是‘风’字辈,那看来这位风前辈是我的太师伯或是太师叔。这三字刻得这么劲力非凡,他武功一定十分了得,师父、师娘怎么从来没提到过?哎!想必这位前辈早已不在人世了!真想不到,如此人物,竟然当初也会在这里面壁思过,如此想来,我令狐冲在这里面壁一年,那也不算太冤枉!”
闭目行了近两个时辰的功,令狐冲站起身来,松散半晌,又面壁寻思:“那日回到华山,师傅厉声责怪我黑白不分、正邪不辨,出手相助刘师叔和那魔教的曲洋!可是……可是那日嵩山派行事残忍,连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和孩子也不放过,如此狠辣凶残,难道不应该管么?退一万步讲,就算刘师叔结交魔教,可他的家人又有甚么罪过?那日我被打昏之后,后面的事情也不清楚,只是过后听陆猴儿讲,那个魔教的甚么右使曲洋后来也出现了,看起来倒也是个堂堂正正的汉子,一点都不像奸佞之人!也是,刘师叔那般人品,又怎么会去结交奸佞之人?这么说来,魔教之中,也未必都是坏人!可依照师傅所言,日后只消见到魔教中人,或是与魔教中人结交的,便不问是非,拔剑直接将他们杀了么?难道,难道魔教之中,当真便没有一个好人么?……不对,若是好人,为甚么又入魔教?……”
一时之间,令狐冲想的头都痛了,却还是不得要领,只得长长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罢了!面壁思过的日子还多着呢,日后慢慢想吧!”
一番苦思后,令狐冲只觉肚子咕咕直叫,竟是有些饿了,向洞外望去,只见一抹落日的余晖洒在洞口,心中只是奇怪:“平时这个时辰,陆猴儿早都把晚饭送来了,怎地今日这么晚了,还不见人来?这该打的陆猴儿,想饿死大师兄吗?”但转念又一想,叹道:“罢了!晚些便晚些吧,反正那青菜豆腐,也叫人没有半点食欲!”
想起这一个月来吃的寡然无味,令狐冲倒不免怀念起当初在衡阳疗伤时的日子了,嘴里直直嘀咕:“唉!董兄弟啊,你知不知道,我这趟被罚面壁,有一半的原因,也是为你所累啊!若不是你无论如何不肯吐露来历,又救了我一命,我又岂会豁出去为你隐瞒陆柏的死因?最后惹得师傅雷霆大怒罚我到这鬼地方来!哎!你当初不是还承诺过,会带烧鸡和美酒来看我么?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啊?……”
正说话间,只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咦?大师兄,你怎么知道我会带烧鸡美酒来给你?”
“小师妹!”令狐冲一惊,继而大喜,转过身来,只见岳灵珊提着一只饭篮,笑吟吟的走进山洞:“大师兄,我来给你送饭啦!”
“小师妹,你怎么来了?师傅知道么?”一见到岳灵珊,令狐冲的心情登时大好,但同时又隐隐约约有了一丝担忧!他也素知师傅的严厉,即使小师妹是他的亲生女儿,一旦有了甚么过失,那也是丝毫不会徇私!自己这面壁一个月以来,每日都是陆猴儿给自己送饭,有的时候陆猴儿路上奔的急了,有时间能和自己说几句话,也告诉了自己因为师傅深知自己与小师妹交好,为了让自己安心面壁思过,特意严令小师妹不许上崖,怎地今日?
“大师兄!”岳灵珊仿佛猜到了令狐冲心思一般,“你放心吧!爹娘下山去了,我这趟上来,是没人知道的!”
“师傅师娘下山了?”令狐冲这才放下心来,“怎么刚回来,就又下山去了?去哪里了?”
“到延安府去了!”岳灵珊笑道,“听说是田伯光,近日来在长安城和延安府做了好几件大案子,惹得爹爹勃然大怒!本来今日已然快天黑了,娘说今晚打点收拾一番,明日一早下山,可爹爹却说事不宜迟,早一刻下山,便能少几个受害的百姓,就连晚饭也没吃,匆匆收拾了下行装,就和娘一起下山去了,说是要早日杀了那个田伯光,为武林除害!”
“田伯光?”令狐冲心思一动,心想既然此番有师傅师娘亲自出马,那田伯光定然是死路一条了!只不过内心深处,却不禁隐隐约约感到一丝惋惜,觉得田怕光好淫贪色,为祸世间,虽说是死有余辜,但此人武功可也真高,与自己交手之时却也磊落豪迈,不失男子汉的本色,只可惜专做坏事,成为武林中的公敌。想到这里,令狐冲不禁长长叹息一声,心道:“我想这些做甚么?看来,师傅罚我是对的,我怎么会想到为田伯光惋惜,果然是有些黑白不分啊!”
“大师兄你怎么了?看到我来,你不高兴了么?”岳灵珊见令狐冲心不在焉,不禁嘟起了嘴。
“怎么会?大师兄高兴还来不及!”令狐冲一扫方才的思绪,笑道:“我方才是怕师傅师娘知道你擅自跑到思过崖来,会狠狠责罚你,有些担心,所以才走神了!”
“我就知道!还是大师兄你对我好!”岳灵珊闻言喜笑颜开,乐呵呵上前挽住令狐冲的胳膊,在山洞里的石桌石凳旁坐下,打开手中的饭篮,“大师兄,你看我都给你带甚么好吃的了?”
“鸡腿!熟牛肉!花生米!凤酒……”令狐冲大喜,“小师妹,辛苦你了,带的都是我爱吃的!”
“那当然了!”岳灵珊笑道,“知道你爱吃这些东西,这一个月以来,你一个人在这里面壁,却只能吃青菜豆腐,我想你一定都憋坏了!今天爹娘刚走,我就赶紧准备了这些吃的,跟陆猴儿说了声,就赶紧给你送上来了!不过,准备这些吃的担误了点时间,你一定都饿坏了吧?”
见岳灵珊如此记挂自己,令狐冲心中一暖,立时有了种想张臂将岳灵珊揽入怀中的冲动,却是不敢,只是一脸柔情的望着岳灵珊道:“小师妹,你对我这么好,我……我……”
岳灵珊脸一红,低下头去,目光中却充满了喜色,低声道:“我甚么啊!快吃吧,再过一会,饭菜都凉了!”
“好!好!那我们一起吃!”令狐冲拿出饭蓝中的碗筷,给岳灵珊盛了一碗,自己拿起另一碗,二人边聊边吃,山洞中不断响起欢快的笑声。
有岳灵珊在身边,令狐冲一下子觉得,原本难熬的时间,一下子过得飞快,不知不觉中,已经好几个时辰过去了,二人走出山洞,此时已是皓月当空、繁星点点,放眼向山下望去,只见一片漆黑,想来门中弟子,却也是早已熄灯就寝了。
见下山道路伸手不见五指,令狐冲不禁有些懊恼,“小师妹,都怪我不好,你一来,我高兴的忘了时辰,眼下可怎么办?山路那么险,又这么黑,你……你从小就那么怕黑!”
“嗯!”岳灵珊自小怕黑,华山自古以来,又是以险著称于世,尤其这思过崖,更是险峻绝伦,当下也是浑身一哆嗦,不由自主向令狐冲身边靠了靠,“那……那……那我今晚就不走了吧,明日一早再下山!”
令狐冲一喜一忧,喜的是如此一来,便能与小师妹再多待一阵,忧的是若是小师妹一夜未归,叫师弟师妹们发觉,难免会说闲话,到时候师傅师娘回来,小师妹也必然会被重罚。当下忧心道:“可是,万一被其他的师弟师妹知道……”
“放心吧大师兄!”岳灵珊却是一脸轻松不以为然,“除了陆猴儿,没有人知道我来这里了!难不成,他们谁还会半夜跑到我房间去看我在不在么?至于陆猴儿嘛,他若是敢多嘴多舌,哼!看我不打烂他的嘴!”
令狐冲闻言不禁笑道:“呦!小师妹好大的威风啊!”
“那是自然!”岳灵珊也笑了,“你以为谁都像你啊,个个都把你叫大师兄,你当然不稀罕了!算我倒霉,小了你们几岁,个个都把我叫小师妹!哼!只有这个陆猴儿,比剑总是输给我,才被我逼着偷偷叫师姐,不跟他耍耍威风,我这师姐不就白当了!”
“那倒也是!”令狐冲哈哈大笑,“只不过,小师妹你平时也要多加用功,不然万一哪一天打不过陆猴儿了,他不叫你师姐了,那可如何是好?你还能跟谁摆师姐威风啊!”
