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可能并不如想象中那样美好?从过来人的经历看婚礼的真实面貌

结婚记
1
是第二次去山里,距离前次已阔别五年。
五年间,总有这样那样的理由,譬如假期太短,譬如感情稳定、何须一纸婚书这样不必要的形式,譬如拖延症大发,迟迟不曾结婚。两年前的冬天,从周祖父突然去世。过了很久,我的父亲很谨慎地提醒我:“他的爷爷多喜欢你,可惜再见不到了。”去年,从周弟弟结婚,娶了温柔的同乡姑娘。父母也去山中参加婚礼,给我发来现场种种视频,并盛赞酒店有极好的温泉。“你一定喜欢,还有泳池,你爸爸可以教你游泳。”母亲这样说,暗示我可以将婚礼当作一场温泉旅行。而日本那么多温泉乡,这点并不足以打动我。
每到年末,父母都会很和气地提醒我:“明年要不要考虑结婚?从周对你很好,你也考虑一下他的感受。”我问:“结婚真的那么重要吗?”父母掌握了我的逻辑,很巧妙地反问:“既然不重要,就结一下也无妨。”一时语塞,那就这么办吧。父母大为欣喜,说亲朋天天都在催问我何时办婚礼,要讨一杯喜酒喝。我虽觉好笑,但知道这是中国式人情,反驳无益。
母亲最开明,表示只要我愿意利用暑假抽时间去一趟山里,为从周家奉献一场婚礼,就算是了不起的付出。至于我家,一切但看我心情。“抽时间”“奉献”“付出”等语,近乎夸张地迁就我,令我无话可说。但依然试图讨价还价,旅行结婚怎么样,至亲家属一起去哪个海岛旅行?夏威夷如何?母亲打断,办完喜酒,夏威夷之类,随便你们去。
我自知于情于理,此番都很难逃脱,遂咬牙答应,并提出对婚礼的要求:简洁,文明,禁烟。母亲笑我:“那你去推行新生活运动好了,不过连蒋公都搞不成。”
4月下旬,熏风细,碧荫浓,紫藤、牡丹、芍药开遍。因开会取道扬州,从周兄亦同行。离家颇近,父母前来迎接,顺道游赏了风光旖旎的瘦西湖。
到家后次日,朗日晴天,父母领我们去附近办理证件。不知是羞涩还是别扭,一路闷闷不悦。政府大楼在装修,临时办公点设在一栋旧居民楼内,工作人员听说要结婚,非常简单地询问了几句,是否自愿,是否重婚。没有准备证件照?隔壁影楼去拍,抓紧时间,我们马上要下班了。旁边柜台在接待一对年龄相差颇大的夫妇。年轻的妻子用外地方言说:“我要离婚。”男人讷讷不语。工作人员问女子:“你想清楚了吗?为什么要离婚?什么?哦哦。”大约是丈夫兄弟争产等事。工作人员见惯似的,很严厉地训斥男人:“难得带老婆上趟城吧?陪她逛逛街,买买东西,好好劝劝。”男人不作声,牵牵女子衣袖。女子一挣,但不太用力,最后还是被男人挽着肩膀,缓缓离去。
我们取了新拍的合影,回到柜台,很快得到两张证件。母亲笑道:“哎呀,忘记买花送你们。”我大不好意思,连连摆手:“不要不要。”父亲虽不作声,回家路上却一直在找花店。连过几家,偏不巧赶上城内某位大人物过世,店里店外尽是悼念用的花篮。父亲急忙避开,生怕我们不开心。最后终于找到一家,挑了百合、月季、石竹、补血草,小店花材有限,勉强配齐一束,母亲很郑重地将此送到我与从周手中:“祝贺你们。”一时垂下眼帘,默默不语,如此新奇的体验。
接下来,从周到京都拍婚纱照,那边父母细问了我的生辰,说要拿去合个好日子。一番讨论,婚期定在9月初,我正好放暑假。“简洁,文明,禁烟。”我重申新生活运动主旨。回想去年参加同学婚礼,台上新人深情表白,台下幼儿满地打滚尖叫,实在可怕。花童并不管自己捧裙撒花的职责,而是快乐地在台上奔跑,哪怕快要撞上盛装的新娘。中国人太宽容小孩子,唯独在这一点有无限的爱,无论他们做什么,都是好的,尤其是小男孩。其中的逻辑暗示新人,你们未来最可贵的便是诞育这可爱的儿童。这令我深感厌恶。同学性情温和,安慰我说:“小孩子嘛,没办法的。”念及此处,我急忙补充一条:“不要花童,不许小孩子尖叫,最好幼儿都不要参加。”从周一脸“我都听你的”的顺从姿态,并不多发表意见。母亲指出:“凡事要贴合实际。你真能在请柬上写禁烟、不许儿童吵闹吗?不可以。这样的差事不是天天有,你就当体验生活,未尝不可。新娘子,笑眯眯,不好多说什么的。”我态度执拗:“既是体验生活,何妨我也让宾客们体验一下生活?”母亲不多理会,总归婚期已定,找酒店、买喜糖、发请柬(当然不会印上我新生活运动的口号)等皆已提上日程,我远在海东,哪有余力远程指挥新生活运动?不过嘴上说说。
2
从前听人说,到了某个时期,身边友人会突然集体结婚、生子。我大不以为然,因为身边多是清爽的单身青年,或者多年稳定的佳侣,并没听说谁要费力结婚。而从前年夏天开始,少年时代至今的好友突然与相处不满一年的男友结婚,成为验证这条规则的起点。去年春天至年末,竟陆续参加4场婚礼,当中包括两位日本师姐。
结婚的消息慢慢为人所知,我开始陆续收到礼物。成对的杯盘碗箸,包在好看的盒子里,从前我也这样送过别人。鹿老师送我一对盘子,一对碗:“在台湾,娘家人会送餐具给女儿,开始新生活的意思。”她讲自己从前的婚礼,在台南乡村,丈夫家亲戚极多,认不全,吵闹整天,很可怕。新婚夫妇收入不多,房东极和善,房租很低。后来去美国,索性以很好的价格将房子卖给他们。我在鹿老师家中住过,前窗是烟云缭绕的阳明山,说有一天松鼠闯进屋,撞坏了纱窗。后窗是浓密的树林,说常有美丽的台湾蓝鹊飞来,尾羽翩翩。
母亲说,你爸爸硬要请人给你做棉被,我阻止了。又不是真嫁到山里去,需要棉被做陪嫁吗?
