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帝王囚禁在人间的仙女。精铁打造的锁链穿过我的琵琶骨。

《天月打造》

我是帝王囚禁在人间的仙女。

精铁打造的锁链穿过我的琵琶骨。

绘制繁复的阵法压制住我的神通。

能证明我身份的羽衣被秘法镇压。

暗无天日的地宫潮湿阴冷,镶嵌着华美宝石的匕首割开皮肤,探入肌理,挑断筋脉,再钉入墙壁。

斑驳的伤口被撕开,接着愈合,然后等待着下一次被撕裂。

人间哪有什么爱情。

都是利益与虚妄。

1

我是九重天上的织女。

对,就是被牛郎偷走羽衣还被迫给他生了两个孩子,放弃自己身份偷偷下界和董永成为凡人夫妻的那种织女。

但世人不知道的是。

织女只不过是一个官职。

所有九重天上负责纺绣云霞的女仙,都是织女。

而我,只不过是里面最普通的一个女仙。

我没有通天晓地的法力,也不会改天换日的仙术。

在那无边无际的天宫之中,织女只负责编织漫天云霞,仅此而已。

2

萧永朝来的时候,刚好赶上我醒来。

彼时陆彼安刚刚完成新一轮的采血。

他们擦肩而过,眼神交错,不知道又在谋划着什么新的想法。

温润细腻的玉瓶里,隐隐透出血浆的鲜红。

那血液跳动汩出时残存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我的身体里。

灼热而滚烫的鲜血自血管里挤出,烫伤早已冰冷的皮肤,再凝成一条细细的血线,被小心翼翼地收入雕着秘法的白玉瓶中。

每一滴都那么珍贵,那么稀缺。

呵。

3

萧永朝的手落在我肩头。

就像他第一次见我时那样。

那是一个什么天气呢?

是一个杏花微雨的春日,还是一个炎炎烈日的夏天?

