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艾》7岁卖身，被男主人糟蹋终生不孕，底层女孩的出路在哪？

这是张爱玲最不喜的一部作品，不喜到不愿把它收录到自己的小说集里。

1951年，《小艾》在上海《亦报》上发表，可这部作品的风格却与以往大不相同，突兀的有了个大圆满的结局。

有人说，这是张爱玲迎合时代趋势，做出的不得已的妥协，所以，这部缺少了典型张氏风格的作品，才令张爱玲如此介意。

其实，不管张爱玲是因何做出了改变，这样的结尾确实破坏了小说整体的美感，所以，后来这部作品在被收录到《怨女》小说集时，后三节就删掉了，而这部小说的结尾“悬案”，也至今一直为人所津津乐道。

那么，这部作品到底写了什么，张爱玲又为何对结尾耿耿于怀呢？

大家好，今天为您带来张爱玲的作品《小艾》。

端午插艾，以避邪招福，本是习俗。

小艾就是赶在端午前来到席家的，五太太就随意地给取了这个名字：

小艾，寓意微如艾草，命也不由己。

小艾刚来席家的时候，才七八岁的样子，沉闷不说话。

问她家里有些什么人，她也不答，大家都笑话小艾记不住这些。

其实小艾是记得的，只是别人越问，她就越不愿意说，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有其他方法可以表示反抗。

做丫鬟的，还是做最低等的粗使丫鬟，最是被人轻贱。

哪里管小艾还是个小孩子，端饭，扫地，拎水，样样不能落下。

平日里，还得挨各种打骂，劈脸就是一个耳刮子。

五太太本是这席家脾气最好的人，对小艾却也丝毫不手软。

只要是东西被砸碎了，五太太一定归咎在小艾头上，罚小艾下跪，不许吃饭。

五太太又是个喜欢嗑瓜子的人，一看见地上有瓜子壳没扫，就要怪罪小艾，骂她扫地扫得不干净，火起来就拿起鸡毛掸帚胡胡的抽她。

其实五太太也是个可怜人。

她容貌普通，被家族安排嫁给了五老爷做填房，却不得五老爷喜欢。

这五老爷精于应酬，手脚阔绰大方，喜好颜色，受了三姨太挑唆，丢下新婚的五太太在家就出门做官去了。

所以五太太在席家的身份有些尴尬，像弃妇又像寡妇独守着这五太太的名头。

但若是要她怨恨五老爷，她也是做不到的。

她可以恨自己娘家不替她着想，恨她那婆婆不替她做主叫她跟着一块儿去，却唯独恨不到那个源头上去。

又为了在这席家立足，她好好的大家出身的正房太太，成天嘻嘻哈哈地，讨好这个，讨好那个，连对身边伺候的陶妈都奉承着，才得了“好脾气”的名声。

却唯独对小艾和善不起来，动辄打骂的，好像是要把她所有的苦楚都转移到小艾身上。

所幸那些折磨都不曾摧毁小艾，小艾结结实实地长大成人，虽相貌普通，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十分有喜相。

时代更替，时局动荡，席五老爷本就是个遗少，虽有意重新转入民国的官场，也需银钱打点。

只不过他这些年挥霍地过了头，手上是没什么银子的，就把主意打在了五太太身上，写了一封信就让五太太从老家搬了过来。

五太太虽觉意外，却看不出平时对她不闻不问的五老爷有什么谋算，她心里倒十分高兴，想着或许是五老爷年纪大了，花花草草的事情看得淡了，才想起她这结发妻子，便赶忙收拾行囊，带着陶妈和小艾便去找五老爷。

