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 明朝的海禁起伏,详解政策执行和变更背后的曲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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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一提到海禁,我们就会想到闭关锁国,就会想到明朝,就会想到朱重八,就会想到嘉靖倭寇动乱。这一政策从明开国一直贯穿始终。从现代人的视角看,开海禁,不仅可以促进民间贸易、增加政府税收,还可以安定地方,明那些统治者为何如此傻?如此固执?他们到底在担心什么?

海禁非明朝独创,宋元都实施过,国内有,国外也有,法国对英国也实施过海禁。它是大陆国家对海控制的一个手段。而明的海禁为啥这么有名,得益于它的时间以及严厉程度,然而对于明的海禁也不是一潭死水、也不是始终如一,要动态的看这一政策,我们才能更加立体的看到历史全貌。海禁按时间线,简单可以分为三个阶段,一:明初的维稳、二:明中的垄断经营、三:明中后期的惩罚报复。

维稳的手段

1368年正月,朱元璋在打败江南的主要势力,稳定基本局面后,在南京称帝,定国号为大明,建元洪武。此时,北元退居塞外,但实力上尚存,陕甘有扩廓帖木儿、失喇罕两支大军,辽东有刘益、高家奴、也先不花和纳哈出,云南还有梁王,兵力雄厚,元顺帝北逃后,还继续以元朝名义,号令各部,试图反击。朱元璋对此一直很忧虑 “忧在漠北,意未一日释也”。

明建国之初,日本此时处于“南北朝时期”,至元二年(1336),足利尊氏在京都拥立光明天皇,创立室町幕府(北朝),后醍醐天皇南逃吉野,建立南朝,双方对峙,战争不断。许多农民因此失去了自己的土地,一些武士也随战争变成了“浪人”,他们漂泊不定,贫困交加,因此被商人利用,成为倭寇的主要来源。同时日本各地大名为了筹集战争资本,纷纷走向海上贸易、掠夺的行当。

在中国东南,虽张士诚,方国珍主要势力被清除,但其残余势力仍在,他们勾结倭寇,不时出来袭扰。洪武元年(1368),汤和率兵入闽,胜利后,率部由福建班师回南京途中,在舟山群岛遭到叶希戴等人偷袭。而后在昌国又被秀、兰山贼所袭扰,损失惨重,。洪武三年(1370),又是叶希戴、王子贤等人,驾舟二百余艘,突入定海(今浙江省宁波市镇海区)港,攻打府城,被驸马都尉王恭击退。洪武四年(1371),还是他们又攻入象山县城,抓住县丞王茫。这些力量依据大海,时常出来袭扰,捉摸不定,让朱元璋也很头疼。

北有实力依旧强大的“北元”,东北、西北、西南强敌环伺、东南还有残余势力骚扰,海上不时有倭寇袭来。面对这样的一个开局,朱老八策略是优先大陆,重点是北元,在正统和天命的争夺上,毫不含糊,而面对东南的袭扰,采取了保守措施。他曾说过:“东夷固非北胡腹心之患,亦犹蚊虫警寤,自觉不宁。”就是说他们像蚊子一样,一刻不让人安宁。

此刻明廷一方面在外交上,不断与日本沟通。另一方面不断加强自身防务,实施海禁。朱元璋登基后,立刻遣使至日本要求约束其民。

洪武二年(1369),倭寇进犯山东。为此朱元璋再次遣使日本,责令日本控制亡命之徒入寇。不想怀良亲王因为明廷国书之中有“倘必为寇盗,即命将徂征耳,王其图之”这样的威吓字语,当即大怒,扣留杀害使者。恐吓不行,来怀柔。洪武三年(1370),朱元璋又一次遣使日本,送还被捕获的日本海盗及参与海盗集团的日本僧侣,加以安抚。后又在宁波、泉州、广州设三市舶司,其中宁波市舶司即为对日贸易而备。洪武五年(1372),日本怀良亲王归还所掠中国沿海男女七十八人,双方关系稍微缓和。虽然有所缓和,这一时期怀良亲王只是南朝亲王,各地领主并不受其约束,倭寇劫掠依旧。朱元璋也深知这一点。于是,在洪武七年(1374 年),撤销浙江明州、福建泉州和广东广州三个市舶司,洪武十四年(1381 年)十月,“禁濒海民私通海外诸国”。初步实施海禁。