“现在不用担心这个了!”岳灵珊狡黠一笑,“现在有林师弟了,无论将来大伙武功怎么样,他都得老老实实一辈子叫我师姐了!”
“林师弟?”
“就是你救的那个林平之了!”岳灵珊解释道,“当时在衡阳,他的父母不是都去世了吗?爹娘见他可怜,咱们不是一起带他回了华山嘛!前些日子,他为了日后给父母报仇,就恳求爹爹收他为徒,爹爹见他一片孝心,就答应了他!你说,按咱们华山派依照入门先后排序的规矩,他是不是得一辈子管我叫师姐啊?”
“原来如此!”令狐冲恍然大悟,笑道:“那倒是!这一遭,你这个师姐确实是当之无愧了!”
“是啊!眼下,我满共有了两个师弟了!”岳灵珊嘻嘻一笑,末了却感到丝丝凉意,又道:“大师兄,外面有些冷了,我们进洞去吧!”
“也好!”令狐冲怕岳灵珊着凉,当下携了她手,走入洞中。二人在洞中相对而坐,东拉西扯的谈到深夜,岳灵珊说话越来越含糊,终于合眼睡去。
令狐冲怕岳灵珊着凉,轻轻将她抱到自己平日睡的石床上平躺下,盖上被子,又解下身上外衣一同在她身上盖好。这才在一旁点起一堆篝火,在床下坐住,借着洞外映射进来的月光,望着岳灵珊娇美的脸庞,心中默念:“小师妹待我如此情重,我便为她粉身碎骨,也是心甘情愿!我这一辈子,除了她,我谁都不娶!”
令狐冲目光滞滞望着岳灵珊,多年来的往事不禁涌上心头,想起自己自幼没了父母,师傅师娘收自己为徒,将自己抚养成人,对待自己,那真是犹如亲生父母一般!眼下,自己身为华山派的大弟子,武功也明显高于同辈师弟师妹们一大截,日后若不出意外,势必是要承受师傅衣钵,出掌华山掌门一职。而小师妹也对自己情深意重,他日喜结连理,更是幸福美满,自不必说!人生若此,夫复何求?只是,自己却是天性不羁,时常惹得师傅师娘生气,有负他们厚恩,想到这里,令狐冲下定决心,今后一定痛改前非、勤练武功,否则,又如何能对得起师傅师娘,还有小师妹呢?
令狐冲望着岳灵珊正自出神,突然见岳灵珊翻了个身,轻轻叫了一声:“姓林的小子,你竟敢对师姐不敬!你过来,看我不揍你!”令狐冲先是一怔,转眼又见她双目兀自紧闭、呼吸匀净,方才明白知道刚才是在说梦话,不禁好笑,心道:“还当真是做了师姐,果然神气的不得了,做梦都不忘耍威风!看来,这些日子里,林师弟定然是在她这里受足了气!”
令狐冲守在床下,始终凝视着岳灵珊,不知不觉中,也伏床睡了过去。直到一早天色发白,这才醒来,堪堪打了个呵欠,见岳灵珊也睁开了眼睛,关切道:“小师妹,昨晚睡好了么?”
岳灵珊嘻嘻一笑:“还不错!”
令狐冲笑道:“怎么?师姐威风没耍一夜么?”
岳灵珊侧头想了片刻,这才明白过来,轻轻一拳捶在令狐冲身上,笑道:“讨厌!大师兄你居然偷听人家说梦话,是也不是?你不知道,林平之那小子倔的很,明明是师弟,却怎么也不肯听我这师姐的话,你说,他该不该揍?嘻嘻,所以嘛,我白天揍他,晚上睡着了再骂他!”
令狐冲笑道:“林师弟刚入门不久,怎么就得罪你啦?”
“大师兄,你不知道,这小子不中用的很!这都快一个月了,爹爹教他的入门招式要领,半点进步都没有!而且没进步便罢了,这小子偏偏还用功的很,日练夜练,你说用功到这份上却是没用,是不是叫人瞧着就生气?我一片好心,念着自己身为师姐,便想着过去指点指点他,可这小子一点都不领情,笨就罢了,被我打翻在地,还死活不服输,纠缠着打,有的时候还对我出言不逊,真是气死我了!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子,有的时候,我真想把他一脚踢到瀑布下面去!”岳灵珊颠怒道。
令狐冲闻言哈哈大笑:“看来,这个师姐威风也不好耍啊!”
岳灵珊又是轻轻一拳捶了过去:“讨厌!大师兄你居然笑话我!”
二人又说笑片刻,令狐冲见天色渐亮,怕早起练功的师弟师妹们发觉岳灵珊不在,惹起流言蜚语,忙好说歹说,哄得岳灵珊下崖去了。
望着岳灵珊远去的背影,令狐冲略略感到一丝惆怅,继而又是一笑:“我真傻,师傅师娘不在,想来一会到了午时,小师妹又会再上来的,我又何必如此?”想到自己昨晚立志勤练武功,当下转身回到山洞,抽出石桌上的长剑,用起功来。
令狐冲上思过崖这一个月来,虽说生活枯燥,但因为闲暇时候太多,无聊之中,倒是每天抽出不少时间来练习剑法内功,反而比之平时更加用功,短短一个月间,华山派的一些精妙剑法,竟是被他练得炉火纯青,连内功也有了不少进步,甚至是在衡阳所受的伤,此刻也几乎完全好了。舞了一会剑,令狐冲愈发感到得心应手,一时兴起,掌心一股内力涌上,大喝一声:“着!”长剑脱手向前激荡刺出,“噗”的一声闷响,令狐冲细细一看,大吃一惊,发觉长剑直挺挺的插入两三丈外的一处石壁上,直没剑柄。
令狐冲一阵心跳,竟是愣在当场,他自忖自己这一个月来,虽说功力有所进步,但也决计没有达到如此地步。如此功力,只怕是师傅师娘,也未必达到如此境界。呆立片刻,令狐冲方才走上前去,伸手握住剑柄,用力向外一拉,这才豁然发觉,眼前的石壁,似乎只有薄薄一层,约莫两三寸的厚度罢了。
令狐冲见状,好奇心大起,转身从山洞中捡了一块大石头,运足内力,向石壁掷去,岂料除了石壁里隐隐约约传来回声之外,眼前的石壁竟是丝毫未动,但这也说明,石壁后必然是别有洞天,想来应有很大的空旷空之处。令狐冲又岂肯就此罢手?当下骂了一声,转身抱了一个石凳过来,用力托在手中,不住地用力猛砸,十数次后,石壁终于一声巨响,破开了一个一人大小的窟窿,里面漆黑一片,却是甚么也看不到。
令狐冲点起一个火把,摸索着钻了进去,刚刚走了两步,尚未来得及看清楚里面的情景,脚下便被一个物事绊了一下,险些跌倒在地,令狐冲一阵火气,骂道:“甚么破地方!”拿着火把往地上一照,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原来方才绊着自己的,竟是一具姿势诡异的骷髅。
这一幕实在是大出令狐冲意料之外,定了定神,跨过骷髅,再往前走了几步,举起火把四下照了照,此刻他目力已然渐渐适应,放眼过去四下一打量,这才发觉,这山洞之内,竟然还有数十具骷髅散落各处,不禁当场呆住。
令狐冲搜肠刮肚想了许久,也没想起师傅师娘曾经提起过,思过崖处竟然还有如此地方,当下寻思道:“莫非,这是门中前人的坟墓么?可这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这些尸骸之中,不少人看起来,明显是死于刀剑之下,看来,这里曾经经历过一场激斗,却不知这些人,都是些甚么人?”
只见入口处那具骷髅颇为高大,两只早已只剩骨头的双手,此时仍牢牢抓着两柄大斧。令狐冲上前掰开对方右手,提起一柄斧头,只觉入手沉重,粗粗估计,至少也有五六十斤重量,运足力气举斧向身旁的石壁一劈,只听“咣当”一声巨响,火星四射,一块大石头从石壁上应声落地,再看石壁上斧头砍过之处十分光滑,犹如刀切豆腐一般,再细细一打量,只见从身边石壁直至洞内深处,到处可见一片片的斧痕。令狐冲见状不禁先是一愣,继而恍然大悟:“这斧头难怪如此锋利,原来竟是作为兵器之用!”当下心中不禁骇然无比:“原来,这条孔道竟是地上这人用利斧砍出来的!想来定是他被人囚禁在山腹之中,为了逃出生天,便用利斧凿壁,意图破山而出,只可惜最后却是功亏一篑,离出洞只不过数寸,已然力尽而死!”此刻令狐冲不禁对地上这具骷髅心生敬佩之情:“此人毅力之坚、武功之强,当真千古罕有!如此好汉,却不幸枉死于此,着实可惜!”