亦或是一个暖意洋洋的初秋,也可能是一个白雪皑皑的冬季。

年岁太过久远,以至于我的记忆已经开始模糊。

我不记得当初到底是怎样见到的萧永朝,也不记得当时具体和他发生了怎样的故事。

甚至连他原本的长相,在我心里都已经变得苍白起来。

或许我和他之间也曾有过那么一段脉脉的温情。

他对我的称呼从朝云,到云儿,到贵妃,到神女,最后变成了妖妇。

对,就是妖妇。

在他把我打入这座地宫之后。

我在他口中就只剩下了这个名字。

4

那双手在我肩上停留片刻,顺着脖颈一路向下,将原本已经单薄破旧的衣服轻易撕碎。

阴湿的风穿过长长的甬道,卷出阴暗的呼啸,卷不进半点阳光。

「这么多年了,你怎么就学不会一点听话呢?」

修剪得整齐圆润的指甲掐起一点皮肉,再重重拧下。

他的嗓音里又是遗憾,又是满足。

他遗憾的是,在失去仙法庇佑之后,我的身体开始变得越来越像凡人,随便用一点力就能留下令人刺目的青紫瘢痕,或许我能留给他的时间不太多了。

而令他满足的是,哪怕是九重天上的神女,也会因为他而耽于情爱,最后只能匍匐于他的脚下,任他宰割。

看,凡人的心思就是这么容易猜。

5

我不想抬头。

这样一张脸看久了,总是会觉得有点晕。

出自同样的血脉,拥有同一个灵魂,同样年轻,但面前的男人和我记忆中那充满着少年气的模糊身影始终无法重叠。

但很明显,萧永朝并不喜欢我这样的不配合。

那双手绕到我身后,手指绕上青丝,再狠狠扯下。

剧痛的牵扯让我不得不抬起头来和他对视。

「你知道我不喜欢你这样。」

修长的手指划过脸颊,撬开唇齿,往里面塞进一颗带着腥气的丸药。

苦涩而腥臭的味道填满口腔。

他捏着我的双颊,强迫我将口张大。

那双也曾对我无尽温柔的手,如今粗暴地刮过颊壁柔嫩的软肉,压下不自觉想要反抗的舌头,径直将丸药推入喉咙深处,直到我再也无法将东西吐出。

「我们再生一个孩子吧。」

他的眼瞳很黑。

黑到甚至印不出我的影子。

已经很宽松的腰带悄无声息滑落地上,冰冷脆弱的皮肤暴露在寒凉阴湿的空气中,旋即又被男人滚烫的气息包围。

我看着地宫高高的穹顶,那粗粝的石砖被水滴浸润,一滴一滴,缓慢而又坚持地滴落在我身边。

从什么时候开始,那里生出了这样一根钟乳石呢?

五十年?

还是一百年?

小小的一个凸起,肆意垂下伸展出奇怪的形状,隐蔽在一片漆黑中,让人完全无法发觉它的存在。

「这一次,几年。」

灼热而滚烫的身躯将我死死压在阵法中心。

我的双手被钉于山壁,没有办法再像从前那样环住他的脖颈。

但没关系,我还可以说话。

在他与我交缠最密的那一瞬间,我微微侧头,在他耳边轻轻问出了那个他最不愿意面对的问题。

6

男人原本激烈的动作猛的一停。

然后又像是惩罚一般,掐着我的脖子,将我的头一下又一下撞向山壁。

「你知道什么!」

稀薄的血液自发间氤出,顺着脸颊蜿蜒而下,洇湿用秘法在身体上刻制出的繁复图纹,带出浅而淡的金色光芒。

他盯着我的目光贪婪又凶狠。

「我那么努力,什么方法都试过,凭什么你什么都不做就能长生?」

「仙女又怎么样?神仙又怎么样?」

他掐起我的下巴,强行让我扭头去看放置在我身侧的铜镜。

「你看啊,你还不是像狗一样,仰朕鼻息?」

手掌穿过头发,毫不留情将伤口撕裂,萧永朝手臂环过我的身体,将我扣进他怀里。

他的头埋在我的发间大口吮吸,将所有沁出的血液尽数吞食入腹。

时间真是一个有意思的东西。

它永远会在不经意间偷走你最在意的东西,同时让你对此一无所察。

我能很清楚感知到萧永朝身上那一股垂暮的死气。

富有生气的躯壳承载不住垂垂老矣的灵魂。

他来找我的时间越来越短。

从一开始的五十年,到后来的三十年。

而现在,才不过区区十年。

7

我知道萧永朝最想要的是什么。

一开始他想要与我生生世世,然后就变成了他想要万人之上,接着又想要他的臣民永远只顺服他一人。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想要——

窃取神明的权柄。

而当他发现我的能力不足以支撑他越来越大的胃口后,他对我的忍耐终于走到了尽头。

于是神女宫被荒废。

贵妃被以最隆重的妃礼葬入陵寝。

他的毕生所求,也变成了那贯穿着凡人欲念的永恒的主题,长生。

唯有长生,他才能将所有的野心都付诸现实。

那座耗费了无数人力,被世人当成帝妃之间绝美爱情传唱着的陵墓,变成了我的囚笼。

然后我才知道,所有我曾认为的我与他的「闲谈」,都是他处心积虑引导的线索。

所有我为讨他欢心而冒着被天道察觉风险而施展的秘法,都被他一点一点记在心里,然后反噬在我自己身上。

我当了他十年的贵妃。

而那座以活人为祭,以鲜血为引,以灵魂为锁的囚神阵,也同样造了十年。

8

地宫里的时间总是这样模糊而漫长。

萧永朝来了很多次。

每一次在确认我怀上孩子之前,他都是这样惶惶不可终日。

他担心我会因为身体虚弱而无法再给他繁衍血脉,他担心我的仙骨会在这日复一日的磋磨之中烟消云散。

他忧心忡忡,患得患失。

他无法接受捏在自己手心里的权力,有朝一日会因为无法抗力的原因烟消云散。

可他同样也什么都做不了。

就和我无法挣脱这座囚笼一样,他同样无法阻止我的衰落,无法延缓我的虚弱。

法力再高明的神仙,也抵不过岁月漫长的消磨。

于是,他只能像现在这样,为了续命不得不借我之腹诞下子嗣,再动用秘法进行夺舍,假借拥有自己血脉的身体,将他的灵魂与记忆延续下去。

不过才第三次夺舍。

这就受不了了?