五老爷这边管家的是他三姨太，十分妩媚惑人，又是从堂子里出来的，独得五老爷的宠爱。

三姨太见五太太来了，也不叫她“太太”，反叫她“五太太”，好像是妯娌间的称呼，虽表面客气着，实则总想压五太太一头。

五太太是抱着妥协的决心来的，她守活寡这么多年，早磨平了性子，只愿能待在丈夫身边，也算是个有家的人，所以态度十分谦逊。

两人当下便前嫌尽释，亲热不已。

五太太来了没几日，五老爷便告诉她自己的活动经费不足，想谋得好差事是不能够的，想来想去也只能求助太太了。

素日里“贤德”不已的五太太自然不会推辞，什么话也没说，就把自己的首饰盒交给了五老爷。

年底的时候，五老爷的差事便下来了，大家都很高兴，三姨太就开始催着五老爷赶紧把五太太送回家去。

五老爷爱好面子，又爱喝花酒，五太太有钱又不敢管他，他乐得自在，便将此事搁浅下来。

一日，五老爷本是说好要陪五太太和三姨太去看戏的，没想到一个酒肉朋友打电话来邀五老爷去喝花酒，最后的结果，自然便是五太太和三姨太自己去了。

家里的佣人知道主人家的看戏要很晚才会回来，便趁这机会溜了出去，看隔壁办丧事人家的热闹。

家里面便只剩下小艾一个人了。

小艾只要是能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总是愉快的。

她在寂静的房间里，听钟摆滴答的声音，想象着这就是自己的家，她在替自己工作。

可是，没一会儿，五老爷竟然醉醺醺地回来了，看见屋子静悄悄的，火炉也灭了，不由叫嚷起来。

小艾赶忙把那火炉上的门打开了，为了让火烧得旺些，又拿起火钳拨火。

她低着头，那剪得很短的头发便披散到腮颊上来，火光照耀下，颇有几分姿色，五老爷不由心里一动。

五老爷横躺在那灯影里，青白色的脸上微微浮着笑，然后让小艾给他倒茶水。

茶水来了，他也不接，倒把小艾的手一拉，让茶水撒了一床。

争执间，小艾仍不忘护着那外国进口的茶杯，五老爷吃吃地笑了起来。

最后，小艾终究还是抵挡不住一个无赖，一个酒囊饭袋的欺辱。

事后，五老爷仿佛什么事没有发生一样，继续无所谓着，也不拿正眼看小艾。

可是纸包不住火，小艾怀孕了，此事自然就被五太太和三姨太知道了。

三姨太仗着自己受宠，跟五老爷闹，非要五老爷把小艾打发了。

五老爷只是微笑，无所谓地说：“谁当真要她，你何必这样认真。”

但是小艾怀孕了，若是来日生下个孩子，就会名正言顺地册立为姨太太，这必然会影响到三姨太的地位，所以三姨太才不依不饶地闹着五老爷。

五老爷听烦了，便拿起帽子，出门喝花酒了。

另一边，五太太也正在审问小艾。

她恨得紫胀着脸，抡起胳膊就打在小艾身上，还嫌打得不够，从床前拾起一只绣花鞋，就着那鞋底噼噼啪啪地抽打小艾。

小艾左右闪躲，委屈的眼泪顺着眼梢和嘴角的血水一同流下来，虽然也叫喊着为自己分辩，却抽噎得一个字也听不出。

总算歇了火气，五太太便开始琢磨起小艾肚子里的孩子。

这好歹还是老爷的骨肉，自己也总想要个孩子，若是小艾一生下那小孩便抱过来抚养，便是跟自己的孩子差不多了，只是这小艾之后怎么处理倒是个问题。

五太太还在这边犹豫不决呢，三姨太便冲了进来，直奔向小艾，踢打小艾的肚子。

这直闯进太太房间，打太太的丫头，属实有些目中无人，五太太又添了一层气，加上面子上过不去，只坐在那里气得手足冰冷。

小艾是要强的性子，挣脱开三姨太的毒打，就跳到一张椅子背后躲着，见三姨太还不放过自己，便把那张椅子高高地举起来，作势要迎头劈下去。

三姨太带来的佣人看见了，又齐上前去治住小艾。

三姨太趁此机会用尽力气，向小艾肚子那一脚踢出。

小艾满脸惨白，痛得直倒在地上，身下也开始流血，一个未成形的男孩子就这样没了。

这便罢了，小艾自从小产后，一直高烧不退，也没人给她治病，便一直拖着，拖好几个月，人都不成样子了。

五太太认定是小艾自作自受，哪里会给小艾医治，并且五太太心里是恨的，怪小艾打破平衡，跟三姨太连表面的和气也没有了，自己委曲求全的一番心血再不可能了。

再加上家里老太太得重病了，五太太只得收拾行李回老家了，小艾的病虽一直没好，却也带着一同回去了。

小艾的心里是有很多恨的，她恨三姨太，恨五老爷，恨那些不把她当人看的那些人。

她心里也是有抱负的，总是想着：

“总有一天我要给他们看看。我不见得在他们家待一辈子。我不见得穷一辈子。”