再往前行得几步,只见洞中空间越来越大,似乎可容纳数百人之众的情景。此时地上的骷髅也越来越多,粗粗一眼扫去,竟有一二百具之多,令狐冲愈发心惊肉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思过崖乃是我华山派重地,外人根本无从上来,但此处这么多的骷髅,却是明明白白摆在这里,莫非,这些都是我华山派触犯了门规的前辈,被罚在此囚禁致死么?不!不对!这些尸骨,有不少明显都是死于激斗,若是本门弟子,又岂会在此生死相搏?”
令狐冲打起火把,在洞中细细盘查一番,不久便发现,有九具骷髅与其余骷髅明显不同。其余散落各处的骷髅,或卧或趴,不少上面还刺有兵刃,而这九具骷髅,却是清一色的在不同位置均呈席地盘腿而坐姿势保持至今。令狐冲略一思忖,心中已然明了:“想来此地确确实实是经历过一场大战,而眼前这九人,与之前见到的手持巨斧的那前辈,是激战过后的幸存者!只可惜此处无粮无水,最后苦苦支撑数日,又未曾逃出生天,亦是免不了一命呜呼,是故临死时的姿势方得保持盘腿坐姿!不知这十人究竟是谁?想来能在如此激战后存活,定是武功异常高强之辈,就如此死于此处,当真可惜!”
令狐冲回过头来,蓦然发觉,面前不远处地上,零零散散散落着数十来长剑颇为眼熟,急忙上前捡起其中一把,只见这剑剑刃无锋、剑尖尖利,赫然便跟不久前在衡阳时,费彬、陆柏、丁勉等人等人所用佩剑如出一辙,当下心中一沉:“这是嵩山派的用剑!”再打眼望去,其余长剑有的轻而柔软,是恒山派的兵刃;有的剑身弯曲,是衡山派的兵刃;有的剑刃宽阔、入手沉重,是泰山派的用剑;有的却明明白白是本门用剑。令狐冲此刻脑中布满疑云:“看来,这里有不少人都是我五岳剑派弟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十个人,究竟又是甚么人?”
再前行几步,令狐冲隐隐约约发觉,前面一处石壁上,隐隐约约似乎被刻上了几个字,举起火把向前一照,待得看清墙上字迹,令狐冲不禁怒火中烧。
只见墙上竟是赫然刻着十六个大字:“五岳剑派、无耻下流;决战不胜、暗算害人!”
令狐冲怎地想到,在堂堂华山派重地深处,竟然还有公然侮辱五岳剑派的字迹堂而皇之的刻在石壁上,当下气恼至极,心道:“想来这里不少人,定是平日里大奸大恶之徒,被我五岳剑派擒住了囚禁在此,意图强行出逃,故而方才有次激战。想来最终无法获胜,心生气愤又无处发泄,这才在石壁上刻上这些骂人的话!哼!依我看,这等行径才是真正的无耻下流!你能刻上,我便不能抹去么?”
令狐冲怒气冲冲,拔剑上前,刚刚接近石壁,却不由得“咦”了一声,只见眼前这十六个大字,每个字都是尺许见方、深入山石,显然是用极锋利的兵刃刻上的。见此情景,令狐冲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并非没有自知之明,自问仅凭自己眼下修为,是绝无可能用手中兵刃在石壁上刻字的,想来便是师傅师娘,也是难以做到!再者,石壁上这些字,虽说入眼让人怒火中烧,但不得不承认,字体却是刚正有力、棱角四射,想来这刻字之人,不但内功修为炉火纯青,还是一个书法大家。
想到自己眼下的功力难以抹去石壁上的文字,令狐冲顿感沮丧,回过头去举起火把再往一旁望去,却是发觉不远处石壁上,竟然隐隐约约还可有一些小字和奇奇怪怪的符号。快步上前细细一看,只见这一处石壁上却是刻着一行小字:“范松赵鹤尽破恒山剑法于此!”小字一旁便是无数人形,每两个人形一组,一个使剑而另一个使斧,粗略一计,少说也有五六百个人形,显然是使斧的人形在破解使剑人形的剑法。
再往一旁看去,一行小字再度叫令狐冲心生怒火:“张乘云张乘风尽破华山剑法于此!”
令狐冲此刻勃然大怒,也不管洞中众人早已死去多年,当场吼叫跳骂起来:“无耻鼠辈,大胆狂妄至极!华山剑法精微奥妙、威震天下,是江湖中首屈一指的绝学,武林中人能在华山剑法下全身而退的已寥寥无几,竟恬不知耻敢说‘破’华山剑法?我呸!还‘尽破’?笑话!”
怒火中烧间,令狐冲随手拾起地上一柄长剑,运足内力向这行字上砍去,“当”的一声,火花四溅中,长剑应声折断落地,而被砍到的那个“尽”字,却只是缺失了小小一角。令狐冲登时冷静下来:“这岩石如此坚硬,要在这上面绘画写字,即便是手持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若是没有深不可测的内功修为,那也纯属痴人说梦!难道说……难道说……这是真的?”
令狐冲心里一万个不愿意相信,但一旁石壁上,却是赫然刻着无数人形图形,令狐冲强自稳定心神,心慌意乱定睛一看,只见石壁上刻着的使剑人形虽只草草数笔、线条简陋,但从姿形之中可以明白看出,那正是本门基本剑法的一招“有凤来仪”,剑势飞舞而出,轻盈灵动。与之对拆人形手中持着一条似乎是棍棒的直线形兵刃直指对手剑尖,姿式异常笨拙。令狐冲稍稍放下心来,嘿嘿一声冷笑,心道:“无知狂徒!又岂知本门‘有凤来仪’精妙无比,内藏五个后着,岂是这一记简简单单的笨招所能破解的?”
正冷笑间,令狐冲的骤然色变,原来再细细看来,石壁上那人的身形虽则笨拙,其中却隐含着有余不尽、绵绵无绝之意。尽管“有凤来仪”这一招有五个后着,可是那人这一条棒棍之中,隐隐似乎含有六七种后着,并且隐隐约约中均是克制着“有凤来仪”的诸种后着。
令狐冲此刻心中不胜骇异,暗自寻思:“本门这一招‘有凤来仪’招数虽则寻常,但后着却是威力极大!敌手知机的便挡格闪避,倘若犯难破拆,那便非吃大亏不可!可……可是对方这一棍,委实便能轻松破了‘有凤来仪,这……这……”渐渐的,令狐冲的脸色连变,先是从惊恐转为钦佩,再由钦佩转为死灰一般。
不知呆立了多久,令狐冲这才缓过神来,继续向下一组招式望去。只见此时使剑的一方,用的是本门的“苍松迎客”,登时精神一振,想当年这一招令狐冲可是足足练了将近两个月方才练得纯熟,后来行走江湖之时,这一招也成了他临敌的绝招之一,为他挣来了不少名声!兴奋之中,令狐冲却仍然感到一丝忧虑,唯恐这一招再度被破,待得看那使棍的人形时,却见他手中共有五条棍子,分击使剑人形下盘五个部位。他登时一怔:“怎地有五条棍子?”但一看使棍人形的姿式,便即明白:“这不是五条棍子,是他在一刹那间连续击出五棍,分取对方下盘五处。可见他快我也快,他未必来得及连出五棍。这招‘苍松迎客’毕竟破解不了。“正自得意,忽然浑身一震,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若对方不是连出五棍,而是在这五棍的方位中任击一棍,我却如何躲避?”
令狐冲以手臂代剑,比划着使出“苍松迎客”,再对照着细看石壁上图形,想象对方一棍击来,自己该当如何应对。但思虑良久,却是无计可施,倘若知道对手从何处攻出,自有应付之法,但若是要从五个方位中任选其一,又怎能保证自己所选必定无误?一旦选错,自己的长剑却已已刺在外门,势必不及收回,除非这一剑先行将对手刺死,否则自己下盘必被击中!况且,能想出破解“苍松迎客”招式的对手,那必然是一流高手,此等人物,又岂能指望自己将其一剑毙命?眼见敌人沉肩滑步的姿式,定能在间不容发的情势下避过自己这一剑,这一剑既给避过,反击之来,自己可就避不过了。这么一来,华山派的绝招“苍松迎客”,又给对方轻轻松松便破去了。
令狐冲越想越心惊,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自言自语道:“不会的!不会的!我不相信!要是‘苍松迎客’真有此法可以破解,师傅怎会不知?怎能不向我警告?”虽然一味的却说自己,但令狐冲对这一招的精要诀窍的感悟实是已是炉火纯青,单凭这一招,比之岳不群也差不了多少,眼见使棍人形这五棍之来,凌厉已极,虽只石壁上短短的五条线,但此刻看在眼中,却似每一线却都似重重打在他身上一般,下盘骨骼竟莫名其妙感到一阵隐隐作痛。
再看下去,石壁上所刻剑招尽是本门绝招,而对方均是以巧妙无伦、狠辣之极的招数破去,令狐冲越看越心惊,待看到一招华山派开山祖师所创的绝学“无边落木”时,见对方棍棒的还招软弱无力,纯系守势,这才不由得吁了口长气,心道:“总算也有你无法破解的招数了!”