我几乎要捂起耳朵,不要不要。
母亲大概也觉得有趣,说自己当年结婚,陪嫁了大木床、五斗橱、书桌书柜、沙发、收音机,用船迢迢运来。当然还有簇新的锦缎被子,结婚当天要高高堆在床上。人们来看新娘,也要欣赏那绚丽多彩的被子,堆得越多越好。这样的风俗,我小时候也见过。堂房姊姊们结婚时,还见过金漆红马桶、红木盆、红澡盆、贴着红纸的巨大青鱼、巨大猪腿,数不尽的璀璨热闹,我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姑姑或者祖母牵住,硬喂几口红糖红枣甜茶。记忆中觉得很有趣,仿佛民俗学体验,只是断不会将自己代入其中想象。
“我要举行文明婚礼。”我再次紧张地强调,仿佛将经验及印象中获知的婚礼情形统统归入“野蛮”的范畴。从周说他弟弟去年婚礼上,父亲不知从何处请来黄梅戏剧团,台下吃饭,台上引吭高歌。我觉得不可想象,当然这也属于“野蛮”,应坚决制止:“我们绝对不要!”
从周认为,文明婚礼的关键,在于请一位可靠的主持人,婚庆公司那些背惯恶俗台词的司仪,恐怕会引我当场反驳。我深表认同,想到一位相识多年的友人,在往来书信中,他被称作“嘉庐君”。嘉庐君白净文雅,口才出众,声音也好听,再没有更合适的人选。贸然请人做这件差事,多少是赶鸭子上架,我与从周半强求半哀恳,绑架一般,司仪的事就这样定了。当下便为我们的讨论组起了名字:山中文明婚礼别动队。我认为很满意,必也正名乎,虽然别动队的任务长久未定。直到婚礼前一月,才猛然想起,我们到底该做些什么?不慌不慌,电影里,父亲领新娘上前,交给新郎。主持人询问双方,不论任何情形,是否都愿与对方在一起,如此云云。网上找找流程,看看电影,照葫芦画瓢,应该无啥问题。
3
那一阵很焦虑,来自日常生活的种种烦扰,婚礼成了不合时宜的庆祝,反令我愈加消沉,竟至白日昏睡,沉沉不起。近有台湾青年作家林奕含自杀去世,网上看到她婚礼上的致辞。“现在我穿着白纱,人们说这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美的日子,但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说结婚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美的日子,不是称赞你美,是从此以后你里和外的美要开始走下坡,是你要自动自发地把所有性吸引力收到潘多拉的盒子里。”连夜读她的遗著,想起多年前去世的邱妙津,也曾带给我巨大震动。我刻意逃避多年的文学及写作,突然以这样的方式劈头而来。于我而言,文学、写作是体验、实践,也是放纵、消耗,快感形同饮酒、吸烟等,痛苦仿佛深渊、暴风之海。不健康,充满诱惑与歧途,可能毫无目的,即便有貌似积极的结果,也并非出于本愿。必须承认,最危险的还是女性作家的作品,那些相似的经历或体验被精准描摹。比如张爱玲说“宁愿天天下雨”,“不反对,也不生气,就静静躺在她的血液中,在她死的时候再死一次”。比如林奕含写的无数句。甚至感到恐怖,别人替你准确描摹出最细微的感受,好像被人撕裂伤口,好像医生的手突然压到病灶,痛得无以言说。于是其行为就有了被模仿的魅力,一个黑洞,“世上有人如此痛苦”,最可靠也最自私的安慰。
“我想在婚礼上发表一点感想。”有一天,突然这样说,这也是模仿,“讲讲我对新生活运动的看法,如何培养小孩子,室内为什么要禁烟,等等。”故意开玩笑。
母亲很紧张:“新娘子要矜持,微笑致意就好。他们吵闹、吸烟,你就忍耐这一回而已。你发表再深刻的高论,也没人要听,不合时宜。”
从周也说:“婚宴最关键是什么?喝酒吃饭。我们赶紧办完,他们也好开饭。”
母亲笑说:“我们这厢节目还要多呢,比方说有抽奖环节,还要上台唱歌,就图个闹热。主持人要讲讲段子,你若听到,肯定又生气。”
“抽奖?”我觉得好新鲜。
“是啊,上回人家结婚,我抽到一个玩具熊。”母亲说。
忽而想起,去冬在上海参加同学婚礼,似乎也有问答环节,礼物装在红纸袋子里,很漂亮。主人家还准备了许多小金鸡坠子随手发,周大福还是周生生的,不太贵,样式可爱,我也得了一只。
婚期日近,据说酒店与婚庆公司也已定下。已经结婚的师姐认为,婚纱买比租更经济,力荐我去网购一件。于是挑了一家据说是米兰的公司,主页各色婚纱琳琅满目,有如电影场景。最关键价格亲民,稍增费用,还可按尺寸定做。消费时代很贴心地为平民提供了梦幻陷阱,花不多的钱,就可以完成看起来合乎标准的种种仪式。
不久,收到一只来自香港的小包裹,塞得鼓鼓囊囊,结实如炸弹。费力拆开,哗地涌出那两件网购的米兰婚纱。看着似与婚纱店橱窗系列无异,且尺寸合适,不由暗松一口气。
去夏新婚的友人特别提醒,婚礼前不要给新郎看婚纱,可保留一点惊喜,也算是小小迷信。我开始也颇郑重其事地告知从周,但很快就保守不住秘密,向他展示了那两件婚纱:“大约江户后期和刻本的价格,不算贵。”尽管从周说,应该是东莞或内地某处制作,香港贴牌发售。我家附近有间小酒馆,店主于私立名校商学院毕业后,跟师兄去香港做皮具生意,也是东莞制作,香港贴牌,再卖到日本。不过没赚到什么钱,不久便回去了。
