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人意料的制作过程,原来玻璃器皿都是浴火后“吹”出来的!

鲁迅有篇文章写道,在他的窗前可以看到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语文老师说,这样重复写两棵枣树,是一种很高明的文字技巧,用以表现单调和沉闷的心境。我曾经也尝试这样的写法,说在我家的路口,“一家是工厂,另一家也是工厂”。老师说我“瞎七搭八”。
我上中学的时候,家住在上海四平路新港路口。那时的城市,不像现在这般日长夜大,一般一辆公共汽车,到终点,便在城市的边缘了。我们这里,14路电车已经过了终点站;55路公共汽车,从外滩开出,到我们这里,是第七站邮电新村,再过去8站,是五角场,那时候,叫五角场公社。这四平路的一路上,可以看见农田,部队的营房,汽车一场的停车场,还有同济大学的大门和校舍;都是很空旷辽阔的。到了五角场,周围的人说话的口音,听上去也有点不一样了。
住宅的区域里夹着许多工厂。还有一些麻雀,可以到工厂的食堂里去觅食;空气里会飘来一些气味。我听到工厂日日夜夜的声音。我一直觉得这便是一台小马达转动的声音,听上去像一匹马在四平路上小跑。
我要说的一家是工具厂,另一家是玻璃器皿厂。这是我趴在工厂车间的门口,从门缝隙里看进去的情景。说老实话,这一点也不单调和沉闷。我常常趴在工厂车间的门口,从门缝隙往里看。工具厂是做铁锤的,18磅或20磅,这些都是先将铁条锯开,成为一个个铁圆柱。锯铁的机械,是用马达带动一根铁臂,像带动火车轮子一样,不过,这一回是轮子带动铁臂,再带动一把装有齿条的锯,锯条压在铁块上,做上下前后的运动。这是我最早理解的机械运动。从铁条到圆柱体,也使我对物体有了条和块的概念。我常常对着一根筷子端详,揣摩出这样的道理:筷子是条状的,但如果锯下来,成了短的一截一截,就是块状了。这种机械原理和物理知识,让我相信毛主席的教导,“教育必须同生产劳动相结合。”然后,工人将这些在形体上已经相当接近“锤”的圆柱体铁块烧红,用锤打;这种打铁的声音听上去很豪迈,不知道是几吨的、有点像书上看到的万吨水压机的机器,发出吼叫:吼吼吼吼——;那很大的锤,在探着,一上一下,像憋足力气;当工人往下按手柄,那锤便深深地往下,“砰!砰!砰!砰!”重重地砸在铁块上;工人用铁钳夹住这些烧红的铁块,很专注的神情,不断转动着铁块的角度和位置,以便锤炼成真正的铁锤。
玻璃器皿厂看上去要来得悠闲,从外面看,这些工人在一个高台上,用一根很长的铁杆,从一个炉口里挑起一朵火红的玻璃浆,然后就着铁杆,用嘴吹,我这才知道,那铁杆是根铁管。工人吹的气,让玻璃浆像洋泡泡一样大起来,吹着,又不断放下铁管,往边上弄几下,让未来的玻璃器皿有一定的样子。他们一群人便这样把玩着,一副悠然的样子。
夏天的时候,这些工人的身边,都放着无数的汽水瓶。他们随便打开一瓶,仰起脖子灌,也不全往嘴里灌,间或晃那瓶子,手按着瓶口,汽水便喷射出来。很浪费。这种浪费,我许多年以后在电视里看汽车拉力赛,又看到了。那些赢了的车手,也是这样喷香槟酒的。
我说的是1972年的冬天。工人在这个时候不喝汽水了。这年冬天,这些工厂每天倒出来的铁渣和碎玻璃都清理干净了,也不允许再倒出来了。工人都不要做工了,“吼吼吼吼”的锤打机,这时候被关掉了。马路上便一下子变得宽阔安静起来。
这是因为美国总统尼克松要到上海来了。有几天上面还关照,没事儿就不要出门。很冷的冬天,不出门就不出门。很符合上面定下的12字方针:“不冷不热,不卑不亢,以礼相待。”我觉得,这12字的后面还可以加上4个字,是这年冬天的印象:“干干净净”。
尼克松是那个年代里一个突如其来的人物。于是,尼克松一直被我们这一代中国人所关注,一直关注到他死。有关他的传说,以及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基辛格博士秘密访华,被我们津津乐道。尼克松在欢迎宴会上的讲话,引用毛主席的诗词:“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他自以为得意。传说,他在来中国之前,读了许多有关中国和毛主席的书。他就用了这么一句,恰好是毛主席要打倒帝修反就怕时间不够。毛主席诗词还有呢:“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
传说他到中国来,还带着饮用水。这在当时令我隐隐不满。几十年后,我们自己也开始喝饮用水,出行的时候也会带上几瓶矿泉水。私下里对尼克松又有了一层新的理解。觉得这人在那时候带着自己吃的水走近我们,也是不容易。
从那时开始,《参考消息》成了我必读的报纸。我第一眼看那《参考消息》的时候,怎么看也应该是“参改”消息。那个“考”怎么就变成了“改”。而且,从内容上看,有些消息是的确需要改动一下的。我开始熟悉全世界各个大通讯社的名称:“美联社”“路透社”“塔斯社”“合众国际社”“法新社”“共同社”“时事社”“中央社”……比较扎眼的,是他们对中国的称呼:“红色中国”“人民中国”“共产党中国”,并且有一些说法让我很不习惯,比如什么“毛主义”。所以,读《参考消息》,天然会有一种警觉,像是和敌人在面对面交锋。再加上这《参考消息》还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好看的。有一次,我在父亲的“五七”干校,看了《参考消息》随手放在桌上,马上有人过来对我说,这桌边的床铺睡的是一个“走资派”,还没“解放”,是不可以看“参考”的。从此,我看“参考”都注意避开这个“走资派”。
《参考消息》真的只好“谨供参考”。外国人说我们好与不好,都是要“参考”的,或者说,是“参改”。我一直都惦记着这“改”字。我“参考”下来,觉得外国人经常会说我们这里:“街道很干净。人们脸色红润,看上去吃得很好。”想想尼克松来的时候,马路上弄得很干净,也算没白弄。至于说到吃,我那时候人瘦,胃口很好,总觉得自己营养不够。冲着外国人说的,便很注意让自己吃得好一点。我给自己增加营养唯一可行的,是吃蛋炒饭。比较好弄。本来吃泡饭的冷饭,现在用鸡蛋炒,放了油。鸡蛋很紧缺,可以用冰蛋,或者蛋粉。这样往肚子里塞,抹着嘴,心里便想这外国人的话:“人们脸色红润,看上去吃得很好。”便觉得自己真的“脸色红润,吃得很好”。踏实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