令狐冲依稀记得,去年腊月,师傅见大雪飞舞,兴致甚高,聚集了一众弟子讲论剑法,最后施展了这招“无边落木”出来,但见他一剑快似一剑,每一剑都刺中了半空中飘下来的一朵雪花,连师娘都鼓掌喝彩:“师兄,这么多年我都没服过你!直到今天你露了这一手,我才是对你心服口服了,华山派的掌门,你的确当之无愧!”师傅闻言却是一笑:“执掌华山一派门户,凭德不凭力,未必一招剑法使得纯熟些,便能做掌门人了。”师娘笑道:“羞不羞?你哪一门德行比我强了?”师傅呵呵一笑,便不再说。只不过,令狐冲再清楚不过了,师娘极少服人,打小自己看在眼里,便经常爱和师傅争胜,眼下连师娘都说自己心服口服了,这招“无边落木”的威力自然可想而知。这一招令狐冲练了数年,但始终也无法练得纯熟,他至今还记得,当年师傅传授自己这一招的时候曾告诉自己,这“无边落木”的名字取自一句唐诗,就叫做“无边落木”甚么的,只可惜自己当初痴迷招式,诗句早已记不清了,但含义却是记得清清楚楚,是指虽说有千百棵树木上的叶子纷纷飘落,但这招剑法也能将四面八方的落叶片片击中。
回想起这些往事,令狐冲心中不禁又涌上一股强烈的信心!定睛望去,只见那使棍人形此时竟是缩成一团,姿式极不雅观,明显一副招架无方的挨打神态,令狐冲大是放心,脸上堆满笑容,竟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但当目光落在那人所持棍棒之上时,令狐冲突然之间,脸上笑容却立刻僵硬了起来,背上一阵冰凉,寒毛直竖!隐隐约约发觉,这棍棒所处方位实是巧妙到了极处。“无边落木”这一招中刺来的九剑、十剑、十一剑、十二剑……无论如何变招,每一剑都势必都刺在这棍棒之上,对手的应对之招看似是拙劣至极,实则却是极巧,形似奇弱、实则至强,实在是到了“以静制动,以拙御巧”的极高极诣。
霎时之间,令狐冲心如死灰,对本派武功的信心全失,只觉纵然今后学到了像师傅一般炉火纯青的剑术,一旦遇到这使棍棒之人,又有何用?还不是一样束手待毙!既然如此,这门剑术又有甚么必要再学下去?可是,难道华山派剑术便当真这么不堪一击么?眼见洞中这些骸骨腐朽已久,少说也有三四十年,何以五岳剑派至今仍然称雄江湖,没听说那一派剑法真的能为人所破?但若说壁上这些图形不过纸上谈兵,却又不然,嵩山等派剑法是否为人所破,眼下尚未得到证实,但自己熟知的华山剑法,倘若陡然间遇上对方这等高明之极的招数,决计非一败涂地不可。
这洞中的尸骨残骸,究竟是些甚么人?既然武功如此高强,又怎么会在此处丧命?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声音在耳边蓦然响起:“据说在八九十年前,日月神教十长老率众攻打华山,那个时候,五岳盟主还是华山派,于是华山派便召集其余四派齐聚华山与日月神教决战,决战的地点就是思过崖!”
东方不败的身影仿佛出现在面前:“日月神教实力雄厚,十长老武功又是深不可测,五岳剑派渐渐不敌,死伤惨重!据说,你们华山派便是因为那一战死伤最为惨重,方才实力大损,之后方才被嵩山派夺去了五岳剑派盟 位!不过嘛,其余四派损失也不小,不少高手横尸当场、以至于许多精妙的剑法,也从此湮没!……日月神教虽然得胜,但十长老似乎也没有生离华山,从此消失了!”
“难道说……”令狐冲额头冷汗直流:“董兄弟当初说的是真的,这些人……这些人是当年的魔教十长老?”联想起方才那十具明显与众不同的尸骸,令狐冲已然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否则天下哪有这般巧合?那……那再看这眼前的情景,加上石壁上刻下的那些字,令狐冲身体摇摇欲坠,“莫非……莫非当年,我五岳剑派……当真用了甚么下流阴险的手段……不……不可能……一定不会这样……”
令狐冲此刻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瘫倒在地,便犹如被人点了穴道一般,呆坐在地上不动,脑海之中,却又一个又一个的念头层出不穷的闪过,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这才隐隐约约听到一个似曾听过的声音响起:“令狐兄,故人来访,还不现身出来相见?”
令狐冲心中一惊,急忙起身疾速出了洞口,定睛一看,来人赫然竟是江湖人称“万里独行”的田伯光!
令狐冲先是一愣:“小师妹之前不是说,师傅师娘下山去追杀田伯光去了么?他怎么却跑到思过崖来了?”脸上却不动声色,笑道:“原来是田兄大驾光临,当真是想不到啊!”
田伯光身上挑了副担子,却依旧步履轻盈、健步如飞,眼见令狐冲现身,当下快步赶了上来,卸下担子,从两边的箩筐中各取出一只大酒坛,笑道:“听说令狐兄在华山顶上坐牢,嘴里一定淡出鸟来,小弟听闻之后心如刀绞!特意在长安的老字号‘谪仙酒楼’地窖之中,取得两坛一百三十年的陈酒送上山来,和令狐兄喝个痛快,也为令狐兄解解闷!”
令狐冲闻言一阵愕然:“怎地田伯光会如此好心?言语之中对我还如此客气?却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先于他周旋一番,探探他的口风,再作打算好了!”当下走近几步,只见田伯光所拎酒坛之上,果然贴着“谪仙酒楼”的陈旧金字红纸,心中一喜,笑道:“田兄果然义薄云天,竟然将这一百多斤美酒给小弟送上华山绝顶,这可叫小弟欠你一个大大的人情啊!来来来,那咱们便来喝酒好了!”
田伯光哈哈一笑:“令狐兄果然豪爽!来,咱们这就痛饮一番!”当下又从箩筐中取出两个大碗,将酒坛上的泥封剥去,满满的倒了两碗,一阵酒香直飘出来,虽未沾唇,但已叫人闻得醇美绝伦。
田伯光递了一碗给令狐冲:“令狐兄,你尝尝这个酒,看看怎么样?”令狐冲接过碗来一饮而尽,大声赞道:“好酒!好酒!如此美酒,当真是世所罕有!”
田伯光笑道:“小弟曾听人言,天下名酒,北方以山西汾酒和陕西凤酒最为闻名!而这陕西凤酒,又以这长安‘谪仙楼’首屈一指!嘿嘿,此番为了来见令狐兄,小弟不敢怠慢,便提了这世间仅有的两坛谪仙酒上来了!”
令狐冲闻言,惊奇道:“那‘谪仙楼’是长安城里的百年老字号酒楼,怎地地窖中竟只剩这两坛酒封存么?”
田伯光哈哈一笑:“那倒不是!小弟当时取这两坛酒的时候,眼见地窖之中,还尚自存有二百多坛,可苦于无法一次带走!又心想这长安城之中,无论是达官贵人或是市井之徒,只要有些钱财,便能喝到这般美酒,如此一来,堂堂华山派令狐大侠与这些凡夫俗子又有甚么区别?因此小弟一时气恼,便将那剩下的二百多坛酒砸了了稀烂!”
见田伯光今日言谈之中,竟完全不似当日在衡阳时候那般大大咧咧,反而刻意学着一股儒雅,言语之中,竟还有隐隐约约讨好自己的意思,再加上此人的行事也着实有趣,令狐冲当下笑道:“想不到田兄居然如此用心,竟然为了小弟将二百余坛美酒都砸了个稀巴烂!田兄为了小弟,倒也真是下足了功夫啊!”
田伯光闻言也是笑道:“那是自然!天下仅有这两坛美酒,方才显得小弟送上这份礼的贵重之处嘛!哈哈!”