母亲说近来总失眠,因为要担心许多事情。婚礼该穿什么衣服,要不要重新布置我的新房,是否要添家具,我会不会在婚礼上不开心。我惊讶又抱歉,为自己的任性,也为自己的不问世事。婚礼的本意在于娱乐父母,如果父母因此而费神,就失去了最重要的意义。
“新房和家具都不要考虑,现在的样子就很好。”我说。前些年订婚,父亲执意重新装修屋子,并给我买了新的床与衣柜。我反复说不必,他甚至快生气了。又说要添梳妆台,买张新书桌。我极力阻止,因我并不梳妆,而那张堆满书籍的旧书桌,如老友一般,岂舍得换掉。最后母亲发话,梳妆台与书桌的事才作罢。虽然父亲想起来就觉遗憾:“旧桌子,不像话。”从前在小说里写过几乎完全一样情节,回头重读,非常惊异。里面的主人公因结婚不愿买新床而被父亲斥责,后来不仅买了新床,还换了崭新的灯具。写小说时,刚与从周交往,离谈婚论嫁尚且遥远,这情节毫无疑问来自当时的杜撰,算得上精准的预测。没想到自己如此留恋这间屋子的往日陈设,或许是不愿彻底面对婚后的身份转变。
8月下旬,暑假开始,定了回北京的日子。临行前一日慌慌张张去买耳钉和首饰,在店里挑了一对特别大的珍珠耳钉,镶了许多水钻,少女会买的便宜首饰,过家家一般。又买了一只嵌满假珍珠的插梳。将两件婚纱用巨大的包袱皮裹紧,塞进箱子。突然想起还没有高跟鞋,电话母亲,问她借鞋子。父亲听见电话,很生气:“太不像话,你没有,我给你买。”我找典故,“一点新,一点旧”,无妨。最要紧的是我平时根本不穿高跟鞋。父亲并不理会。
后来回家,去山里前一夜,忽而想起没有配正红旗袍的首饰。母亲挑了一串饱满的珍珠项链,问我喜不喜欢。父亲又生气:“怎么不买,我给你买,太不像话。”深夜到哪里去买项链呢?母亲忙道:“这个我没戴过,倒是新的。”
母亲笑:“你爸爸看别人嫁女儿,总得置办一大堆东西,你这么简陋,他觉得过意不去。”
我说:“没想到他这么在意仪式。”
“他也没经历过,比你更紧张。”
至于到了正日子,父亲突然不知如何挽我走那条受人瞩目的廊道。我踩着全然陌生的高跟鞋,蒙着头纱,眼睛不习惯隐形眼镜,耳朵里充斥着高昂动人的音乐,五感仿佛全部丧失,不敢迈步,小声跟他说:“我看不见。”
“不怕,不怕,我扶着你。”他先是牵我手,见我步履迟疑,又紧紧挽住我的胳膊,却是个押送的姿势。最后换成小心翼翼扶着我的腰。似乎与电影里见的不太一样,但我们也不曾彩排,就这样吧。我原本觉得好笑,那一刻也莫名其妙严肃起来,却又因奇异的羞赧,一直躲在头纱后面笑。
4
9月初,回到故乡,赶上中元节。故乡特重此节,父母头一天就备齐了豆腐、香干、猪肝、大肠、鱼肉等物,次日一早,领着我与从周回旧家。
“你也去拜一拜。”他们吩咐从周,又吩咐我,“过两天去他家,你也要拜的。”
庭中橘树结了果子,银桂枝头缀满细密的花苞,快要开了。每偕从周到此园内,总不忘跟他回忆:“小时候种下的这两株,非常小的树苗,想不到会长这么大。”
母亲惋惜:“当时那棵蜡梅,不移栽就好了。”
这窄窄的庭院,是我童年的安乐乡,也是日后回忆中不断重构、敷色的梦境的原型。我们从前种过许多植物,四季常见收获。有一年父亲探亲回来,要装修旧屋,嫌当时院内一株蜡梅碍事,说要搬走。我很反对,引起父亲的强烈不满,或许是赌气,竟有人挑战他的权威。蜡梅被执意搬走,不久便枯死。我怨恨了很久,也觉得委屈。后来父亲开辟停车场,甚至想将院子全以水泥铺平。他喜欢那样整齐划一的秩序。那两株亭亭高过屋檐的橘桂,他认为不仅遮挡光线,复杂的根系还威胁了地基,不如锯掉。这下所有人都反对,他让步说,那不锯掉,在树根处留一圈不填水泥。“树长不活的。”母亲劝说,最后父亲总算开恩,把计划中的停车场缩小一半。
那一阵我们龃龉很多,彼此都在叛逆期。
最近他非常关心园中植物,还新植金橘、栀子、月季、芍药。青柿子落了不少。他大为可惜:“我明明张了网,还当鸟雀不会来。”
父亲指挥从周搬桌子,布置祭品、酒盏。从前不知他会这些,祖父已经远去,我替父亲感到寂寞。
金银箔质量太坏,没有切齐,叠元宝时斜出一截,对强迫症是莫大折磨。我教从周叠,顷刻他便会了。母亲惊讶:“你怎么会的?”
“好像是老早姑姑教的。”
“我都不大会了。”
黄表纸也粗糙不堪,现下无人关心这些,模糊有个样子已属不易。依稀记得小时候用过一种细薄的黄纸,可以练字。
焚香化纸毕,浇酒于地,余烬明灭。依次将长凳挪开一角,据说祖先已享用过,就此飞升作别。
后两日在从周家祭祖,是去山中墓园,那里有很好的黄纸,他说现在很难买到好纸,此地有老人为自己准备了身后几十年儿女祭祀需用的黄纸。还有一种花纸剪出的衫袴,非常精致,我从未见过。特意观察一番,是以方纸对折,剪出长衫的轮廓,再挖出领口,斜剪一条衣襟。与传统斜襟衫的平面裁剪法别无二致。
那日下午,从周父母、从周弟弟并其他三位亲戚驱车抵达本地,之所以强调人数,是因接下来的经历令我知道,“偶数”是极受重视的元素。从周故乡离我家有六百多公里之遥,无有直达火车或汽车,最方便的办法唯独自驾。四年前从周父母也来过一次,是为提亲,带来了红纸包着的茶叶、桂圆、红糖、花生、大枣等物。实在太羞赧,只好当是民俗学体验。幸好保留的仅是可爱的吉利的食物,不需我活在其他对女性极不友好的传统里。
“就当是田野调查。”从周屡屡以此安慰我。
