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陈渡,你眼里要是还有我这个妈,你就安分一点

「我无数次想要回到那一天,告诉你我也很爱你。」

在操场荡秋千Swing In Playground

文/月不归

陈渡醒来,入目是熟悉的房间陈设。小小的空间,凌乱地堆满了许多杂物,他从桌子上一片东倒西歪的书本下摸出一面镜子,镜子里是一张标准的青春期少年的脸,瘦削,苍白,但怎么也掩不住一股恰如其分的朝气。


陈渡放下镜子,收拾好书包,出门时还不忘在花瓶倒下之前将它重新摆正。


小城今日的阳光很明媚,照在陈渡苍白的面庞,氤氲出一圈淡色的光晕,光晕笼罩着他整个人,像是不小心眨眨眼,他就会从行人眼前消失掉。陈渡背着双肩包,慢吞吞地挪动步子,到了那座每次上下学都会经过的桥上。这个时间桥上行人稀少,不需费力,便能寻到一个空椅子坐下。


陈渡独自坐在那里,他在等一个人。


桥上的行人来了又去,小城的节奏也并不舒缓,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吹拂陈渡额前一小缕刘海,吹出了几分萧索的意味。他的眼神顿顿地落在自己的手表上,时间不紧不慢地过,临近六点,第一缕夕阳垂在椅子上时,陈渡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没有游移,径直落在桥的另一端,小城即使是下班高峰期,人也不见得有多少,于是陈渡很轻松地就在三两行人中找到了那抹眼熟的身影——女人穿着一身朴素的杏色套装,提着同色的斜挎包,安安静静地走上了桥。


若有人仔细盯着陈渡,便能发现他那双一直仿若被涂上一层黑漆的瞳仁突然焕发了神采,像是一瞬有看不见的流光没入了他的身体,那股子被强撑起的朝气倏地有了着落,整个人此刻才有了十几岁的少年该有的模样。


陈渡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迎了上去,女人抬头看见他,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眼神落在旁处,不打算理会他。


尽管是意料之中的冷淡,陈渡却丝毫没有气馁,笑容灿烂时,两只眼睛都好看地弯成两道月。


“妈!”


女人神情依旧淡淡的,似是没听到自己儿子的声音,木着脸向前走,陈渡捏紧书包快滑落的带子跟了上去,笑得像朵花:“妈,你怎么不理我呀!我在这等你好久呢!”


女人的声音如她的气质一般清冷,本该是刚逾不惑之年,却不知是不是平日操心过多,鬓间早早地生出了些白发。“我早就当没你这个儿子了,以后你也不用等我。”


陈渡嘴角的笑意滞了滞,这话他听了数不清多少次,每次听,心底里细细密密的痛就多上一分。他重新扬起嘴角,掩去了眼底一瞬的低落:“哎呀妈你说什么呢,走,我们回家,我今晚给你好好露一手,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女人没再作声,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陈渡瞧着她与年轻时比起略显佝偻的背影,鼻间没由来地一酸。


晚上女人没想到陈渡不是开玩笑——餐桌上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荤素齐全,鱼是她爱吃的清蒸鱼,肉是她爱吃的东坡肉,尝了几筷子下来,女人眼底泛出了几许不可思议。


她皱眉:“又是从哪搞的鬼把戏?”


陈渡混不吝地一笑:“没事儿时候瞎琢磨的,怎么样,味道还行吗?”


女人闻言放下筷子,筷子在桌面上拍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在这个狭窄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你没事儿的时候不都琢磨着怎么坑蒙拐骗吗,怎么,现在又想骗到我头上来了。”


陈渡也缓缓放下了筷子。


“陈渡,你眼里要是还有我这个妈,你就安分一点,我不图你出人头地大富大贵,只求你看清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妈一个人带着你不容易,今天刚把你从少管所接出来明天又要送你进去,妈老了,妈不想以后和你见面都是在监狱里……”


“妈!”


