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点采访札记｜小人物的琐碎日常 这样的老谢让人又敬又气

编者按：为深入展示全省脱贫攻坚中的生动实践，从2020年7月中旬起，山东广播电视台派出多路记者，深入淄博、菏泽、临沂、德州、青岛等地，在脱贫一线蹲点，用脚步丈量土地，用镜头记录变迁，用思考触摸时代脉搏，用鲜活语言讲述温暖故事。10月5日起，山东卫视《山东新闻联播》、闪电新闻、齐鲁网推出来自脱贫攻坚一线的系列蹲点报道《幸福的起点》。且看一线采访记者宋京伟的采访札记：小人物的琐碎日常 这样的老谢让人又敬又气。

初识谢中波，是在2020年春节前的新春走基层。他是一个自立自强的残疾人，通过艰难创业，从两间平房发展成为一家外贸服装代工厂，他的工厂安置了几十名残疾人就业。其实他给我的第一感觉，不是一个很好的采访对象，说话有点结巴，性格平和，缺少棱角。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个人物的采访很难有大的突破。他做的事情很琐碎，难以捕捉到精彩的场面，春节前的那次采访有些磕磕绊绊。但是当时有一件看似平常的事，却深深触动了我。节前，他要给一些贫困残疾人捐赠棉衣棉被，他提前安排工厂的副总经理挨家挨户走了一圈，量好每一个人的尺码，就这样一个小小的细节，让我看出了他的特别之处——做事不流于形式。

新春走基层的片子，原计划在春节假期播出，但是一场疫情打乱了整个计划。

再次见到谢中波，是我从武汉抗疫回来。这次确定拍他，内心深处是有些挣扎的。对于这组即将拍摄的脱贫攻坚短纪录片，中心领导寄予厚望，他希望这是记者解锁新技能的一次尝试。拍摄纪录片，我该从哪儿入手呢？那时的我，有些茫然……

这次见到谢中波，感觉他憔悴了不少，本来就一张苦大仇深的脸，这次更是一直眉头紧锁。我跟摄像先尝试着跟拍两天。外贸服装行业的低迷，逼迫谢中波到处找订单，他去常林集团、当地的中小学校转了一圈。我们一路跟拍下来，感觉拍的素材寡淡如水，没有什么波澜。在当地，谢中波还有些影响力，抹不开面子，客户还是能给谢中波一些小的订单，但解决不了实际的困难。我们这两天的拍摄，根本就没找到任何感觉，这段时间拍的镜头，在最后的成片中甚至一个也没有用上。

我想坐下来跟谢中波再深入地聊一聊，但是转眼功夫他就不见了踪影，然后我就满世界里去找他。谢中波又被谁叫走了？这是我们共同的疑惑。实际上春节前拍摄的时候也屡屡遭遇这种情况，厂里的大事小事，他都操着心，甚至打扫卫生的事情他也得仔仔细细安排。我就在心里犯嘀咕：“他的中层领导发挥什么作用？就这样的管理方式，疫情冲击下工厂能生存下去吗？我还有没有在他这儿耗下去的必要？”

在他的工厂里，我们拍摄的效率始终提升不上来，一天时间眨眼就过去。即便是能逮着机会坐下来跟他聊一聊，他还是不停地在接电话，当时我只能强忍住逐渐升腾的怒气。

“耐住性子，不磨不成佛”，我只能自己劝自己。我从跟他零零碎碎的交谈中，勾勒出了他近期大概的日程安排。今年为了维持工厂的生产，他曾经在疫情最严重的时候跑到广州买口罩机，但在那儿等了半个月，口罩机无法交货，只能无功而返。七月份，他还要去青岛和杭州找订单。

离去外地还有一段时间，我们想从他琐碎的事务中找出一些线索。他的电话还是一如既往地多，我们的交谈经常被电话打断。当时我真的忍耐到了极点……我也在思考，这些电话对我们有没有用？其中，有一个电话引起了我的注意。谢中波一直在那儿耐心地跟对方说，开加工点要做些什么样的准备？放下电话，谢中波告诉我，这是以前在这儿培训的一名残疾人打来的，他想开一个加工点。我立刻眼前一亮，即便是在企业最困难的时候，谢中波还想着帮助其他人开加工点，这让我很感动。谢中波带我们去了这名残疾人住的小区，他叫李云涛，跟妻子都是残疾人，一家人寄住他姐姐家里，他的姐姐不想让我们去她家里拍摄，我们只能作罢。当时，谢中波已经让李云涛租了一间车库，不到10平方，一年租金是2000块钱。从那天开始，我们一直拍摄了李云涛两个多月的变化。