当晚众人宴饮,庆祝我新婚,也为次日即将远去山中的我饯别。酒席温情脉脉,堂房长兄不断拉着我与从周合影,他的儿子长得非常高大,大约是有一半蒙古血统的缘故。我记忆中的他,还是瘦小沉默、绕柱奔跑的儿童。表弟为我布菜:“你多吃点,上回这样的聚会,是你考上大学,到处敬酒,一口菜都没吃。”
“这你都记得。”
“十多年前的事了。”表弟沉稳地说。
菜上得飞快,外间下起雨。两位堂姊握着我的手,我也很觉恋恋。她们比我大了一轮,我还是儿童时,便参加过她们传统、盛大而保守的婚礼。二姐姐婚后不久有身孕,有人非常神秘地讨论。祖母同人解释:“是撞门喜呀。”很久才知道祖母是在维护二姐姐婚前贞洁的名誉。我以为大家早已是现代人,非常不可思议。谁想现在都流行奉子成婚,甚至要确认生的是男孩才好结婚。可怖的人间。
姊姊们性情都温默隐忍,我没有这样好的品质,想说什么,但不知如何开口,怕自己太虚伪。
祖母认知症益发严重,认不出我们,我也无法向她奉献新婚的喜庆。她见到我,总爱喊二姊的名字。我太久不在她身边,也许已从她的记忆中消失。她总是一脸天真慈爱的笑容。得病之初,记不得别人的名字。人们问,这是谁呀?出于自尊,她也是如此笑着,反问,你说是谁呢?尚有自保的能力。后来渐渐无法交流,大家也丧失了考她的兴趣。我握着她的手,抚她的背,她白皙细腻的皮肤,松弛的,有一些珊瑚色小红点。亲戚们常说我们继承了她的好皮肤。记得小时候暴雨之夜,母亲也十分害怕打雷,与我一起躲到祖母宽阔的雕花床里去。非常奇特的亲密感,蚊帐被闪电照得雪亮,我竟觉得很安全。
她很早与祖父分床,后来才知道,青年时接连不断的生育令她烦恼不堪:“养不起了,不能再养了。”偶尔我也会跟祖父并头午睡。旧式木床在儿童眼中,仿佛跑马场一般阔大,幽深安全的天地,比自己的小床有趣多了。隔着重重帘幕,能看见窗外的柿树,便是父亲感慨被鸟雀荼毒的那株。
5
当晚母亲告诉我,明日我与从周随吴家的两辆车先走。他们跟在后面,先去接嘉庐君,再去南京接从周父亲的朋友。中途我们可以在马鞍山市会合,继续前行。我问:“为什么不能与你们同行?”母亲说:“新人出行,从人数到车辆,都应为偶数。”“日本倒是喜欢奇数。”我无聊地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快睡吧,明日要起早。”
本地与彼处通婚的风气倒是由来有自,譬如桐城姚倚云曾嫁本地名家范当世。当初说服家人接受从周,也说他是桐城邻县人,与本地渊源不浅。“隔壁还是余英时、张恨水的故乡。”我极力颂扬从周的出生地,学风浓郁之地出来的人,想必值得信赖。实则完全胡诌,从周故乡建县不足百年,县城人口不足4万,与桐城派或皖派毫无关系。我家也是彻底的平民,不乏虚荣心的平民之家。
外祖母一向不认可从周,出于苏省人士对邻省根深蒂固的偏见与不安。“你当初就嫁得太穷,怎么女儿嫁得更糟?”耄耋之年尚极清醒的外祖母曾痛斥母亲。母亲诺诺,垂泪不敢言。又质问我:“你怎么好嫁个那种地方的人?你就不能让你姆妈过几天好日子?”而我也不好跟她介绍《苏北人在上海》,告诉她其实我们也处于鄙视链的下游。外祖母对从周的鄙弃唤醒父亲相似的记忆,父亲遂与从周同进退,仿佛也在维护过去的自己。从周意外获得强有力的支持,外祖母见情势如此,亦缄口不言,但冷淡高傲的态度从未有所松动。
姚倚云著有《蕴素轩诗稿》,婚后有《呈夫子》诗,“岂惜丝罗弱,千里缔婚姻”,“瞬息将三旬,何时见高堂。无违在夙夜,勉力侍姑嫜”云云。想象从前女子远嫁,去往方言、风俗陌生的异乡,的确须有与往事永别的觉悟。父亲偶尔泛起的伤感与焦躁,大约是传统婚姻的遗韵带来的恐慌感。难怪母亲常要笑他:“又不是真嫁到山里呀。”
次日一早,吉时启程,两辆车在前,父母遥遥在后,浩浩荡荡进山。我携一册闲书,身边有充足的零食,显得很随意。从周与家人皆以方言交谈,虽不难听懂,但我依然感到孤独,又不好意思学他们说话。多年以前,曾作《山中方言学习笔记》,总结发音规律,讲给从周听,他掩耳逃跑,笑曰:“明明娶了说普通话的姑娘,瞬间又回到山里,好像换了个女朋友。”
然而从周弟弟初到本市,不熟路况,很快与前一辆车走散。可惜大人们苦心安排的“偶数”。起初我们还试图赶上那一辆路线正确的车,不久又走错路,眼看也要直奔南京。窗外飞着细雨,我试图体会沿途风景之变,但提不起兴趣。昨日外婆送了一大包水煮菱角,此刻百无聊赖地剥了吃。又剥花生,自己吃了一会儿。再剥一拳,拍拍从周妈妈的肩,放到她手里。她很惊讶,旋即喜悦。我大不好意思,错开眼神,假装自己困了。
出泰州高速路收费站,从周弟弟找不到收费卡,到处找都没有。来了两位值班人员,命我们将车开到路边,停下来仔细找。我也下了车,沐着细雨,小声说:“刚刚还看到的呀。”弟弟说:“也许掉到座位下面去了。”两位值班人员态度非常和蔼:“慢慢找,不着急。找不到要罚款的呀。”从周母亲笑眯眯:“我这个儿子呀,丢三落四。”或许因为我在场,更多几分窘迫。从周怕我不高兴,非常紧张,也上前去找。一群人几乎要把驾驶座拆掉,我矜持袖手,心想大约是找不到了,笑问:“要罚很多钱吗?”
“二十块钱。”工作人员惋惜道,“不可能丢的呀。”
我顿觉轻松:“那就罚吧!”