9

我开始关注地宫穹顶上那颗小小的钟乳。

晶莹剔透的水滴每隔三十息就会掉落下来,精准的落在阵法中被一笔绘制的符文上。

凤飞腾远,龙跃深渊,敬告上天,镇彼妖孽。

真有意思。

这是一座被精心改造过的阵法。

凡人想要拥有永生,妖邪想要改换血脉,于是瞒天过海,借全国生灵的信仰之力,向上天请命,将下凡的天女囚于王座之下。

只是很可惜,没有那么容易。

若飞仙当真那么简单,天上神明早已泛滥。

地宫大门关了又开。

粗长的铰链拉动沉重的石门,发出晦涩凝滞的声音。

和萧永朝的脚步声不同,国师陆彼安的脚步声永远都是那样的轻盈而又克制。

像是春天里淅淅沥沥落下的小雨,若有若无,却又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就和他这个人一样。

永远戴着一副人畜无害的善良面具,但你却无法猜出,他到底会在什么时候,以一种怎样的角度,带给你最致命的一击。

10

「您真是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无情。」

绘制着金色符文的皂靴踩过光晕流转的阵法,每一步都仿佛带着刀,搅动着我的五脏六腑,将我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撕裂,骨骼碾碎。

「您比谁都清楚,这座阵法的代价到底是什么,可您就是不愿意结束这一切。」

宽袍广袖的男人在我面前缓缓俯身,俊秀的眉眼带着天生的慈悲与温润。

「为什么呢?」

那张年轻面庞上如墨的眉头轻轻皱起,继而又舒展开来。

「神不应该都是慈悲的,关怀苍生,心怀天下的吗?」

他歪歪头,让自己闯入我的视线。

「您看上去,可不像是会这么关怀苍生的模样呀。」

「明明只要您交出仙骨,哪怕只是一半,我就可以结束这座阵法,您依然可以和您的爱人得一世白头,苍生也不需再献祭他们的气运,甚至,在结束这一切之后,您依然可以返回天宫,您还是九天之上的神女,不会有人发现曾经在您身上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能得到他们想要的,可您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呢?」

他单膝跪地,拿额头轻轻触碰我的鼻尖,看上去又虔诚,又委屈。

「您知道,对您来说,我要的一直都非常简单,世人都说,神渡世人,可您为什么对我如此吝啬?」

「至少您还愿意和陛下说说话,可您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理过我了呢。」

鎏刻着繁复咒法的匕首被他轻轻捏在指尖,闪着银光的轻薄锋刃无声地没入皮肤。

他的手法娴熟而流畅,轻易地便劈开肌理的纹路,抵住坚硬的骨质。

男人嗓音醇厚而极具诱惑,他的嘴唇几乎贴上我的耳垂,呼出的气流温软湿润,如同一把没有形制的软刷,扫过耳廓,钻入耳道,直抵人心。

「您知道的,这么多年来,我只有一个愿望。」

「您爱慕人间的帝王,我便以身奉国。」

「您滞留人间,我便侍奉左右。」

「我为您成全您爱人的一切愿望,也只是想真真正正与您永远在一起,让您的眼睛里只有我一人。」

「可是,您似乎从来,从来都没看见我呢。」

刀尖入骨,锋刃在肌肉的纹路里轻盈地滑过,在骨质上凿下一个又一个繁复的符文。

鲜血顺着伤口蜿蜒而下,没入阵法,化作一条一条柔软而坚韧的绳索,在空气中蔓延收缩,将我四肢牢牢缚住,再顺势攀上,绞住脖颈,强迫我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依然如我最初见他那般含笑,在看向你时似乎永远都会带出那样脉脉的深情。