洪武十四年(1381),日本怀良亲王遣使来贡,为倭寇之事辩解,并驳斥了明廷的天下中心说:“盖天下者,乃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这还得了,朱元璋大怒,致书日本国王,指责日本:“但知环海为险,限山为固,妄自尊大,肆侮邻邦,纵民为盗。”并发出威胁,一旦大明出动军队,固可灭矣。对于朱元璋的怒火,日本怀良亲王不以为然,再次回书辩解。明廷之中,一度有调水师远征日本的计划。但元代两次远征日本失败的教训仍然历历在目,朱元璋还是将怒火强压了下。此时胡惟庸谋反事发,又牵扯出日本种种劣迹。于是朱元璋果断下令,断绝日本来华朝贡,海禁进一步严厉起来。

洪武十九年(1386),朱元璋令汤和到浙江筹划海防。汤和上任后,以劳兵糜饷为由,将设在舟山的昌国卫(今浙江宁波象山昌国镇)迁到象山,只留下两个互不统辖的千户所。汤和又以“海岛居民外联海盗,内相仇杀”为由,奏请徙民废县,将舟山群岛居民全数迁徙到内地,正所谓“午前为民,午前为兵”。如此舟山岛迁徙了一万三千余户、三万四千余人迁往浙东、浙西及安徽凤阳等地。至此后舟山出现了非常多的无人海岛,为倭寇及海寇暂住,盘踞,提供了诸多便利条件。

除此之外,洪武二十三年(1390 年)、洪武二十七年(1394 年)不断重申海禁措施,至洪武三十年(1397 年)明确将其写入大明律,正式确定下来:

凡泛海客商舶船到岸,即将货物尽实报官抽分,若停塌沿港土商牙侩之家不报者,杖一百。虽供报而不尽者,罪亦如之,货物并入官。

凡沿海去处,下海船只,除有号票文引,许令出海外,若奸豪势要,及军民人等,擅造二桅以上违式大船,将带违禁货物下海前往番国买卖,潜通海贼,同谋结聚,及为向导,劫掠良民者,正犯比照谋叛已行律处斩,仍枭首示众,全家发边卫衙充军。

凡将马、牛、军需、铁货、铜钱、段疋、绸、丝棉私出外境货卖,及下海者,杖一百;挑担驮载之人,减一等,物货船车并入官。于内以十分为率,三分付告人充赏。若将人口、军器出境及下海者,绞;因而走泄事情者,斩;其拘该官司及守把之人,通同夹带,或知而故纵者,与犯人同罪;失觉察者,减三等,罪止杖一百,军兵又减一等。

由此可见,明开国之初,在整体陆地局势不稳定的情况下,对东南的倭寇及海盗采取了保守策略。对外贸易,也因动乱持续、倭寇不绝数度中断。海禁在当时,对于快速稳定局面,恢复生产,无疑最优的一个手段,起到非常积极的意义。

永乐及以后的时间里,局面基本稳定,倭寇骚扰明显减少的情况下,海禁不但没有松弛反而进一步严格,这又是为何?

