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是怎么从民间“节气”演化为社会“节日”的?

明朝端午浴芳兰

轻汗微微透碧纨

榴花红艳,艾蒲丰美,又是一年端午到。

端午节与春节、清明、中秋节并称为中国四大传统节日。2006年5月,国务院将其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8年被列为国家法定节假日;2009年9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式批准,将其列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成为中国首个入选世界非遗的节日。

端午是从季节的时序到“节气”,再逐渐演变为大众“节日”的。这个转化过程,蕴含着传统文化的孕育、积淀和有序传承。这里的“节气”是指民间特殊的纪念日,并非二十四节气。端午节演化成赞美忠君爱国、仁孝节义等高洁品格,高度契合了中国传统文人士大夫的儒家人格理想和心灵轨迹。

首先,端午节与季节的时序息息相关。古时,农历以地支纪月,正月建寅,二月为卯,顺次至五月为午。因此,称五月为午月。“五”与“午”相通,“五”为阳数,午时为“阳辰”。故端午也称“端阳”。西晋人周处在《风土记》中说:每月有三个五日,头一个五日就是“端五”。“端午”一词,从此定型。“端午”的最初词义,仅指五月五日,纯属季节时序概念。

其次,从“时序”演变成民间大众共同参与的“节气”,反映出先民对大自然的认识和生存智慧。民谚曰:“端午节,天气热。五毒醒,不安宁。”夏日阳极,天气骤热。蛇虫、蚊蝇,蝎子、蜈蚣、癞蛤蟆、壁虎等各种各样的害虫倾巢出动,横行霸道。在生产力低下、医疗条件落后的情况下,人们容易迷信。先秦时代的先民认为五月是毒月,五日是恶日。《吕氏春秋.仲夏记》中规定,人们在五月要禁欲、斋戒。

司马迁《史记·孟尝君列传》记载:战国时代,著名的四公子之一孟尝君,在五月五日出生,其父要求妻子不要生下这孩子,生下来也要在尿盆里溺死。东晋的大将王镇恶生于五月初五,其祖父给他取名“镇恶”,以求安康。

面对糟糕的五月,先民与大自然斗争,驱除毒素,生生不息。采摘兰草熬汤,以兰草汤沐浴。“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屈原《楚辞.九歌》)

“五月榴花妖艳烘,绿杨带雨垂垂重,五色新丝缠角粽。金盘送,生绡画扇盘双凤。正是浴兰时节动,菖蒲酒美清尊共,叶里黄鹂时一弄。犹瞢忪,等闲惊破纱窗梦。”(《渔家傲·五月榴花妖艳烘》)欧阳修眼中的五月,石榴花开,斜风细雨,杨柳低垂。每家每户用五彩丝线包扎多角的粽子,盛在镀金盘子里,送给闺中女子。人们纷纷沐浴更衣,祛除身上的污垢和秽气,举杯饮下雄黄酒,驱邪避害。民间把艾叶、菖蒲和大蒜称为“端午三友”,其寓意为菖蒲作宝剑、艾叶作鞭子、以蒜头作锤子,镇恶除害。故此,端午节插菖蒲和艾叶、编五彩绳、缠五色带、挂铜镜驱鬼。薰苍术和白芷、喝雄黄酒避疫,逐渐形成这一“节气”的风俗。“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苏轼《浣溪沙.端午》)“粽包分两髻,艾束著危冠。旧俗方储药,羸躯亦点丹。”(陆游《乙卯重五诗》)大文人苏东坡和陆放翁,也不能免俗。

据《大戴礼记》考证:端午节在先秦时代就已出现,迄今历时二千多年,与屈原无关。现代学者刘德谦先生在《端午始源又一说》(《文史知识》1983年5期)中认为:端午节来自夏商周时期的“夏至”节气。端午节中“吃粽子”“斗百草”“采杂药”等风俗,皆与屈原无关。权威性的岁时著作《荆楚岁时记》中,并未记载五月初五要吃粽子的风俗,却把吃粽子的风俗写在“夏至”里。据隋代杜台卿所作的《玉烛宝典》记载,龙舟竞渡是“夏至”节气里的民间亲水娱乐活动,并非为了打捞投江的屈原。

故此,端午节,最早是先民集体祛毒辟邪和消灾的“节气”。

最终,端午节从民间“节气”演化为社会“节日”,原因和说法很多,但最为普遍的是为纪念屈原。

屈原在汉代司马迁的《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中,盖棺论定的形象很受统治者的认可,作为典型人物宣传成为必然。屈原志趣高洁,行为廉正,不屈服于奸邪势力。像清莲独自远离污泥浊水,似新蝉脱壳摆脱浊秽尘埃。浮游于红尘之外,不受浊世的玷辱。其高大的形象可与日月争辉。但屈原力主联齐抗秦,遭到楚怀王和大臣们的猜忌和强烈反对,怀才不遇,遭谗去职,被流放到沅、湘一带。“登高吾不说兮,入下吾不能。”上下不能,进退两难。“去故乡而就远兮,遵江夏以流亡。”(屈原《九章》)公元前278年,秦军攻破楚国。眼看祖国沦陷,屈原于五月五日抱石投汨罗江而死。