「但是没关系,您会愿意与我说话的。」

11

我与陆彼安的关系,一开始其实并没有那么差。

毕竟天道从来公平,妖若勤勉,亦能成仙。

这本是天理寻常,所以我也并不介意帮他一把。

比如说切下羽衣上的一片云霞为他护法,又比如说在他修炼遇到瓶颈时指点一下关窍。

我善意地在萧永朝面前隐藏了他的存在,并向他透露,若他于国于民有功,当雷劫降临时,或许还可以借助国运抵挡一二。

我从未想过他与萧永朝之间的关系会先于我遇见他们之前。

在撕下那张假面之前,他在我面前,一直都是那个弱小澄澈的,会用这世间最纯粹而濡慕的眼神看着你的一个小妖。

愤怒吗?

当然愤怒。

被曾经倾心以待的人背叛算计,怎能不生出愤怒之心。

怨恨吗?

当然也怨恨。

当我以为的姻缘命定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当我知道所有的深情与陪伴不过是处心积虑的谋算,当那句「陪你玩了这么久的恩爱夫妻戏码终于能结束了」的戏谑砸被直白地在我脸上,当我自愿付出的一切竟成了一场被他人围观的笑话,又怎能让人不生出怨恨?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的一己私欲,要建立在将我敲骨吸髓的基础上?

什么成王败寇,什么愿赌服输,不过是卑劣的胜利者用来泯灭良知的最后的借口。

但我又能做什么呢?

带着神力的锁链禁锢住我的身体,织有漫天云霞的羽衣被强行撕下,符文嵌上皮肤,阵法锁住气息,锁神阵因为有了神明的血液而大成。

在那一刻,在陆彼安的支持下,萧永朝的的确确触摸到了来自于上天的权柄。

是我的错。

12

从那一天开始。

我再也没有和陆彼安说过一句话。

在很长一段的时间里,我甚至都没有分清楚,我到底是更恨萧永朝一些,还是更恨陆彼安一些。

他们一个站在台前,陪我演了一场让我自以为是的风花雪月。

一个藏于幕后,为这场好戏搭出了一个庞大的戏台。

在最初被囚时,我也曾拼尽全力反抗,想要不惜一切代价只求脱身。

哪怕粉身碎骨,哪怕身死道消,哪怕从此世间再无我这个织女。

但陆彼安总是能很轻易地看穿我的所有打算。

他拿捏着这一方土地的生命,以国运镇住我的修为,以身入局,将自己与这座锁神大阵相连。

「您不愿意让我死的,对吗。」

「说到底,您是在意我的。」

「我这一身修为,得您指点,我该如何逃过雷劫,也是得您提示,我能有今日,全凭您一手提携。」

「您一直都知道我对您的心意,又怎么舍得对我如此残忍?」

在这座模糊了时光的囚笼里,在那无数个痛不欲生的日子里,他便是这样陪着我,无数次在我耳边说着他对我的爱慕。

他许诺放我自由,许诺我与人间帝王的爱情,许诺这一场由他一手主导的囚禁与折磨可以看在他对我的情意上一笔勾销。

真可笑。

什么叫情?

情莫名而起,莫名而消,是可以被欲望利用的最不值钱的东西。

什么叫缘?

缘并非天定,而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与牢笼。

什么叫爱?

爱是占有,是欺诈,是掠夺,是披着纯粹而美好外壳的永无止息的贪念。

本当无私的神生出了私。

本当无欲的仙发现了贪。

于是便催生了愤怒,催生了不公,催生了欲望,催生了杀戮。

所以,当神明心动时,便是劫数。

13

刻于骨上的咒文力量明显要比绘在皮肤上的来得效用更大。

大量失血让我浑身再也没有更多的力气,而剧痛又总能让我保持着意识的清醒。

用于禁锢的锁链更像是锋利的承托,深深绞入血肉的同时,也将我的身体固定成了一个舒展的姿势,不至于让我滑落在地。

陆彼安的手抵住我的腰,那样更方便他施力。

刀锋狠狠凿下,在坚硬的骨头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缝隙,薄薄的锋刃便贴着那窄窄的裂隙嵌入,灵巧地刮出喑哑的声音。