凭着这口气，小艾的身体渐渐好起来，但席府的人都知道了小艾身上发生的事，她的亲事便这样耽搁起来。

小艾也知道她最好的出路便是嫁人，即使她想就此逃离席家也是不成的，从前跟她一起进席家的丫鬟叫连喜，很是机灵，后来逃走了。

据说又遇见坏人，被骗去做沿街拉客的妓女，更是没有活头了。

所以小艾是想找个好人家的，陶妈的儿子有根对小艾有意思，小艾却有些犹豫。

陶妈只有有根一个儿子，心里自然十分疼爱，又清楚小艾那段历史，认定小艾是个不安分的女人，就总是阻拦儿子跟小艾接触。

小艾从来没爱过人，也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也并不重视，只是她最认为不妥的便是陶妈，先不说陶妈愿不愿让她做儿媳，难道自己受陶妈的气还不够多吗？何苦又要去受气。

再者，她看着有根，总觉得他不会有出息。

在小艾模糊天真的观念里，只要勤勤恳恳的，好好的做人，就能有出息，就能发财，好逸恶劳的有根明显不是这样的人。

所以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之后，席家老太太去世，席家便分了家，五太太就搬了出来住，住进了衖堂里的市房。

小艾每回到晒台上去收衣裳，总看见一个青年坐在对门的屋顶上看书，夕阳西下，红砖红瓦，背后又是漫天红霞，小艾不由有些神往，对那青年生出无限幻想。

一次，家里的猫不见了，小艾前前后后地走遍衖堂也没找到。

就见对门屋顶那常常看见的俊秀青年抱了猫过来问：

“这猫是不是你们的？”

小艾红着脸从青年手里接过猫，觉得应当道一声谢，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却就此认识那屋顶青年，叫冯金槐，在一个印刷所里做排字工作的，一个人在上海。

小艾自从认识金槐后，日子便没那么苦了，开始有了期盼。

那长长的衖堂里，自此站着一个人，是只为小艾而来的，便是金槐搬走了，也总要隔一两天来见一次小艾。

金槐告诉小艾说，他早就知道小艾的名字了，小艾却说自己最恨这名字，别人叫起来总是恶狠狠的，没好气。

金槐便为小艾取了新的名字，叫“王玉珍”，不是艾草的微贱，而是珍贵不已的玉石。

小艾看见金槐手里写着新名字的纸条，不由笑了起来，告诉金槐自己的身世，她还记得自己父母是种地的。

她说：“我常常想着，只要能够像别人一样，也有个父亲有个母亲，有一个家，也有亲戚朋友，自己觉得自己是一个人，那就无论怎样吃苦挨饿，穷死了也是甘心的。”

是的，小艾是渴望有一个家的，无论贫穷和困苦。

金槐也愿意给小艾这份温暖。

彼时五老爷在外头积债累累，人又远走高飞了，法警就到五太太这里来查封财产。

五太太心急得不行，四处借钱，为五老爷奔走设法，但没人愿意去填这个无底洞。

五太太自受过这番打击，性格就阴沉了些，又患了心脏病，只能病恹恹地躺在床上了。

其实外头的五老爷早被暗杀身亡了，见五太太病着，大家都三缄其口，不愿告诉五太太事实，以至于五太太到死都放不下五老爷，总想着自己是他的结发妻子，总会来看顾自己一眼吧，可惜只是白拖着病体，苦苦折磨着离去而已。

而小艾在得知五老爷被暗杀的消息后，觉得大快人心，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那个人已经死了，心上好像放下一大块巨石，她迫不及待地找到金槐，告诉他自己从前的那桩事。