不一会儿,父亲接嘉庐君的那辆车也到了,所有人好像都怕我生气,安慰说:“没事没事,小事。”
父亲停车休息,突然上前抱一抱我,我吓一跳。
“接下来跟我走,一起去南京!”父亲下达指令,神情很得意。
从前女子远嫁,身处舟车,会是怎样的心情?我努力想象,但心情已渐变作郊游般的轻快。远望见石头城的群山,想背几首应景的诗,谢朓还是李白,又或《桃花扇》。昔年爱读词曲,深喜文辞典雅哀丽的这一部。“渐渐的松林日落空山杳,但相逢几个渔樵。”却无心仔细回顾,只贴着玻璃窗,怔怔看那云白山青。又开着“南京是徽京”这样很无聊的地域玩笑。从周很配合地说:“南京当然好啦!做我们省会再好不过。”
直到午后两点,才抵达马鞍山,在服务区与另一辆车会合。而他们已在那里等了我们两个半小时。
6
黄昏徐来,终于抵达从周的故乡。风景与五年前相比,似曾相识,又仿佛变化许多。车旅劳顿的我们被安置在城外酒店,我们都被那豪华陈设吓了一跳。
日色已晚,驱车进城吃饭。一大屋子笑眯眯的亲戚,仿佛五年前见过,又不大叫得出称呼。母亲小声吩咐从周:“你快给她介绍呀,要打招呼的。”于是伯母舅妈姊姊弟弟一通乱叫,我们被分到年轻人的一桌,仿佛《红楼梦》里写,姊妹们互相厮认过,依年齿辈分归座,彼此低眉微笑。他们家的姑娘,有几位生得很美,长眉俊目,薄唇微抿。“见了这里许多事情不合家中之式,不得不随的”,不好意思反复搛中意的菜,只好小声指挥从周。特别是那盘蒸山鸡,美味异常,下箸最多。
我故技重施,假装听不懂方言,带着友好却近乎倨傲的笑容,埋头吃鸡。连自己都讨厌这副姿态,却不能放下戒备,时刻保持高度警惕。
“早生贵子!”果然有人这样祝福。
狠狠扫一眼从周。虽只是顺口的吉利话,但也被我归入文明婚礼需要革除的旧习。从周抱歉地含糊了一句什么。我挑挑眉,想是满脸不屑一顾,以示对固有生育观念的抵触。
母亲说:“为什么要在意呢?算不上十分冒犯。人家说说又不会真有孩子,笑笑当耳旁风算了。要心平气和,讲究策略,巧妙处理矛盾。”
母亲的话很有道理。但我依然要抵抗,新生活运动的结果先不论,态度必须坚决。像跟自己影子搏斗的小动物,面红耳赤。
虽对蒸鸡恋恋不舍,但搏斗一阵,想离开了。所有人都很宽容,笑着抚慰我,说奔波辛苦,快去休息。
几分钟后,被送回酒店,同行的还有从周与嘉庐君。
“那月亮真好,可惜灯光太刺眼。”我说。温泉酒店的巨大灯箱,灼目的红色,被夜雾洇出一大片,天与山色都染上迷幻的薄红。十四夜的明月,远不如路灯明亮。
“不如散步到没有灯光处?”我说。
漫然走着,中心寂寞。山道岔路口有一座土地神庙,曰相公庙,横批重重叠叠,大约都是“有求必应”。小铁门内真有一对土地公婆,手机灯光照明之下,神情有些过分栩栩如生。进山有石阶,道旁开着栝楼的洁白小花。山下有狗舍,忽而群犬争吠,长久不歇。嘉庐君怕狗,建议止步。而我已看到山林间涌起的白雾,以及林间清澈的月色。
“这里月亮可好看了,来吧!”
岂料那二人都不肯再往深处走,我也只好下山,换了另一条平缓的山道,终于也看到了月亮,灯光全部消失了。月色下竹与松孤独的影子,其实并不罕见,但这一刻我格外喜欢。
与酒店相反方向,有一座小村落,看路牌,叫解放村。村内有蜿蜒浅水,两岸草木颇盛。从周称,幼年曾在故乡此类浅水河中摸鱼。途中遇到碧绿的螽斯(蝈蝈)停在豆叶上,很漂亮。又见栗树、茄子、豇豆、玉米、鸭跖草、蒿草。月亮被云遮住了,这山村土墙之上,因“权力的毛细管作用”,也毫不意外地喷涂着北京常见的流行标语及丑陋的绘画。无论我多么努力地要去寻觅一些可爱的风景,毕竟也是如此。山野虫鸣无尽,蟋蟀、金铃子、蝼蛄。月亮又露出一团,景色逐渐熟稔,不再有陌生的新鲜感。
“我感到寂寞。”我这样说,很书面的表达。那二人不搭腔,静静陪伴,仿佛在目送我必须告别的一段人生。不喜欢这种隐喻,但或许仅是自己的过度阐释。倦意涌来,再不能多作一言。
7
焦躁情绪经一夜饱睡,已成强弩之末。缓缓起来,掀帘看窗前翠嶂溪烟,翩然照水的白鹭栖在汀上,仿佛卷上一点落款。
“下次有空,应该多过来玩几天。”我真诚赞叹。
“什么叫过来,是回来。以后这里可是你的家。”父亲特意纠正措辞,他有时很讲究繁文缛节,我很早发现,自己其实也有这种特性。
上午果然进山扫墓,行礼如仪。我以后也会葬在此处吗?想起日本女性近年常有的讨论,说身后不想葬在丈夫的家族墓地。“里面很多人都不认识,怎么相处?太寂寞了。”
我们的生死观固然清明简洁,也不大关心灵魂——想必是没有的,墓地还那么贵。好友香织头一回知道中国丈夫的故乡竟还是土葬之俗,大为震撼,哭了一场,与我讨论很久。思考得透彻而完整的生死观骤然受到冲击,我大概可以想象是何等动摇。曾读到有礼学研究者大力提倡土葬,我也深觉惊悚。深受近代卫生观念洗礼的我,完全不能接受。毕竟我那水网纵横、滨江临海的平原故乡,人口密度高,土质松软,并不适合土葬。就像观念中一贯接受土葬的老人听说身后要火葬而感到格外恐怖一样,反过来,我亦觉恐怖,更何况还是以我很厌恶的所谓传统丧礼为名。
从周父亲在山中掘了一些肥沃的松针土,盛在蛇皮袋内。是我父亲嘱托,想要点山土回去养花。去年参加从周弟弟婚礼,父母得到吴家馈赠的几盆蕙兰,出游都不忘随身搬走,照料得异常精心。父亲十足体会到养花的喜悦,对那山中来的娇贵蕙兰宠爱有加,近乎手足无措。
这天下午至傍晚,北京请的几位朋友陆续到了。身边终于有了一位女伴,便是去年夏季那位新婚的友人。我们虽对婚礼都心怀拒斥,认为徒然花费时间与金钱,却还是陆续实践。如果我们有儿女——绝不是认同“早生贵子”,只是假设——未来也会敦促他们的婚礼吗?虽然我们都以为自己开明而独特,移风易俗很轻松。