垄断经营

在古人的世界观中,中国即中央之国,是世界的中心,是文明发达之地,而周边各国乃蛮夷之地,尚未开化,需依赖中原的文化和经济。由此形成了东亚独特的国际关系秩序-朝贡体系。

明开国之后,将这一体系进一步规范化、制度化,确定了朝贡若干原则:如厚往薄来的原则,对于不同国家确定贡期及规模;对藩属国进行册封并颁发勘合,勘合核验好了,才可进入京城朝贡、贸易。明朝还将朝贡贸易主动推广至东亚各国,郑和下西洋便是这一体系下的一个壮举。因此朝贡贸易一直由官方垄断,民间不得与外商进行私下交易。

在很多人的印象里,朝贡都是厚往薄来,打肿脸冲胖子,包括郑和下西洋也是面子工程,到最后拖垮了整个大明的经济。

其实这是一种误读,明成祖朱棣在位期间5次北击北元,重修长城,组织编撰永乐大典,每一个都是浩大的国家工程,都需要钱,放在任何一个王朝,都无法承担。钱从哪里来,其实就是从官方垄断的朝贡贸易中来。据学者研究,郑和第四次下西洋回来后,就收回了之前所有的成本,仅通过郑和下西洋所获得的胡椒,就达到百万斤。这些胡椒后被用来赏赐军工、藩王、官员的俸禄抵现等。由于郑和的巨量采购,导致15世纪欧洲胡椒价格猛涨。胡椒在明初属于奢侈品,这一系列操作下来,硬生生让这一奢侈品走入了平常百姓家。

此外朝贡贸易不只是一项,而是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为朝贡给赐贸易,相当于中外礼品交换的性质,这里奉行的是厚来薄往的原则,但“所费不足当互市之万一”张瀚《松窗梦语》卷四。

占大头的是各国国王或使团附带而来的商品贸易,这部分明廷会收取部分管理费,其他货物由明廷依据市场行情、不同国家进行定价,另外支付方式也是由明廷来确定,通常是大明宝钞,而其的保值能力也是出了名的“好”啊。最后一部分是政府主持下,私人贸易,而这方面政府是要收税的。

宣德八年,日本入贡时附带的苏木每斤定价钞一贯,而同时明政府支付给京师文武官员充作捧禄,苏木每斤准钞五十贯,这样一进一出,单苏木一项就可获利五十倍。

其他货物除折绢布外,需铜钱二十一万七千七百三十二(217732)贯一百(100)文,……但实际上仅付折钞绢二百二十九(229)匹、折钞布四百五十九匹、铜浅五万一百一十八贯,相当于原价的十分之一,后经日本使臣允澎多次交涉,不得不再加上钱一万贯、绢五百匹、布一千匹。

多次暴利的情况下,朝贡收益由皇室直接获取。而成本部分却一般由地方政府或户部支持。如:贡使的来京的住宿及餐饮、郑和下西洋的船队建造等,因此官僚阶层对此怨声载道。

这样的贸易,当然不会让民间插手喽,政府多次强调海禁顺其自然。如:

永乐二年(1404)“禁民下海。时福建濒塘海居民,私载海船交通外国,因而为寇,郡县以闻。逐下令禁民间海船,原有海船者悉改为平头船,所在有司防其出入”

虽政策不断重申,但沿海豪门势力与贫民,还是前赴后继,泛舟海外。当时流传谚语:“其去也,以一倍而博百倍之息;其来也,又以一倍而博百倍之息。”“片板不准下海,艨艟巨舰反蔽江而来;寸货不许入番,子女玉帛,恒满载而去。”

走私暗流逐步成势,明武宗正德四年(1509),朝廷不得不放宽了私人海上贸易,对番货实行“抽分”制度,默认了走私的合法,但到嘉靖时期又将这一政策全然取消,这又是为何?