他的气息与我的气息交缠着,像一曲缠绵而又血腥的舞曲。

他的嗓音晦涩而坚定。

「您知道的,我快成功了,对吗。」

锁链再次缩紧,皮肤崩裂,符文也因为鲜血的滋养而越发熠熠生辉。

他当然快成功了。

浑身 206 块骨头,一年凿一块,如今也只剩下不到二十块便可将符咒尽数嵌完。

若不确定哪根是仙骨,那便哪根都是仙骨。

用最笨的办法,总能找对。

14

「你很聪明。」

最后一笔落完时,我对陆彼安说出了这么多年来的第一句话。

男人的眼神亮了亮。

他看着我,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又有些惊喜。

「您终于愿意和我说话了。」

匕首抽离血肉,那上面阴刻的符文因为鲜血的滋养而变得越发流光溢彩。

陆彼安依然维持着跪在我面前的姿势。

他与我的距离很近,近到我可以感受到他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近到我可以听到那藏在他胸腔里的心脏在极速跳动。

时间是个好东西。

它能磨平一切情绪的棱角,让理智重新回归。

当那些所谓深情的回忆逐渐淡去之后,我便有了充足的时间,去复盘我下界之后所经历的每一件事,说过的每一句话,见过的每一个人。

巨大的网一定有它独特的脉络。

无论再复杂的棋局,逆着局势而走,总能溯到源头。

而织女最擅长的,就是理清这人世间纷繁杂乱的命理线。

萧永朝想要长生。

他的欲望坦坦荡荡,从不掩饰。

可陆彼安呢?

他明明有更为坦荡的飞升之路,为什么一定要抢夺我的仙骨?