缓冲的一日糊里糊涂过去了。想去传承悠久的邻县拜访先贤遗迹,想去山里看古寺。当然都不可能有闲暇。父母倒是抽空往附近山中散步,被淳朴好客的山民邀往家中小坐,喝了山里新茶,获赠几盆植物。虽是平原也常见的吊兰、虎尾兰、碰碰香之属,父母却非常愉快,并激发卜居此山的兴趣——五年前来时,父亲也曾有此念。
8
珍贵的假期,贡献给了婚礼。本应读书、劳动——始终有这种紧张感。前途缥缈的学生时代,任何享乐都是罪恶,克制与苦修才是应有的美德。虽然每日的踌躇与痛苦对工作的侵蚀,与享乐无有本质区别。
山中县城婚庆公司没有竞争,摄影师、化妆师都是临时拼凑的组合,自然也难求效率。婚礼当日上午,从周还在修改海报字体,文字工作者的尊严不容侵犯。我们选了爱猫玄米的照片印在巨大的海报上,仿佛偶像崇拜。路过的人们难免驻足凝视,这独特的趣味是旋转的陀螺、不曾跌入梦境的确证,是一点不足道的虚弱的反叛。
下午两点,梳妆完毕,忽有摄影师长驱直入,指点了几个摆拍的动作。随后从周在外叩门,据说此时原本应有丰富的调笑节目。按照程式去办,自然不够“文明”。但若一概省去,当即开门,似乎又有些无聊。踌躇之际,遂命从周唱歌。我也不知怎么想到这个。真等他开口唱,又头皮发麻,坐立不安,急忙隔门命他不必了。
“田野调查,田野调查。”我反复对自己说,实则已很紧张。之后从周捧花而入,单膝跪地之类不必要的名目自然被我免去。众人环绕,只觉窘迫,故作淡定问:“你叫得出每种花的名字吗?”当中有一枝浅蓝绣球,是他网购的花材,感激发达的物流。毫无难度的问题,仿佛是我故意宠他,益发不好意思。
“出发的时间要看好,不是八便得是六。”父亲特意嘱咐司机,接下来我要去从周家拜见翁姑。此地仿佛还是以时辰为单位,计算着“荒村古庙里的一寸寸斜阳”,人们性情和悦从容,尤衬得我们一家急躁紧迫。“在通商大埠,一日所作之事,以交通之便捷,可抵内地之二日。反之,在内地则一日所行之日非两日不办矣。是故内地人之心理与居于交通大埠者之心理,其缓急正自不同。每游内地,觉其人于午前所当行者曰迁延至午后,或晚间无伤也。”想起从前人们关于时间感的讨论。
父母对于出行人数也极在意,反复清点,认为十六或十八最好,或许是他们多次参加别人婚宴时习得的经验。大家对于仪式都很陌生,时刻都在矛盾与和解中。隔着车窗看见母亲,她也是腼腆不安的模样,只是对我笑。我那么爱她,甚至不想以同等之爱去爱其他任何人,哪怕形式也不可以,仿佛那是背叛。
“我不知道喊不喊得出口。”我嗫嚅。
母亲笑:“必须要喊的呀,你看从周早就喊我们了。”
“可是好像背叛了你似的。”
“傻话。”母亲上前抚了抚我的头发。
母亲与父亲所处方言区不同,她喊自家父母为“爸爸”“姆妈”,婚后随父亲称呼我祖父母为“父”“娘”。这种称谓上的区别,或许更方便她整理不同的感情,可在不同环境自如切换身份。曾与她讨论这一问题,她笑:“哪想这么多,我先前还觉得娘这个称呼太古老,跟旧小说似的。”读《琵琶记》,赵五娘称蔡伯喈父母为“公公”“婆婆”,被他们呼作“媳妇”,而今这些称谓只合第三人称描述,不会当面称呼。从周母亲起先唤我乳名,近来直唤“女儿”。日本的称谓更简单些,称呼好朋友的父母可径呼“爸爸”“妈妈”,可以视为“某某爸妈”的略称。复杂的称谓是划定家族成员亲疏远近的方式,特别强调父系亲属在伦理规范中地位高于母系亲属,是儒家文化的基本家庭观。因此年轻一代不喜欢“外公”“外婆”中的“外”,要求两边平等,都喊“爷爷”“奶奶”。日本倒一直不分,也没有“舅舅”“姑妈”等区分母系父系亲属的称呼,统统简化成“叔叔”“阿姨”。民国时革新风俗,也从称谓下手。革命时代彼此称呼同志,以示平等。我与从周也反复探讨过彼此的称谓,还是欧美直呼名字的方式更方便。
终于等到了某个八分,司机准时出发,沿山溪缓行,很快就到城内。父亲叮嘱过,抵达的时刻也需是好数字。不小心错过一个“八”,只好等下个“六”。从周家门前已聚满亲戚近邻,连狗也笑眯眯看着我们,墙垣外开着紫色牵牛,五年前见过的一株枇杷树还在。
就这样来到屋内,到处是“囍”字与红色。我们被簇拥入新房,床单上果然撒了桂圆、红枣、莲子等物,“早生贵子”!从周忙把干果往枕下藏,低声解释:“防不胜防。”眼见有人抱了男婴上前,要放床上打个滚儿,求子的好彩头,随处可见的生育渴求。我急道:“不要!”好在大家一脸和悦,并不强求,又笑嘻嘻抱走了婴儿。
临时请的摄像师傅此刻充当了礼仪指导,情绪高昂地介绍了许多杂糅的民俗,听口音并非本地人士。一些我认为不够文雅的内容,譬如互相喂食,皆一例拒绝。如此好商量,时刻警惕,誓与“野蛮”作战的我,反显得粗暴傲慢,很有些不好意思。从周母亲端了红枣莲子百合茶过来,她比我们更紧张。幸好不是生饽饽或生饺子——小说上读过的。众目睽睽,我极力做出平静的样子,试图消解陌生感,特意避开枣与莲子,挑一片百合,喝了茶。口干舌燥,又喝一口茶,可笑的新娘。从周母亲接下来要喂我们吃云片糕,吃过便要正式更换称谓。“母亲。”我嗫嚅道,选择了更容易的书面语,幸好不要跪地奉茶。
众人鼓掌庆贺,这一轮节目顺利完成,可去客厅休息喝茶。桌上摆着丰盛的果盘,我吃了一颗枣,看见天井里养着兰花与石菖蒲。许多年前从周便讲过,此地山中多兰蕙,山民们喜欢挖回来盆栽。他在这里长大,此刻我也在这里,像梦一样不可思议。
仍要挑吉时启程,回酒店进行晚宴。天色已暮,远近山中渐起云雾,今晚会有月亮吗?