南北朝时期,梁人吴均在《续齐谐记》中说:屈原投汨罗江后,当地百姓闻讯划船捞救,终不见屈原的尸体。湖面上的小舟一起汇集,争相划进茫茫的洞庭湖。人们荡舟于江河之上,逐渐发展成龙舟竞赛。以后每年五月初五,龙舟竞渡与屈原有了关联。

“屈氏已沉死,楚人哀不容。何尝奈谗谤,徒欲却蛟龙。未泯生前恨,而追没后踪。沅湘碧潭水,应自照千峰。”(《五月五日》)北宋的梅尧臣为屈原之死叹息,楚国百姓涌到江边凭吊祭拜,渔夫们划着船只在江上打捞。有位渔夫拿出为屈原准备的饭团、鸡蛋等食物丢进江中,以为鱼龙虾蟹吃饱了,就不会去咬屈大夫的身体,民间纷纷仿效。一位老医师拿来一坛雄黄酒倒进江里,欲醉晕蛟龙水怪,以免伤害屈子。后来,为怕饭团为蛟龙所食,人们想出用楝树叶包饭,外缠彩丝,即成“粽子”。

但是,民间还有很多其他的说法。

梁人宗懔在《荆州岁时记》转述说,端午节是为纪念伍子胥的。春秋时期,伍子胥是楚国人,父兄均被楚王所杀后,投向吴国,助吴伐楚成功,掘墓鞭尸报仇。吴王阖闾死后,其子夫差继位。此时吴国强盛,士气高昂,越王勾践请和,夫差许之。伍子胥建议应彻底消灭越国,夫差不听。吴国太宰受越国贿赂,谗言陷害伍子胥,夫差信之,赐伍子胥宝剑自刎。伍子胥视死如归,临死之前预言:“我死后,请将我的眼睛挖出来,悬挂在城东门上,我要看着越国是如何灭掉吴国的。”何其壮怀激烈!夫差闻之大怒,令取其尸体,于五月五日,投入大江喂鱼。最终证明伍子胥是对的。因此,端午节亦为纪念伍子胥。《后汉书》有此记载。宋代高承的《事物纪原》中也明确说:端午源于春秋时期,越王勾践在五月五日操练水军。这一说法与伍子胥有了关联。后来,苏浙一带的百姓每逢端午,荡舟逆流而上,举行各种仪式活动,祭奠伍子胥。

东汉时期,大书法家蔡邕在其《琴操》一书中说:端午节为纪念先贤介子推。

另据晋代的《会稽典录》记载:端午节是为纪念寻父投江而死的曹娥。曹娥是东汉上虞人,父亲溺于江中,数日不见尸体。年仅十四岁的曹娥昼夜沿江号哭,在五月五日投江。五日后,她抱着父尸出水。

西南联大著名文学教授闻一多先生在其《端午考》中说:端午节是古代吴越民间举行龙图腾祭拜的节日。端午节,实际上是一个龙的节日。还有,端午节是为纪念自己的祖先之说。

如此等等,不一枚举。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端午节越来越集中在表达对传统儒家文化尊崇这一精神层面上,努力塑造完美的人格理想和追求传统的道德价值,这就是过端午节的意义所在。“竞渡深悲千载冤,忠魂一去讵能还。国亡身殒今何有,只留离骚在世间。”(北宋.张耒《和端午》)

“忠言不用竟沉死,留得文章星斗罗。何意更觞昌歜酒,为君击节一长歌。”(南宋.赵蕃《端午》)“靖康之耻”后,南宋的士人,更呼唤和期盼忠君爱国的人物群体出现。南宋德佑二年(1276),文天祥受宋恭帝委派,出使元军被扣。在镇江侥幸逃脱后,又被谣言所诬陷。为表明心志,他愤然写道:“五月五日午,赠我一枝艾。故人不可见,新知万里外。丹心照夙昔,鬓发日已改。我欲从灵均,三湘隔辽海。”(《端午即事》)灵均就是屈原。比起他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悲壮豪迈,这首端午诗同样热血。

五月多志士,看来并非巧合。志士们在“恶月”毒辣的太阳下,丝毫没有逃避胆怯,以死明志。他们沐浴兰汤,经受住炼狱般的考验,灵魂祛毒存真。无论是屈原、介子推,或是曹娥、伍子胥等人,抑或是龙图腾、先祖等神灵,受到后世的推崇和祭奠,使其精神不朽,这就是华夏民族共同坚守和传承的文化基因。

来源:金融时报客户端

作者:杨满沧

编辑:杨晶贻

邮箱:fnweb@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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