金槐听后自然是气愤不已的，若是五老爷还活着，他保不准要杀了那个人渣，不过小艾说出了这件事，便意味着放下前尘往事，一切该往好的方向发展才对。

陶妈怕有根还惦记着小艾，便极力撺掇五太太把小艾嫁人，当时卧病在床的五太太虽对小艾不满已久，却有心无力，也就无所谓地才将小艾放了出去。

月底的时候，金槐便写信告知家里，在外面重新租了房子，与小艾结了婚。

婚后的小艾像是发现新世界一样，觉得一切的事情都有兴味，干什么都喜笑颜开的。

却没想到，人却突然病倒了，这或许还是从前小产落下的毛病吧。

恰逢其时，金槐工作的印刷所要搬到香港去了，金槐本是想要带着小艾一起的，但见小艾实在病重，便让小艾在家先养病，病好了再去也不迟。

却没想到，金槐这一去，竟是四个月了无音信。

战争爆发，一封家书可抵万金却是不假。

金槐乡下的兄嫂们怕受战时迫害，竟拖家带口地都来投奔小艾，小艾卧病在床，又一点进项没有，自是急得不行。

待小艾的病稍稍好些，能起床活动了，就出去给人做帮佣了，她是讨厌看人家的脸色过活的，只是没有办法，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小艾不能不低头，何况她心里也是愿意为金槐守护他的家人。

后来，金槐终于能来信了，不过战乱扰人，他一个人在那边过得十分困苦，失业，找事，游荡，小艾只能帮金槐守着家，等他回来。

从前对小艾有点意思的有根如今倒是发财了，小艾在帮佣的人家里遇见了，人胖了，看也不看小艾。

小艾一时百感交集，又听说有根是跑单帮发财的，不由想到：

“一辈子吃苦挨饿，你要是循规蹈矩，永远也没有出头之日。火起来我也去跑单帮做生意，谁知道呢，说不定照样也会发财。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我也过几天松心日子。”

小艾便辞去帮佣的工作，去跑单帮，却总是被调戏侮辱，便改行去背米，虽挣得不少，身体却挣不住了，这般辛劳过度，一下子又病倒了。

彼时仗也打完了，金槐来信说一买票便回家。

小艾早也放弃了治病，只一心盼望着金槐回家。

却没想到船票难买，足足耗了一年的功夫，金槐才回来，衣衫褴褛，十分狼狈，真是恍如梦寐。

金槐坚持要带小艾去看病，陪她去检查。

小艾拗不过，便去了。

医生说是子宫炎，不但生育无望，还必须动手术拿掉子宫，否则有生命危险。

金槐虽对小艾说：

“你不要还是想不开。有小孩子没小孩子我一点也不在乎。只要你身体好。”

可小艾心里顾虑颇多，她不想让金槐无后，也不愿金槐继续把钱耗在她无望的身体上，便领养了邻居家刚出生的小女孩。

金槐虽想让小艾好好休息，不要操心钱的事情，可是眼看着生活重担全压在金槐一个人身上，小艾心疼不已。

晚上，小艾一个人默默地打绒线，想补贴点家用，夜晚静悄悄的，她心里发急，竟一口气做到了天亮。

却没想到，在躺下时，肚子隐隐发痛，不一会儿，下面跟血崩一样，血流不止。

金槐发现了，要赶忙送小艾去医院。

小艾像是明白自己怕是凶多吉少了，让金槐好好教育养女，让她学点本事，让她知道自己靠自己，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金槐拥着小艾，低声地喊，像是在心底喊出来一样：

“不会的，不会让你死的。不会的。”

小艾会不会就此香消玉损，我们不得而知。

但在1951年的《亦报》上，张爱玲却给了小艾另一种结局：她的疾病被治愈了，如愿去工厂当了女工，后来更是怀上了孩子，生活美满又幸福。

可，或许张爱玲也觉得这样的完美结局很是牵强，所以，才对这部小说一直放心不下，毕竟，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一对贫穷的夫妻，要想强行改变命运，是需要奇迹的。

其实，不管小艾的结局究竟为那般，小艾都是值得钦佩的。

她的一生就如那一朵墙角努力开放的野花，有着生的勇气和憧憬。

与之相比，与她一样饱受社会重压下的五太太，却始终困守自己，活得可悲可叹。

这不由让人感慨万千:

便是命运如何磨砺，心中始终有向光奔跑的勇气，便是好的，值得人尊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