他知晓仙骨的存在,知晓囚神阵该如何绘制,知晓怎样欺瞒上天。

他知道了那么多本不该他知道的东西。

那么,他不可能不知道,即便真的拿到我的仙骨,他也绝无可能躲开九重天上那一层又一层用来辨别身份的禁制。

除非,仙骨只不过是一个幌子。

他真正要的,远比仙骨更难求。

15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您这样夸我了。」

他的神色看上去极为感慨,似乎当真在回忆我与他那一段相处平和融洽的时光。

血液被匕首吸收殆尽。

无论什么时候,这座地宫永远都不可能出现想象中那样尸山血海的血腥之气。

毕竟这是来源于神的馈赠,每一滴都有大用,每一滴都不能浪费。

那些用于控制信众的神迹,嘉奖臣下的灵丹,克制萧永朝体内其他灵魂的秘药,都出自我的血肉。

陆彼安永远都是这样,不管嘴上说得再如何动听,可剖我心脏,剜我皮肉,集我血液,这么多年,他该做的事情从不手软。

「我真高兴。」

「您还是在意我的,对吗?」

他的手抚上我的创口。

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泛白的皮肉翻卷开来,露出里面森森的白骨。

伤口愈合的速度越来越慢。

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陆彼安也知道。

「您知道的,人的情感就是那样的复杂,他们总是会更在意亲近之人的背叛,为此耿耿,无法释怀,您气恼我,多过于气恼他,就是因为您在意我,多过在意他,是吗?」

「承认吧,我和您才是真正的同类。」

「这么多年了,您留在这里陪我们玩过家家的游戏,唯一的理由只有一个。」

「您根本,没有悟透,什么是情。」

16

不得不说,陆彼安的确敏锐。

就像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他所图的仅仅只是我的仙骨一样。

他也从来没有相信过什么所谓仙女失去羽衣就无法回归天宫的谎言。

羽衣不过是一件法器。

每一个织女在成仙之时都会拥有一件只属于自己的羽衣。

它与仙骨同源,与我魂魄相连。

无论它被何人拿走,藏在什么地方,主人对于法器的感都不会被切断。

更何况拿走它的,只是一个凡人。

这么多年来,只要我想,我随时都可以取回羽衣。

可我没有这样做。

因为真正让我无法回归九重天的原因,从来都不是失去一件羽衣。

「魔物的手段。」

我看着陆彼安的眼睛。

和萧永朝不同,他的瞳孔是浅淡的棕色,无论什么时候和他对视,都能从那一双盈满了笑意与温柔的眼睛里看到那即将满姨的浓浓的情意。

或许他说得对。

这么多年了,唯有他与我,始终如一。

同样的冷漠,同样的无情。

只不过他的无情永远披着一层温柔的外衣,而我则丝毫不懂如何掩饰。

凡人说,爱是毫无保留的付出,是无怨无悔的满足,是一见倾心的选择。

于是,我给了萧永朝富足的生活,满足他平凡的愿望,帮助他登顶凡世的天下。

可到头来,我得到的,是背叛,是怨憎,是欲壑难填的索求。

那些凡人拿来大肆宣传与讴歌的爱情,我从未见过。

所以我学会的,是算计,是提防,是一点一点悟透人心的黑暗。

唯独,没有情。

17

「你懂的远比我教你的更多。」

「妖族出身,却一身魔物的手段,你想成仙,却偏偏要教唆凡人囚禁仙人,」

「所以,你到底是谁。」

我微微侧头,避开陆彼安的鼻息。

「你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布了这么大的局,困住我这么多年,其实只有一个原因吧。

我微笑着,用最平常的语调,宣布了结论。

「你根本,是没资格成仙的。」

「对吧。」

「你不是你口中的妖族,你是被贬下凡间的,曾经的仙人。」

「又或许,我应该叫你另外一个我们都更为熟悉的名字。」

「堕仙。」

「对吗?」

17

锁链瞬间缩紧。

层层叠叠流淌着暗红色血液的链条收缩着狠狠绞进皮肤,切割肌理,最后嵌上骨骼。

金属与白骨相互摩擦,发出刺耳而尖锐的声音。

痛楚席卷全身,但那又如何?

几百年的囚禁,那些千奇百怪的刑罚与折辱,还有哪一种痛是我没有经历过的?

「紧张了?」

我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

「啊,那我猜对了。」

「我历劫四次,四次都是你吧。」

织女是什么?

是九重天上身份最低的仙娥,负责为王母织出漫天云霞,只为了将那天宫妆点得更为美丽。

真的吗?

历经万千劫难,扛过九十九道天雷,飞升成仙,最后只为了织那一片风吹即散的云霞?

开什么玩笑。

织女织的从来不是云霞,也不是仙帛。

织女纺的是命理之线,织的是因果循环,理的是因果报应。

织女的羽衣,是记录因果的书绢。

织女的金梭,是理清因果的工具。

每一个仙人身上都背负着自己的职责与使命。

无人可替,无人能替。

「我该叫你什么?」

「是为楚王指路的大祭司,是牛郎放牧的那头老黄牛,是指点董永卖惨的槐树精?还是用你最喜欢的这个称号,国师陆彼安?」

「第一次,你用欲望诱惑我,可惜,你失败了。」

「于是第二次,你选择了用血脉来绑住我,可惜,你又失败了。」

「第三次,你尝试用爱情来打动我,很遗憾,也没用。」

「所以这一次你布了最大的局,以你自己的神魂为阵,举一国之运将我锁住。」

「因为你知道,仅凭一人之力,你永远也不会有机会将我留在人间这么许久。」

我缓缓抬手,钉穿手掌的长钉自血肉之间穿过,嵌在每一根指甲缝里的银针因为动作的变动而刺得更深,整座地宫瞬间出现轻微的晃动。

锁链再次收缩,终于深深嵌入骨头。

于是震动平息。

我的手指触上陆彼安的脸颊。

「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看来你是真的很想回去啊。」

18

地宫的门再一次被锁上。

陆彼安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但没有回答,同样也是一种回答。

撕下了那张所谓的爱情的皮囊之后,他终于不再拿着那些倾慕与爱恋之类的酸词过来给我添堵了。

历经这么多次,他自然知道,妄图用情爱来牵绊住一个仙人,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

穹顶上的钟乳又长大了不少。

清澈的水滴精准地落在阵法之中,在那流光四溢的阵法之中砸出一个浅而小的水洼。

无穷无尽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点原本不属于这个空间的银光,在波光粼粼的水洼之中清清浅浅地摇曳着。

闪耀了百年的流金四溢的阵法之中,终于添上了一点新鲜的东西。

够吗?