令狐冲微微一笑:“叫田兄费心了!”顿了顿又道:“其实,田兄此番上山如此用心,莫说是两坛名酒,即便是只带两坛清水,小弟也是承你的情!”
田伯光闻言,顿时竖起大拇指:“令狐兄果然是大丈夫、好汉子!”
令狐冲奇道:“田兄今日可有些奇怪,怎么如此称赞小弟?”田伯光一脸严肃道:“田某是个无恶不作的淫贼,曾将你砍得重伤,又在华山周边犯案累累,想来华山派上下,无不想杀田某而后快!但今日提酒上山,身为华山派大弟子的令狐兄却毫不犹豫一饮而尽,丝毫不担心田某在酒中下毒!令狐兄如此胸襟的大丈夫,岂不令小弟佩服?”
令狐冲却是哈哈大笑:“田兄说笑了!便是田兄方才自己也说了,小弟曾是你的手下败将,田兄要想杀小弟,那只是举手之劳罢了,又何必多此一举,大费周章在酒中下毒?再说了,田兄虽说一向乐于作恶,但依小弟所见,却不是那种会使下三滥手段的小人!”
田伯光闻言也是大喜:“说得好!说得好!当真是不枉小弟费了一番心思来见令狐兄了!令狐兄你有所不知,这两坛子美酒,小弟可不是直接从长安带上华山的,而是从陕北延安府绕了一个大圈子之后,这才上了华山来的!”
令狐冲灵光一闪,这才明白过来,笑道:“不久前听同门所言,田兄在陕西做了几个大案子,但却想不到,这一切都是掩人耳目!原来田兄此番是用了调虎离山之计,故意引开小弟的师傅师娘,暗里竟是冲着小弟来的!田兄不妨明言,如此费心来找小弟,却是为了甚么?”
田伯光却显得有些开不了口,当下不自然的笑了笑:“这个……还请令狐兄先猜猜!”
令狐冲一愣,“这田伯光今日是怎么了?突然一下就变的扭扭捏捏的,这算是唱的哪一出?”当下没好气道:“这叫我如何猜?田兄总不是专程来找小弟打架的吧?”
田伯光“咳咳”干笑一声:“那自然不是了……”
令狐冲笑着调侃道:“我说也是,田兄又怎么会对小弟这个手下败将感兴趣,更何况,小弟还是个男的!哈哈……”
“那个……令狐兄……”田伯光显然有些不好开口,“这次……这次小弟来华山,是想请令狐兄下山一趟的……”
“下山?”令狐冲登时警觉起来,“田兄要小弟下山,却是为何?”
“这……小弟是受人之托,请令狐兄下山去见一个人?”
“见一个人?”令狐冲心里寻思,“我与田伯光仅一面之缘,又岂会有人托他来找我?这定是他的托词!”想到这里,令狐冲出言拒绝道:“小弟奉师命在此面壁思过,想来田兄这趟是要白跑一趟了!”
田伯光脸色一变:“令狐兄,那只怕由不得你了!” 边说,一边有意无意的摸了摸腰间的刀柄。
令狐冲脸色也是一沉:“田兄,小弟敬你是条汉子,但你若是用强的话,小弟也不是那种软骨头!虽说小弟自问不是你的对手,但也只要硬着头皮,跟你再斗一场了!”
“令狐兄,不是田某自大!你们华山派的剑法虽然精妙,但令狐兄的火候未到,眼下,还不是田某的对手!所以令狐兄,你还是乖乖跟田某下山好了,免得动起手来,伤了和气,那便不好了!”
“田伯光,你作恶多端、滥伤无辜,武林之中、人人切齿!今日若不是敬你落落大方、不算是卑鄙猥琐之徒,我又岂会对你以礼相待?别说我不会跟你下山作恶,就算是下山,也是要擒了你为武林除害!你可别忘了,这可是华山,就算我的武功不及你,但我还有那些师弟师妹在!哼!我就不信,我们合力还擒不住你了!”
“哈哈哈哈!”田伯光突然放声大笑,“我说令狐兄,你可真够天真的!你以为你那些酒囊饭袋的师弟师妹们,田某会放在眼里么?你且先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
令狐冲心里骤然一惊:“对啊!这个时辰,小师妹应该已经上来给我送饭了,怎地到这会还不见人影?难道……”当下不免心慌意乱,上前一把揪住田伯光的衣领,脸色铁青的厉声道:“田伯光,你甚么意思?你把我师弟师妹他们怎么了?”
“令狐兄!不要紧张!”田伯光轻轻推开令狐冲的手,笑道:“田某敬令狐兄是朋友,又怎么为难你的师弟师妹?只不过,为了不让他们打扰咱们相聚,田某上这里之前,给他们的饮食里面下了点迷药,这个时候,他们还在舒舒服服的睡大觉呢!”
令狐冲的脸色这才有所缓和:“此话当真?”
田伯光笑道:“不敢欺骗令狐兄!只不过,若是令狐兄执意不给田某面子的话,嘿嘿,那田某也不敢保证,之后他们还能不能再舒舒服服睡大觉了!我看令狐兄的几个师妹,还是有几分姿色的嘛!啊……哈哈……”
令狐冲闻言勃然大怒,拔剑直向田伯光刺去:“无耻淫贼!我杀了你!”
田伯光身形微微一侧,伸手抓住令狐冲手腕:“令狐兄,何必这么冲动?只要你乖乖跟我下山一趟,田某保证不动你师弟师妹分毫!”
被田伯光一抓之下,令狐冲只觉自己手腕无力,长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当下心中骇然:“虽说方才我乱了分寸,出手慌乱,但这淫贼的武功却是当真不敢小觑!我不是他的对手,还是与他周旋片刻,再做计较!”当下一脸无奈道:“你到底要我跟你下山做甚么?”
田伯光见令狐冲语气有所松动,心中一喜,放开令狐冲的手腕,笑道:“田某方才不是说了么?请令狐兄随田某下山去见一个人!”
“见甚么人?”
“这个……咳咳……”田伯光笑了笑,又道:“令狐兄下山之后一见便知!你放心,田某绝不是为了加害于你!相反的,这还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说不定将来,你令狐兄还会重重的谢我!”
令狐冲越听越奇:“鬼才信你!”但眼见田伯光武功高出自己不少,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师弟师妹们眼下又无法为自己助力,当下无奈道:“反正我就是不去,你若是用强,我就自断经脉,到时候,你大可以把我的尸体扛下去!”说罢,一屁股坐在地上,看都不看田伯光一眼,心里却暗自琢磨:“这田伯光看样子是有求于我,想来不敢对我怎么样,且先探探他的口风,便是拖延些时间也好!”
见令狐冲骤然一副无赖样子,田伯光气得牙痒痒,偏偏又不敢发作,只是陪着笑脸蹲下,好言好语道:“令狐兄!算小弟求你了,跟小弟下山一趟吧!小弟可以对天发誓,绝无加害令狐兄之意!”
“死的可以跟你去,活的不行!”令狐冲懒洋洋的回了一句。
“你……”田伯光此时真恨不得点了令狐冲的穴道,强自将他扛下山去,但又深恐他当真自断经脉,那自己的小命也算到头了,只得强自压下怒气,好言道:“令狐兄!小弟求你了,你就说吧,要怎样才愿意跟小弟下山去?”
令狐冲闻言心中一喜:“看来这田伯光当真是有所顾忌,否则绝不会对我如此忍耐!”当下仍是懒洋洋回道:“那你先告诉我,要我跟你下山去见谁啊?”
“这个……”田伯光一脸犹豫之色,心中寻思:“跟他一直这样耗着也不是办法,不妨告诉他,或许他还会改变主意!”当下无奈道:“其实,这次请令狐兄下山,是田某师傅想见令狐兄一面!”
“你师傅?”令狐冲大惑不解,“那又是谁?”
田伯光脸上一红,结结巴巴道:“是……是……是恒山派的仪琳小师傅!”
“甚么?仪琳?”令狐冲闻言捧腹大笑:“田伯光,仪琳成了你师傅?你甚么时候拜倒恒山派门下了?这么说来,我还算是你的师伯了啊!难怪我说你今日莫名其妙提来美酒来看我!不错不错!看来你小子还挺尊师重道的嘛!哈哈!”
田伯光的面子愈发过不去了,气道:“我呸!你当我愿意拜她为师啊?就小尼姑那点微末道行,也配当我师傅?要不是……要不是……”
令狐冲硬生生憋住笑意,问道:“要不是甚么?莫非田兄是对仪琳小师傅一见倾心,所以心甘情愿拜她为师了?”
田伯光咬牙道:“这是田某倒霉之极的事,你又何必苦苦追问?总而言之,田某要是请不动你下山,一个月之后,便会死得惨不堪言!”