报复惩罚

在15世纪下半叶日本发生应仁之乱(1467─1477)后,各路大名崛起。为了扩张自身影响势力,他们加大了对外贸易,于是至明廷的朝贡,也成为各大名争夺的中心。

正德八年(1513),明廷颁发正德勘合给日本使团。不想在返回途中,勘合被大内氏抢走。大内氏和西川氏是当时日本两个最有实力的大名,分别控制到中国的贸易通路。大内氏控制了由北九州、经朝鲜至中国的海路,即中国路;细川氏则控制了九州南部、经琉球到中国的海路,称南海路。对大内氏抢走勘合行为,细川氏极为不忿。

正德十一年(1516) 四月,获得了足利幕府许可后,大内氏携带正德勘合,由宗设谦道率贡船三艘前来朝贡,西川氏获知消息后,也向足利幕府讨得旧弘治勘合,由瑞佐鸾冈、宋素卿率船前来。这个宋素卿原名朱缟,浙江鄞县人,弘治八年(1495),因其父赊账,被其父抵债送至日本。但朱缟才华出众,被细川氏重用,改名宋素卿。

来华后,宋素卿通过钞能力,贿赂市舶司太监赖恩,虽携带的为旧勘合且晚到数日,但还是先行验货入库。五月初一,在举办欢迎酒席时,中方又将瑞佐鸾冈的座次,设在宗设谦道之上。宗设谦道当即大怒,发动骚乱。杀死瑞佐鸾冈,并纵火焚烧嘉宾堂。五月初三,宗设谦道又将宋素卿带来的商贾二十四名,绑到江边斩首。宋素卿闻讯之后,领七十余人,一路而逃。而宗设谦道也不罢手,一路追杀。这些人不但聚众斗殴,同时还沿途骚扰中国民众,大家都苦不堪言,而当时明军却畏惧不战,不敢出头。直到数日后,官府才派遣推官高迁、指挥刘文,到处逮捕日本人。

当宗设谦道看到明廷动作后,抢夺民船三艘,顺流出海,扬长而去。并将前来追击的明备倭都指挥刘锦、千户张镗、百户刘恩等朝廷命官击杀。宗设谦道及其党羽乘舟逃亡海上后,遇到台风,有一艘船漂流至朝鲜,被朝鲜人击杀三十人,生擒二人,后献给明廷。而宗设谦道则顺利逃回日本。

事后,宋素卿被判斩监候,关入狱中。嘉靖帝对此大怒,明廷通过琉球向日本传达信息,要求交出元凶宗设谦道。但日本始终未交,于是嘉靖下令中断与日本贸易,关闭市舶。但此时日本对于明朝的商品产生了极大的需求,并且明朝这边也有大量的商人专门从事对日贸易,市舶司一关,他们立刻相互勾结走私,以至于组建武装。走私集团不断壮大,嘉靖朝东南沿海的局势也愈发严重。朱纨后被委任浙闽巡抚,强力清剿,但利益集团内外勾结,势力非常强大。迫于各方压力,朱纨最后被迫自杀。至此:明廷无人再敢言海禁。而走私集团日益壮大,最后演变成嘉靖的倭乱。

整个乱局前后持续了近40年,无数钱财及生命丧失在这茫茫的大海之中。动乱平息后,对于开海禁的要求呼声高涨,隆庆元年朝廷不得不改变政策,在福建开设港口,从此海禁名存实亡,私人海上贸易逐渐兴盛。

伍 感想

马克思曾说过“当利润达到10%时,便有人蠢蠢欲动;当利润达到50%的时候,有人敢于铤而走险;当利润达到100%时,他们敢于践踏人间一切法律;而当利润达到300%时,甚至连上绞刑架都毫不畏惧。” 在明朝的对外贸易中,利润何止300%。而当时明廷做的是一味垄断,长达数千公里的海岸线,在面对如此高的利益面前,走私无法控制乃是必然。但明廷的措施并没有及时调整,一味的与民争利,在动乱之后,才进行被迫调整。成本不可谓不高昂。

历史的决策不是一时兴起,而一个政策持续日久,必然有其深层原因。我们不能拿现在的视角去看过去,也不能拿单一静态的视角看待不断变化的局势。未来对于身处历史中的人来讲,并不明确,每一刻都在探索。对现有的我们也是一样,有时的当时最佳并一定是历史最佳,同最广大的需求紧贴,实时调整变更,才能与时俱进。而变更需要极大的勇气,尤其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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