不够。

水洼太小,盛不住这样炽热而浓烈的银色流光。

黑暗被撕裂。

细而坚韧的梭织自裂隙中飞来,带出一丝又一丝银色丝光,像一层轻而薄的雾,似有若无地附在金色符文之上。

什么是仙骨?

织女的仙骨从来不是一根具体的骨头。

它是神魂凝成的一股意志,历经千锤百炼,神不散,仙不灭。

它可以是骨头,可以是法器,可以是神魂,可以是这天地间任意一件被取用的物品。

我在,仙骨即在。

我是仙骨,仙骨即是我。

即便在我所有的骨头里尽数凿上符文,陆彼安也绝无可能将它据为己有。

19

让萧永朝期待的下一个孩子并没有如他所愿的到来。

他看上去越来越焦躁。

我甚至可以听到结束后他在地宫之外与陆彼安急躁的争吵。

当然,说是争吵也有些不确切。

陆彼安大部分时间是安静的,只有萧永朝那陡然拔高的声音会透过石门的缝隙飘上那么一两句钻进我的耳朵里。

「……你和朕说过的……」

「她是仙人……这才不到两百年……」

「……没有时间……朕不能等……」

「你是国师……香火……受百姓敬仰……你怎么可能没有办法……」

脚步声渐行渐远。

地宫中重新恢复了它一直以来的寂静。

大概是陆彼安又想到了什么新的说辞安抚住了萧永朝。

但这撑不了多久。

萧永朝是凡人,但他不是蠢人。

出现在他自己身体里的变化,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

那具不过二十岁的身体承受不住四个灵魂的重量,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可怎么会有第四个孩子呢?

织女为牛郎生了两个孩子。

仙女与董永怀了一个孩子。

当仙人回归之后,又有谁会在意这几个稚童的去留?

他们非人非仙,人间不是他们的归宿,天宫亦不是他们的归处,就连幽冥里的生死簿里,都查不到这三个孩子的名字生辰。

真真正正的天地孤生,三界不容。

如今这三个孩子的所有因果,都已经还在了他的头上。

不会再有第四个了。

20

陆彼安有很久没有再来地宫。

每一次凿骨之后,他都会消失很久。

即便是被囚禁压制消磨百年,独属于织女的仙力依然让他很难对抗。

他需要时间恢复喘息,以待下一次对我施咒。

而萧永朝却出现得越发频繁。

「我们的国师又闭关了,对吗?」

他依然和往常一样,粗暴而又急不可耐。

可相比之前而言,现在的他,的确太过于焦躁。

以至于他完全没有注意,我的双手早已挣脱镣铐,贯穿手掌的伤口也已愈合,我甚至已经像百年前我与他初遇时那样,抬起胳膊环住了他的脖颈。

细碎而急促的脉搏自掌心传来微微震动的触感。

来自于凡人血脉汩动的声音听上去总是这样的迷人而富有生气。

可就是这样极具生机的脉搏,却隐藏在如此脆弱的脖颈之下。

似乎我只需要稍稍用力,手指再往下按压几寸,它便会骤然停止跳动。

在那一刻,我似乎理解了,萧永朝为何会对权力如此的执着与痴迷。

当你的手掌握住了别人的命运,当你的话语左右了别人的生死,那样生杀夺于的快感,的确很能让人沉迷。

可我不能这样做。

现还不到时间。

最源头的那一根丝还没有被找到。

现世的因果积累得还不足够。

我与陆彼安,都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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