令狐冲闻言一惊,问道:“这又是为何?”
田伯光捋起衣衫,袒裸胸膛,指着胸前两枚钱币大小的红点和四周弥漫的几条稍稍有些暴涨出来的红色血管道:“田某被人在这里点了死穴,又下了剧毒,这才被迫来请你去见那仪琳小师傅!倘若不能将你请下山去,一个月后,这两处穴道便会腐烂化脓,逐渐蔓延,无药可解,一年之后,浑身化为烂肉而死!”
令狐冲细细一看,田伯光所说,倒当真不像是假的,当下又是奇道:“那这又是哪位高手如此捉弄田兄?”
田伯光脸上闪过一阵惊恐之色,“这人就不必提了!”
“哦!这样啊!”见田伯光不肯说,令狐冲故作无奈:“那田兄就早些下山吧!要么就一刀把令狐冲砍死一道扛下山去也行!”
“你……”田伯光被令狐冲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甚么你!”令狐冲白了田伯光一眼,“你不把事情来龙去脉说清楚,我干嘛要老老实实跟你下山去?”
田伯光一时无语,长叹一声:“罢了!就告诉你也无妨!令狐兄,你还记得当日在衡阳的酒楼,和你一起救了仪琳的那个公子么?”
“当然记得了!他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哦?这是怎么回事?”田伯光奇道。
“关你甚么事!”令狐冲没好气道,“你继续说你的事!”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田伯光心里恨恨的骂了一句,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现,只得继续说道:“那公子后来在衡阳,不知怎么回事受了点伤,也怪田某运气不好,偏偏那个时候又撞上了他!”
“那这跟仪琳小师傅有甚么关系?”令狐冲问道。
“当时我碰上他的时候,仪琳也在一旁,我那是才知道,原来他是仪琳的……”田伯光正想说出“姐姐”二字,浑身骤然一哆嗦,东方不败当初冷冷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你若是敢将本座的真实身份泄露出去,哼!田伯光,你自己知道后果!”当下浑身一激灵,续道:“谁想到,他居然是仪琳的同胞哥哥!”
“哦?天底下竟有这般巧事?”令狐冲大觉有趣,“那他们是怎么相认的?”
“这我哪里晓得?”田伯光稍稍有些尴尬,“也正是因为他们这层关系,加上我那日运气不好,以为再次碰见仪琳可以一亲芳泽,谁曾想,被那公子……”
“是董公子!”令狐冲插口道。
“董公子?”田伯光一愣,“怎地她对令狐冲自称姓董?”嘴上应着,“对!对!是董公子!”心里却是稍稍有些明白,“难怪不让我泄露身份,原来是连令狐冲这小子也瞒着!”又道:“被那董公子出手制住,强迫我拜了那仪琳小师傅为师!”
“原来如此!”令狐冲哈哈大笑,“董兄弟做事当真是别出心裁,大快人心呐!”
“你这令狐冲,喝了我的酒,还在这里幸灾乐祸,真不够朋友!”田伯光心中气愤,嘴上却甚么都没说。
“那后来呢?这跟你上思过崖又有甚么关系?”令狐冲饶有兴致的问道,末了又一拍脑袋:“哦对了,你方才说董兄弟受伤了,这是怎么回事?还有,他现在怎么样了?”
“那董公子当时怎么受的伤,我就不得而知了!但眼下已经好的差不多了!”田伯光答道,“那个时候,似乎还有仇家在追杀他,恰好我被他擒住,便点了我的死穴,喂我服下毒药,逼着我一路保护他来到了长安!”
“不对呀田兄!”令狐冲一脸怀疑,追问道,“据我所知,董兄弟的武功深不可测,又怎么会身受重伤?再说了,即便是有仇家能令他身受重伤,那单凭田兄你,似乎也不可能逃过追杀,顺利护送他到长安吧?”
“他怎么受的伤,我真的不知道,我又不敢问他!”田伯光心里苦笑一声,无奈道,“你若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待你见了他,自己问他便是!”
“哦,那既然如此,你们是怎么逃过董兄弟仇家追杀的?能令董兄弟都受伤的仇家,仅仅凭你的武功……”令狐冲一脸怀疑的追问道。
见令狐冲言语之中对自己颇有怀疑,田伯光心里一气打不过来,暗暗骂道:“狗日的令狐冲!你是老子的手下败将,还好意思调侃老子的武功!”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答道:“若是光凭田某的武功强自突围,那自然是痴人说梦了!好在董公子想出了一条妙计,他和仪琳扮成了外出探亲的大户人家,叫我扮作车夫、赶着马车,又雇了十来个脚夫挑着行李,做足了排场,一路大摇大摆顺着管道就来了长安!想来他的仇家也是做梦都想不到,他竟会用这般大张旗鼓的方式离开,说不定,他的那些仇家,现在还在衡阳城外的小道上寻他呢!唉!你还别说,那一路上我可是提心吊胆,连觉都睡不安稳,他却是面不改色、谈笑风生!说心里话,单凭这胆色,我也真是服了他了!”
“原来如此!董兄弟智勇双全、果然了得!”令狐冲竖起大拇指由衷赞道,“若我是他的仇家,料想他在重伤之下,必然是循着人迹罕至的山野小路出逃,却是做梦也想不到,他会那样明目张胆的从我眼皮底下逃出去!了不起!了不起!我说田兄,如此说来,栽在董兄弟这等人物手里,你也不算太冤啊!”
田伯光闻言苦笑着应了一句:“那是自然!当然不冤!当然不冤!”心道:“莫说是我了,便是这全天下,又有谁还能胜得了她?”一时之间,思绪恍惚,这些日子以来的往事,再次涌上心头。
那日自打离开衡阳上路之后,东方不败便恢复了女子装扮,与仪琳扮成外出省亲的姐妹,田伯光则扮作赶车的管家,雇佣了十来个脚夫,购置了数十箱细软,一副大户人家出行的派头,大摇大摆沿着管道,一路有惊无险的直奔陕西方向,待到了陕西界的那个晚上,东方不败见已远离衡阳,便遣散了雇来的脚夫,剩下的三人,在一处荒废已久的古庙处歇息。
草草用过些干粮,仪琳拿了袋清水递给东方不败:“姐姐!喝口水吧!”
东方不败笑了笑:“你也喝点吧!这一路上辛苦你了!”
仪琳道:“我不要紧的!姐姐,你的伤怎么样了?”
“已好了七八分了!最多再有半个月,就可以痊愈了!”
“那就好!那就好!”仪琳闻言长长吁了口气,便不再说甚么了,脸上却浮现出一副犹豫之色。
“怎么了仪琳?”见仪琳似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东方不败出言问道:“有甚么事吗?”
“姐姐,是这样……”仪琳犹豫半晌,这才开口道:“这次与姐姐重逢,仪琳心里真的是欢喜的紧,实在不愿意与姐姐分开!再加上姐姐之前又受了伤,仪琳就更应该留下照顾姐姐了!可是……”
东方不败闻言笑道:“仪琳,姐姐明白了!你是想回你师傅那里了么?”
“嗯!”仪琳低着头,小声道:“眼下,既然姐姐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眼下离衡阳也很远了,想来那些恶人也追不上了,仪琳也就放心了!这次离开师傅这么久,又没有给她老人家留口信,师傅一定很担心我的!所以我……我……”
“仪琳!”东方不败拉起仪琳的手,柔声道:“姐姐明白你的心思!这一趟多亏有了你,姐姐才能逃过此劫!眼下姐姐这里已经不碍事了,你若是担心师门那边,明日一早,我便叫田伯光送你回去好了!”
“不用不用!”仪琳连忙摆手,“我自己就可以了!姐姐,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还是让田伯光护送你回去吧!反正这里离恒山也不远了,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再说,要我和他一起上路,我……我……我武功不如他……万一……”仪琳一脸的不情愿,同时还有几分担心之情。
“姐姐明白了!”东方不败笑了笑,“那便依你吧!不过,你一路上可要多加小心才是!”
“放心吧姐姐!”仪琳道:“以前我也经常一个人,从恒山一个人到华山,替师傅给华山派岳师伯送个信甚么的,这一路走的挺熟了,不会有甚么事的!哦对了姐姐……”仪琳仿佛突然想起甚么,有些不好意思问道:“姐姐……你……你回去的时候……经不经过……经不经过华山啊?”
东方不败闻言,心里猛地一揪,急忙问道:“仪琳,你问这个干甚么?”