9
年轻的化妆师为我戴好头纱,告诉父亲,待会儿应当如何蒙上去。又与从周讲解,该如何掀起。他们都很紧张,反复确认。灯光与音乐已准备好,视频却出现问题,父亲与我都很生气。“事关贵省与敝省的通婚大事。”我竟说出如此好笑的话,依然在同自己奋力搏斗,“这等不可思议的失误,岂能原谅。”全是书面语,好像在念话剧台词。
我不认识的亲戚们无比宽容地看着我,有小女孩见我一脸怒容,依然很小心地叹息说:“好漂亮呀,婚纱。”有人为我倒了一杯茶,比我年纪小很多的化妆师也哄我:“新娘子不能生气的呀,大家都爱你。”我泄气。
父亲拥抱我:“好,好,不生气。”从未有过如此一幕,还在话剧中吗?我已低垂头颈,任他蒙上头纱。我们“冷战”多年,见面就要吵架,政治观点、兴趣、工作、生活,什么都能吵。他曾在军队度过二十多年,习惯命令与服从。小时候和母亲在家属大院的门后,曾偷偷看他教训部下。“报告首长。”有人跑步到他跟前,立正、敬礼。他一脸严肃地回礼。我们笑痛肚皮,还不敢出声。看旧照片知道,童年时期我也很依赖他。开车到草原深处,我站在车盖上,搂着他,意气风发。但后来我厌恶他的命令,一如厌恶极权。拒绝服从他的安排,好似是为自由而战。很常见的成长、抗争模式。
嘉庐君极尽职,我听见他在灯光里念台词,节目开始了,父亲将我领上台前,从周过来迎接,台下小朋友拼命撒花。将女儿交付到另一人手中,自己退场,哪怕仅是表演,也有些残酷。然而世俗婚礼的模板与套路如此,我一时也发明不出新的。
婚庆公司的工作人员提醒我们去倒香槟塔,正要举杯同饮,又有人上前小声说:“不能真喝。”原来是假香槟,或许是茶?来不及考证,台下宾客已干过杯,有人迅速拿走了我们的假酒。
好在去年见习了四场婚礼,接下来的流程大抵熟悉。交换戒指,宣誓,家长祝福,友人祝福,礼成。没有抽奖,没有新郎新娘表演节目,不像李安的《喜宴》、杨德昌的《一一》那么闹哄哄。
新娘似乎应该感动落泪,但人前怎么能哭泣呢?于是一直笑。
外面下起雨,天井的池水无数涟漪。终于开宴,宾客可以吃饭了。父母特意吩咐,不能太早上菜,否则客人都在吃饭,也是他们从无数婚礼中获得的经验之谈。
“辛苦啦,完成任务了。”母亲附耳笑道,“多吃菜。”我爱他们,我需要很多爱,也想给他们很多爱,但不知如何做,显得异常笨拙顽固。
“你爸爸眼睛都湿了。”母亲悄声笑,像从前我们躲在门后看他一般。与母亲朝夕相处的童年与少年,是一生最愉快无忧的金色岁月,因此长大后要花很大力气去习惯更为真实、残忍的世界,并重新审视金色岁月的沙砾,以及当中被我有意无意忽视的狰狞面孔。
担忧的事情有许多,但今后可以更有勇气去探险了。
回房间换下婚纱,费力摘隐形眼镜时,听见嘉庐君等一众友人在门外讨论说,要冒雨去山中散步。
“也想去!”我举手。从周一脸笑意,并不阻止。
母亲拦下:“你们两个累了,好好休息。”
众人散去,我落寞道:“我也想去山里。”
从周说:“明天去外公家,是在山中。”
“没空去桐城,或者潜山了。”
“下次来,慢慢玩。”
下次会是什么时候?我的上次在五年前。
从周很快就睡熟,我在窗前看雨,那蒙蒙的深青是群山,白鹭栖在何处?仍有虫鸣,雨轻时可以听见。婚庆公司赠送的婚房,贴着漂亮的“囍”字,床单与被子也是明丽的鲜红,他们从山里回来了吗?夜雨的山中,景色如何?打开电脑,看了一集远野地区的纪录片。想起周作人翻译的《远野物语》,虽只是零星几段,却是我喜欢柳田国男的起点。
10
照理新妇婚后头一日应为翁姑做羹汤,我并无这项任务,径睡到父亲来敲门,说大家都在等我去外公家,北京的朋友们也已在归途。
大事已毕,父亲不再紧张,神情悠闲,满眼笑意,也有心情观赏沿途风景。依然是雨天,满目一色青碧,近处是绵延的竹林与栗林。忽而望见“法云寺”的路牌,问有何来历,从周说可溯至晋代,不过屡经劫火。我问他可曾去过,他说去过。后来又同我回忆,那山里有菜地与竹林,登上石阶,能见到山门。进去便是一座七重塔,塔尖已残。“应该重修过,其余房舍都是新修,造像建筑都无出奇,普通山寺而已。”这样贬抑的描述,想是为安慰我无暇进山的遗憾。
窗外溪畔又出现一座小白塔,这个我认得,是从周多年前就讲过的惜字亭。从前江浙一带多有惜字会、惜字局,倡导修身积德,是很世俗化的信仰。祖母也有惜字的习惯,我自小被教育,不能随意丢弃有字的纸张。此前在台湾东吴大学,还见过一座新修的惜字亭。
车拐过一座小小的石桥,不多时便停在人家屋后的空地上。稻已结穗,田埂上种着扁豆与豇豆。田野里有玉米、黄豆、茄子,南瓜仍在开花,结了硕大的果子。白墙黑瓦的屋前种着千日红、凤仙、紫薇,都让雨水洗得晶莹鲜丽。山坡上芒草低垂,野地胡乱开着茑萝、牵牛与鸭跖草,我忍不住上前两步。听见一位表弟用方言跟人笑说:“她没见过这野花呢。”
我即刻暴露了自己听得懂方言的事实,回头说:“见过的呀,还都认得。”
不知何处有桂花香气,欣喜四顾,只见头顶毛栗树结了圆滚滚的碧绿的刺球。
想起这几日隔窗听到的市声:“卖毛栗——”音近“买毛里”,栗为入声,此地入声不读促声,故而“里”音格外起伏悠长,拖着可爱的尾音。栗子是此地特产,与从周交往之后,我们全家就开始吃到山里寄来的各种栗子,却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栗子树。京都山中当然也常见,本不该大惊小怪。可是——我莫名其妙笑了。
母亲也很开心:“栗子!”说着要上前拍照。弟弟急忙提醒:“当心毛栗砸下来,疼!”