刺耳的两个字狠狠扎进了陈渡的耳膜,他忍不住开口呵了一声。屋内瞬时安静,女人微不可查的抽泣声在空气中远远近近地回荡,陈渡深吸了口气,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像无事发生一样,夹了一筷子鱼肉到女人的碗里,“我听您的,我以后都听您的。吃饭吧。”


女人的啜泣声一点一点,铺满了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铺天盖地,压在陈渡的心上,让他喘不上气。他张了张口,嗫嚅着,最后只是说出了一句:“别哭了。”


别哭了,妈。你眼里流下的泪,是我千百个深夜里荆棘加身也无法被赦免的罪,别哭了,求您,别哭了。


“妈,我给你洗脚吧。”


像是重新找到了呼吸的气口,陈渡揉了揉发酸的眼眶,放下筷子拉着女人到了沙发,他取来热水倒进盆里,等水温适中,把女人的脚放到了盆里。


女人的面颊上还有不明显的两道泪痕,她看着今天格外反常的儿子,不觉得他是突然想改过自新了,反而心里的担忧又重了一些。


陈渡不消抬头,也猜得到她大抵在想些什么,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又低又虔诚:“妈,你担心的事,我不再做了,好不好。”


过去我是多么混蛋的一个人啊,那些你毫无保留给予我的爱,那些世间难再觅得第二份的爱,请等等我吧,我现在,我现在是真的学会珍惜了。


晚上,女人早早地入睡了,尽管是睡着,眉头也是不自觉地皱着,眼角的纹看起来触目惊心。陈渡将碗筷收拾干净,关了灯伏在女人的床头,时间真快呀,时钟还有两分钟就要指向12点了。在桥上等着的时候,时间慢如刀割摧枯拉朽,眼下,又从他指间飞快地溜走,古人云光阴似箭,诚不欺他。


“妈,我还没和你说过吧。”陈渡试探地,慢慢碰了女人的手心,那是从小拉着他牙牙学语的手掌,从柔软到起了薄茧,岁月在这个女人身上烙下了数不胜数的痕迹,其中陈渡叠加给她的最重。


“我爱您。”


咚——


不知从何传来悠长的一声钟鸣,那是从虚空而来的声音,回荡在陈渡的脑海里,提醒他,该走了。


在白光乍现的前一瞬,陈渡拼命捏住女人的手,像小时候那样,牢牢地,掌心湿润地。


白光褪去,眼前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厅堂,空荡荡的大堂中央摆了一张黑漆漆的长桌,长桌对面的男人看着陈渡,墨色的瞳仁不含一丝感情。


“编号9730号客人,您在时光银行的存储时间已耗尽,人生剩余时间还有3分零58秒,这是我最后一次为您服务,请问您还有什么要托付本行的遗愿吗?”


男人看着对面的陈渡,陈渡已经恢复了他原本的、头发花白的模样,男人见证了陈渡在时光银行从一个壮年迅速变成如今的模样,他每次只重复一件事——用自己剩余的时间,来交换回到过去的机会。他不停地回到那年放学桥上的一天,他要等他的妈妈,他要告诉她一句话。


那句话在妈妈短暂的一生中从未听到过,她是一个再善良不过的女人,命运却赐给她这样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少年陈渡不是行骗就是偷盗,在无数次答应那个善良的女人自己会改过自新之后,又无数次重蹈覆辙,最后将自己交代在大狱。那个女人在终日的心力交瘁中早早过世,而他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遗愿么……”


陈渡缓慢地想要转动他的脑袋,可他太老了,见那个女人一次要付出五年的代价,他现在已经是没几分钟可活的耄耋老人了,他还有什么遗愿呢。


他活着,只想回到过去的那一天,告诉那个人,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如果有来生,他还想做她的儿子,他会听话,会孝顺,会抹平这辈子在她眉心烙下的褶皱,会带给她无尽的愉悦和荣光。


他还想告诉她——


我也很爱您,像您爱着我那样。


永永远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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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笔名月不归,一个脑洞层出不穷的伪文青,读的是杜拉斯,写的是水中月,一觉睡醒就有一个新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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