仪琳微微有些脸红:“是这样,姐姐!就是……就是华山派的那个令狐师兄……姐姐你也见过的……他前些日子,在衡阳也受了伤,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我……我这里还有两颗白云熊胆丸……就是姐姐你之前服过的那个……我想……我想这两颗……姐姐你再服一颗,剩下一颗……就给……就给令狐师兄……捎去……”
“仪琳!姐姐明白了!”仪琳一番话,令东方不败猛然想起之前在衡阳城外与仪琳相认时,那个时候,自己便看出来,仪琳这丫头,似乎是对令狐冲动了情。东方不败想到这里,心里愈发苦涩,脑海中一片眩晕,手脚发软,仿佛浑身的气力都被抽干一般,暗自苦笑道:“也罢!他们二人,一个是我在这世上仅有的亲人,一个是我……是我……,也罢!便成全他们,那也好!也好!”当下强自安定心神,强颜欢笑道:“仪琳!你放心吧!姐姐知道该怎么做了!”
“姐姐!”仪琳此刻却哪里知道东方不败的心思,当下兴奋道:“姐姐,那辛苦你了!”
“不碍事的!不碍事的!”东方不败勉强一笑。
“喏,就是这个!”仪琳从怀里小心翼翼的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东方不败:“姐姐,这里面还有两颗白云熊胆丸,不如今天临睡前你先服一颗,今晚我还在,不然……我……我也不放心……”边说,边往田伯光方向警觉的瞥了一眼。
东方不败心下明白,仪琳是担心自己单独一人服食时,待到药效发作时,田伯光对自己欲行不轨,当下心中流过一阵暖流,“仪琳这般真心对我!便是为她……为她放下他……那……那也是值得的!”当下微微一笑:“也好!想来再有一颗白云熊胆丸,不出五六日,我的内伤便可以全好了!”说罢,打开瓷瓶,取出一颗白云熊胆丸服下。
“姐姐!喝口水!”仪琳见东方不败服下药,忙递了水过来,又道:“那咱们今晚便早些休息吧,明天一早,仪琳便回去了,姐姐你也一路小心啊!别忘了……”
“放心吧!仪琳,姐姐明白的!”东方不败爱怜地拉起仪琳的手,“早些睡吧!明天回去路上千万小心!”
“放心吧姐姐!”
第二天一早,仪琳便动身返回恒山去了,只剩东方不败和田伯光二人,直奔华山方向而来。
这一路上,田伯光大是郁闷,之前一路无聊之时,还可与一行脚夫喝喝小酒赌赌钱,有的时候运气好,还能与东方不败和仪琳这两个绝色佳人笑谈几句。可自仪琳走后,东方不败便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即便是偶尔与自己说句话,也永远是冷冰冰的,只是驱赶自己不停的赶车前往长安,若是自己厚着脸皮凑上去说几句话,当下便换来一顿皮肉之苦,数次下来,田伯光便再也不敢多嘴了,若不是身上被下了毒,田伯光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冷面美人远远的!
这一日终于到了长安,田伯光鼓起勇气,正想问问东方不败接下来的行程,东方不败却是主动开口了,叫田伯光径直将马车赶进了一个富丽堂皇的酒楼侧门,临进门之前,田伯光瞥了一眼,只见这酒楼正门口的金字牌匾上书四个大字:“似水年华”!
田伯光多年来行走江湖,又喜好游走花丛,这“似水年华”自然是来过数次了,当下心中暗暗惊奇:“这美人究竟是何许人也?怎么带我到这地方来了?莫非她是这‘似水年华’的花魁甚么的?也不对啊,若是青楼女子,又怎会有如此深不可测的武功?哎?但若不是这里的姑娘,这后院,一般客人也是进不来的啊?怎地她一路进来,守门的那一众人竟是一脸恭敬之色,还丝毫不加阻止?这是怎么回事?”
在院落后停好马车,东方不败下车一路径直向庭院深处走去,丝毫没有理会田伯光,田伯光一时无措,想了想,便也快步跟了上去,东方不败竟似浑然不觉一般。一路进进出出不少伙计模样的人,但凡见到东方不败,均是一脸恭敬深深一拜:“见过姑娘!”东方不败也不答话、也不回礼,便似没有看见一般,只是径直向前,但这些人见到田伯光,却均是一脸奇怪诧异之色,对他上下打量一番,却也不开口说话。
田伯光心中疑云更盛:“这美人,该不会是这‘似水年华’的东家吧?看这一个个伙计对她毕恭毕敬,看来她绝不是在这里卖艺的花魁甚么的!没错!肯定是东家!所以她才能在这后院来去自如!”田伯光想到这里,不禁有些飘飘然,心里盘算道:“莫不是这美人相中了我?想招我做相公?没错!一定是这样!所以便直接带我往后院去,想来是去见美人的爹娘啊!我说呢,难怪那些伙计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想来是好奇又羡慕啊!嗨嗨!想不到这美人不但有倾国之色,尚自武功高强,更兼富甲一方,我的天哪,能讨到这般老婆,我田某人真是不枉此生了!哦对了,那仪琳小尼姑还是她妹妹,到时候这姐妹共侍一夫,也算是一段那甚么佳话了!嘿嘿……嘿嘿……”田伯光越想越乐,忙不迭的整了整自己的衣衫、捋了捋散落额前的乱发,快步跟上前去。
说话之间,便到了后院深处的一处无人庭院,东方不败信步上前,在庭院中的一处石桌石凳处坐下,伸手敲了敲石桌,田伯光大感奇怪:“怎么在这没人的地方停下?还没见到老东家还有老夫人啊?”正待上前询问,眼前蓦地一花,几个快速绝伦的人影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田伯光骤然出了一身冷汗,尚未来得及反应,只见那几个人在石桌前恭敬跪下行礼:“参见教主!不知教主到来,有失远迎!还望教主赎罪!”
一席话犹如晴天霹雳般在田伯光耳边炸响,“教主!”这一称谓,着实将田伯光吓得不轻,浑身凉了半截,自己武功不弱,自能看得出这几个来人,实在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却对面前这美人如此恭敬,还称她为“教主”,这……这……这美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东方不败摆了摆手,“都起来吧!”
“谢教主!”众人异口同声应了一句,起身肃立一旁。
田伯光几时曾见过此等威仪?当下更是心惊胆战,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往前挪了几步,赔着笑脸道:“姑娘!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姑娘是……”
“甚么姑娘!”一旁一个面目黝黑的中年壮汉怒目而视,“你是何人?竟然如此大胆,见了教主,竟敢不行礼在原地站着?还敢出言不逊?不想活了么?嗯?”说罢,右手拳头一握,衣袖荡然鼓起,一股强劲的气流四下涌动。
“这……”这中年汉子虽未出手,但仅凭这一下,田伯光便心里明了,此人绝对是个内家高手,内功之深厚,是自己望尘莫及的,如此高手,竟然心甘情愿被眼前这美人驱使,那这美人……田伯光越想越怕,当下膝盖一软,一屁股坐下地上发愣。
“秦长老,稍安勿躁!”东方不败摆摆手,那中年汉子闻言,立刻收了功力,恭恭敬敬向后退了一步站好。
“田伯光,你方才是不是想问,本座到底是甚么人啊?”东方不败嘴角抹过一丝冷笑,望着浑身直冒冷汗的田伯光问道。
“是……是……”田伯光语无伦次道。
“你难道没有听见,他们称呼本座‘教主’么?”