从周父亲与舅舅执伞迎我们进去,坡上有一座宽阔的院落,便是从前他在信里说,要折梅枝寄我的所在。五年前来时,在医院见过抱恙的外公,如今气色甚佳,只是耳背。外婆是初见,握着我的手,一直笑。镇上方言比县城难懂,这下的确听不出来,大半需要从周翻译,因而真做了腼腆沉默的新妇。
院内有三株巨大的桂树,方才的香气竟来自此处。石榴结了果子,已经裂开,但蹦起来也够不着。民居样式与我故乡很不同,高阔的前厅两侧并排许多间屋子,三代同财共居的格局。后院有梅树与蜡梅,养着肥硕昂然的鸡,在雨中从容踱步,“咕咕咕”润着喉咙。前厅后一间的堂屋有为客人备下的茶水并果盘,正中供奉先祖神主。年轻女眷们围桌剥瓜子与花生,婆婆切了一块月饼,说是某某表弟从深圳带回来。从周家亲戚太多,我大半记不住。
弟弟在前院折桂花,弟妇怀中已抱了一束。几年前弟弟带她到北京,我们见过一面。如今是第二次见她,怀胎已九月,贴着头皮编了两条好看的辫子,眉眼细细的,总噙着笑。我们几乎不曾说过话,也不知如何称呼彼此,只是笑,仿佛异邦人相见。弟弟很活泼,一向喊我“姐姐”。
“啊,你折了这么多!”我对他说。
“回去做桂花糖。”他笑说,“姐姐也要吗?”
“那我挑一枝。”并非出于矜持,实在只舍得拿一枝。
弟妇将花都给我看,任我拣择。弟弟见我犹豫不决,攀着树枝笑道:“姐姐来这里选,喜欢哪个帮你折。”
我忙摆手,匆匆选了弟妇的一枝,非常愉快地擎在手里。母亲也喜欢极了:“要比我家那株大许多。”
回县城吃过午饭,去从周家休憩。那桂花被我养在玻璃杯内,放在床头,我小心观察属于我的房间,悄悄在床上躺了会儿。大人们在客厅闲谈,母亲赞叹婆婆兰花养得好,又开了三五朵,满室细净的幽香。
“我想学游泳。”想起母亲说的话。
“让你爸爸教。”
“你也一起来学。”我对从周说,又力邀嘉庐君,“你也来!”母亲说想回去睡觉,她已不再担心我与父亲吵架。
那温泉十分豪华,大出我意料。因是淡季,没有什么游人。进入泳池,父亲说:“不怕,我在水里托着你,你放心游。”
屡屡失败,很不好意思,父亲根本不生气,宽容极了。幸好近视,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父亲温和的声音,陌生又新奇。小时候怎么没有跟他学游泳?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幼时去青岛旅行,差点从栈桥跌进海里。母亲也不会游泳,大人决不许我靠近河湖,每年夏天,都听说有淹死的小孩子。
直到日影西斜,忽而可以在水中游出数米,快乐极了,反复确认,真的可以游起来。那些缺失与恐惧,将某一部分的我长久封存在少年时代,拒绝成长,异常迟钝。池水渐有凉意,我们终于去温泉。他们应该早就想去温泉,但都耐心地陪我补过一段童年的暑假。
露天温泉有无数汤池,薄雾笼罩的青山就在眼前,桂花香气涌来,不远处还有一池不曾凋谢的莲花。脑海里浮出一些日式宣传语,“桃源的温泉乡”“至福奢侈”,始信母亲赞语非虚。
当晚从周家中设宴,小姑母掌勺,另外还请了一位厨师。厨房热闹极了,整齐罗列着许多食材,嗞啦一声投入油锅,中国家宴都有的气息,灶台边的小孩子天真雀跃,曾经我也很熟悉这一切。我看清了自己的剧变,无法细述的痛苦,自我折磨的牢笼,一切又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自私与决绝的界线如此模糊,我觉得惭愧。
别离在即,我觉得眷恋,因而饮了些酒。邻居听说我喜欢桂花,折来一大束,很羞涩地让别人递给我。婆婆寻来一只很大的玻璃瓶,替我把桂花都盛好,她温柔细长的眼睛,与从周一模一样。我已经可以没有滞碍地称呼她了,也可以从容地回望她,我知道她爱我,亦能想象出从周在这里素朴纯粹的前史。眼皮渐沉,躺在虫声与花气里,醺然将坠梦中。
次日清晨,天气放晴,窗前尚有一轮圆月,悬在薄雾缥缈的山上,又历历倒映在澄净无波的水中。汀渚深草间栖息的白鹭已然醒来,缓缓飞过这幕宁谧的画卷。
吉时登车,去从周家拜别亲人。邻居一位老人,招呼母亲,说要给她新煮的玉米,母亲手里全是从周家馈赠的礼物,只好推辞。老人又拉着我的手,我听懂她说,玉米拿着到路上吃呀!我说,好!就在她家门前等待,得到一大袋滚热的玉米。
昨日的桂花也随我们一同离开山中,沿江去往东面。途中青碧的山川,我已不觉全然陌生。五年间,世界与个人都发生许多变化,遭遇种种创痛。我的悲观自然不会因一次旅行而得到救赎,那样反倒太过浅薄。但这次旅行向我展示了耐心与宽谅的美德,我应尽力学习。也告诉我消极躲避并非真正反省。我的体验微不足道,但此地山川所蕴含的丰富的学问与智慧,绝非在书籍中可以获得。
数日之后,回到北京,很快又返回京都。去机场的路上,两边茂密的树林已泛出秋天的颜色。
“是否记得,你头一回来接我时,都还是稀疏的树苗,以为长不大。”我说。
他笑道:“自然记得。”
我们一直都说普通话,因此有许多书面语式的表达,仔细一想,有些好笑。要是多会几门外语就好了,交谈时应该有全然新鲜的感受。
“婚后感觉似乎还是有些不同。”他又说。
“我倒没什么感觉。”我淡然道,“我们不是一直认为形式无关紧要吗?”
悄然潜回寂静的山中客所。白日仍有蝉鸣,新剪了盆荷的枯叶,堆满阳台,一时还不知是晾干蒸鸡好,或是剪碎泡茶好。黄昏来得很早,寺庙晚钟如约响起。窗前山树被夕晖涂满金黄。再仔细看,树林的颜色原来并不仅是暮色染就,还有秋天。
“的确有些不同。从前认为很可怕的人间,而今觉得,若你在,好像也可以忍耐。而无限清美的世界,若你不在,所失的趣味,比我过去认为的要更多。”几天过后,我才与从周这样坦白说。
2017年9月23日 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