“听……听见了……”
“看你的刀法,似乎是当年西域黄沙万里门的路数,那跟咱们神教应该打过交道啊!难不成,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东方不败调侃道。
“你……你怎么知道……怎么知道我的师承来历……神……神教……哪……哪个神教……啊……”田伯光心里顿时涌起了一个恐惧的念头,“长老”……“教主”……“神教”……本座”……,这些称谓从脑海中快速闪过,田伯光骤然想到一个极为恐惧的可能,心中一万个不愿意承认,但不知不觉中,浑身却是愈发哆嗦不已。
“放肆!普天之下,还有哪个神教?自然是日月神教!这便是我们日月神教的东方教主,你是哪里来的小子,竟敢对教主如此不敬?”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此时厉声呵斥田伯光道。
“日月神教!”这四个字犹如天降怒雷,直接将田伯光击得瘫倒在地,“日月神教”、“日月神教”,这个梦魇一般的字眼,田伯光又怎会忘记?想当年他年少时,被西域黄沙万里门的一位长老相中,收为关门弟子,当年的黄沙万里门,也是西域赫赫有名的大派,全盛之时,门下弟子千人,隐隐有与西域少林分庭抗礼之势!但岂料,便在任我行执掌日月神教之后,着力于一统江湖,当时曾派出使者上门,强令掌门师伯归附称臣,田伯光尚自记得,当时门中的掌门长老对此嗤之以鼻,将来使乱棍打出,激怒了任我行。便在事后几日,日月神教出动教众三千余人大举进攻,短短一月不到,本门便与同样不肯归附的青海派、密宗门悉数被灭,日月神教实力的强悍,实在是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田伯光当时虽说年少,但与日月神教那一战,却也有如梦魇一般,深深刻在心头,有时直到现在,夜半时仍会被当时的噩梦所惊醒。田伯光记得太清楚了,日月神教攻来那一日,门中虽有弟子千人严阵以待,但却抵挡不了堪堪一个时辰,幸而当初师傅怜自己年幼,也是为了给黄沙万里门留下一丝血脉,将自己与门中秘传刀法提前藏于地下密室之中,这才令自己幸免于难。事后田伯光逃出密室,却见山门早已成了一片废墟、横尸遍野,那恐怖的一幕,田伯光永世也不会忘。事后,田伯光独自一人逃亡中原,从此开始了惊弓之鸟一般的生活。
为求自保,从那之后田伯光刻苦研习师傅遗留的刀法,数年后颇有成就,武功亦跻身于江湖一二流高手之间,但自己武功愈高,田伯光的恐惧便日深,自己门派的精妙武功刀法,在江湖上亦算是一门惊人绝学,但遇到了像日月神教一般的强敌,却也是毫无胜算,犹如小儿科一般。渐渐的,“日月神教”这四个字,便成了田伯光永远的梦魇。
担惊受怕的日子久了,田伯光性情大变,心道即便是苦练一辈子,又有甚么用?万一哪一天日月神教想起自己这条漏网之鱼要来斩草除根,那自己绝对是死路一条!想到这里,便索性秉承“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念头,终日游走于花丛之中,以求麻痹度日。
原以为这些年过去了,日月神教早已忘了自己这个小角色,自己也绝不去招惹对方,就此风流一生,倒也不错!虽说自己这些年,在江湖上落了个臭名昭著的名声,但却是没有人知道自己的出身来路,究其原因,便在于当年黄沙万里门甚少与中原武林来往,而西域熟悉自己招数来路的门派中人,却也早在与日月神教的大战中,死的差不多了,侥幸活下来的,也早就不知道躲去哪里退隐了,哪里还敢在江湖上行走?数年下来,虽说所谓的江湖正道无不愈杀自己而后快,但一则由于自己的武功路数对方并不熟悉,一则自己本门的轻功也着实了得,倒也有惊无险,平平安安的过了这么些年。
但岂料,自己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原以为那梦魇已经过去,但这一遭,居然又再一次落入了对方手里!想到自己先前多次开罪对方,还多次想要轻薄对方,就在方才,自己竟还做着白日梦,想着如何与对方风流快活!谁料到,上天又跟自己开了个大大的玩笑!谁能想到,大名鼎鼎的东方不败,竟然便是眼前这个倾国倾城的绝色女子!田伯光脸色煞白,看来这次自己是难以善终了!
“田伯光!”东方不败笑道,“想起本座是谁了么?”
“原来……”田伯光此刻性命已吓走了一半,结结巴巴道:“原来你……你就是大名鼎鼎的东方……东方教主……”
“不错!正是本座!”东方不败冷冷一笑,“当初在衡阳一见你与令狐冲动手,本座便看出了你的出身来路!只不过,看你是个小角色,本座也懒得与你计较!只不过,你胆大包天,竟然还敢对本座和仪琳心存不轨,哼哼……”
“东方教主!小的……小的……小的先前真的是不知道……”田伯光此刻被吓得肝胆欲裂,只怕东方不败一挥手,将自己来个五马分尸。
“哼!田伯光,你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东方不败先是精光一闪,继而语气又有所缓和,“但本座为人一向恩怨分明,看在你这一趟护送本座有功,眼下又是仪琳的徒弟,跟本座也算是有些渊源,本座倒也可以饶你一命!”
“此话当真?”田伯光听说还有活路,原本吓走的半条命,又回来了些许。
“本座要杀你,只是举手之劳,还要骗你不成?”东方不败脸色稍有不悦,话锋一转:“只不过,你得去为本座办好一件事!事成之后,本座自然会放你一条生路!”
“是!是!”田伯光忙不迭答应下来,“任凭教主吩咐!”
“这件事,说来也简单!”东方不败道,“你去华山派跑一趟,将令狐冲给我请来!”
“请他做甚么?”田伯光不解道。
“这是你该问的么?”东方不败脸色一变,厉声道。
“不……不……”田伯光浑身一哆嗦,战战兢兢回道,“可是……可若是令狐冲问起来,为何要随小的下山……小的又该如何回答?”
东方不败略一思忖,觉得田伯光说得也是有理,当下挥手屏退左右:“你们先下去吧!”待左右退尽,这才开口吩咐道:“令狐冲若是问起来,你便告诉他,仪琳钟情于他,本座有意成全他们的好事!”
“原来如此!”田伯光这才恍然大悟,应道:“东方教主放心,小的便是绑,也要将令狐冲那小子绑下山来!”
“你敢!”东方不败闻言大怒,一手重重拍向石桌,“砰”的一声巨响,石桌应声成了一堆碎石,东方不败浑然不觉,只是厉声道:“你见了令狐冲,只能以礼相待,好言好语劝他跟你下山!即便是迫不得已需要动手,那你也得有个分寸,若是令狐冲有丝毫损伤,哼!本座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这……”见眼前的石桌,转眼之间在对方一掌之下变得粉碎,田伯光脸色煞白,这一掌若是打在自己身上,自己还不被碎尸万段了?当下虽不明就里,却也只得战战兢兢应道:“小的明白了!小的明白了!一切都按教主的吩咐去做!”
“这就对了!”东方不败的脸色有所缓和,“你下去吧,准备准备,就去办这件事!”
“是!是!”田伯光如临大赦一般,慢慢的往后退去。
“慢着!”东方不败骤然想起一事。
“教主……”田伯光原本渐渐放下的心,此刻又悬了起来。
“田伯光,有件事你记住!本座与令狐冲亦是相识,待你见到他,若是敢将本座的真实身份泄露出去,哼!田伯光,你自己知道后果!”东方不败冷冷道,说话间,还有意无意瞥了瞥身旁的碎石。
“是!是!小的明白!绝不敢泄露教主的身份!”田伯光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当下又怎敢多话?只是忙不迭应承道。
“去吧!”东方不败一挥手。
“田兄!田兄!”田伯光思绪过往,正心不在焉间,耳边突然响起令狐冲的声音。
“哦?”田伯光收敛心神,“方才走神了!”
“我说田兄!”令狐冲一脸狐疑,“你方才想甚么呢?哦还有,你还没告诉我,你跟董兄弟到了长安,和你跑到思过崖来找我,这两者之间,又有甚么关系?”
“没想甚么!没想甚么!”田伯光尴尬的笑笑,“令狐兄,田某长话短说吧!方才也告诉你了,那董公子是仪琳小师傅的大哥,我和董公子来到长安之后,董公子吩咐我,说仪琳小师傅钟情于你,要我来请你下山,以便成全你和仪琳小师傅的好事!事情就是这样,田某也是奉命行事,令狐兄,眼下事情的来龙去脉你也清楚了,现在你总该知道,田某并无恶意了吧?这番便跟田某下山去吧!”
“我呸!”令狐冲闻言大怒,“田伯光,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还真不枉是个淫贼,连想出的理由,也是这般荒诞!董兄弟与令狐冲,那是甚么交情?就算他当真有甚么事,也定会亲自来找我,又岂会叫你代劳?令狐冲堂堂华山派大弟子,又岂能随你这淫贼就这般下山?你请回吧!再在此纠缠,就别怪令狐冲不客气了!”
“你……”田伯光见令狐冲骤然变脸,当下也是怒上心头,“你怎么不讲信用?你方才不是说,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便随我下山去么?”
“我甚么时候这么说过?”令狐冲眼一瞪,“我方才说的是,你不把事情来龙去脉说清楚,我干嘛要老老实实跟你下山去?我甚么时候说过,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了,我就随你下山去?”
“你……你……”田伯光此刻只觉自己被令狐冲的一番歪理绕了个头晕眼花,当下也是怒极道:“令狐冲!我好言好语求你,你别不知好歹!哼!老子嘴皮子没你好使,说不过你,但你若是惹急了老子,老子便也豁出去了,大不了便是一死么!横竖都是死,老子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说罢,田伯光一把抽出腰间的快刀。
“想打架啊?怕你不成?”令狐冲见状,也一把抽出长剑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