7月份的杭州之行，对谢中波来说很重要，此行他有两件大事要办，一个是再多要些订单，另外一件考察阿里巴巴跨境电商业务。谢中波以前去杭州，经常是半夜坐大巴去。这次坚持要坐高铁去，我知道他这是担心我们。

按照行程，我们从济南往枣庄站赶，我们跟谢中波在枣庄站汇合。临沂的一个摄像从厂里跟拍，结果老谢掉链子了，在高速路上说铁定赶不上高铁了。当时我感觉很恼火，本来想在路上拍点东西，看来泡汤了。但是转念一想，这就是他的特点，肯定出发前还惦记着他工厂的事，嘱咐这嘱咐那的。一了解，还真是这样。在路上，我不停地跟摄像沟通，让摄像把他赶火车的镜头记录下来，没成想，老谢这段赶不上火车的经历倒成了我整个片子的切入点。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再次去老谢厂里，记录这批订单的生产情况。这时候的想法是，拍摄一些厂里的矛盾冲突和戏剧性的场面。我的先入为主的想法是，厂里这么多的残疾人肯定很难管理。结果有一天半夜老谢的工厂真出了状况，一批订单的吊牌挂错了，但是老谢并没有通知我们。就在我还为上个突发状况没拍到感到遗憾的时候，这时车间里又出了问题，这是上一个事件的连锁反应。接二连三地出问题，这让谢中波非常恼火。我内心却充满期待，估计一会儿车间里肯定是一个暴风骤雨式的场面，这样片子就出彩了。虽然在路上谢中波还很生气，因为昨晚上他也加了一夜的班，刚把上一个问题处理完。但到了现场，期待的场面没出现，当他面对那些残疾人时，他忍住没有发作，只是在“他轻轻拍一下布匹”这个细微的动作中，看出来他是真生气了。长期相处的日子里，我们发现谢中波就是这种隐忍的性格。

实在没办法，谢中波又把王琪找来。王琪，春节前我就关注过他，虽然他是一名聋哑人，但是他的聪明才智在工厂里出类拔萃。因为处理晚上的问题，他上午晚来了一会儿，车间里就出了状况。王琪现在是老谢最倚重的一名员工，果不其然，王琪用了两个多小时完美地解决了这个问题，我们记录下了整个过程。

年前的拍摄中，我还知道他的妻子也在这个厂里上班。但是采访聋哑人怎么采访？能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我心里没有底。

夫妻俩坐在我对面，我把我的问题拿给他们看，手语一起，我的担心反倒显得多余了，夫妻俩面对镜头非常自然，并且是真情流露，谢中波在一旁充当我的翻译，整个采访很顺畅。成片后，正好有个懂手语的老师来台里，让他看了看那段采访，没想到谢中波的翻译还很准确。

慢慢地，在跟谢中波长期的交往中，也发现了一些他的特质。虽然他不太会表达情感，但是他很细心。他懂得如何跟不同性格、不同脾气的残疾人交流，不仅精通手语，对那些智力残疾人更有耐心，因为很多人只有七八岁小孩的智商，他得像哄小孩一样照顾他们，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帮他们处理问题。很多人劝他，要把工厂的中层职位建立起来，让他们去管理。从我的角度看，谢中波找不到能代替他做这些事的人，他这个心还得一直操下去。

李云涛的加工点开得并不顺利，他找了几个工人，只会干最简单的工序，刚开始一件是五毛钱。李云涛心里有自己的盘算，觉得利润太低。实际上，老谢拿的订单一件也就7毛钱，他还得负责送货拉货，最后，老谢为了拉李云涛一把，把仅有的两毛钱的利润也让了出来。李云涛的想法很多、也很聪明，但是缺少些耐心。他想的不是如何把技术提升上去，而是想一口吃个胖子。谢中波看到这些情况，决定带他到郯城县的加工点去看看。

去郯城，谢中波厂里没有司机，临时找也没找到。临沭台陪同采访的周瑞，义务给他当起了司机。结果一去就是一整天，老谢安排地满满当当的，挨家挨户给加工点送货。第四家是我们要见的人——臧西燕。去了一聊，我立刻明白了，她就是第二个谢中波。她跟谢中波是在残疾人技能大赛上认识的，这些年靠着谢中波给的订单，她的车间从平房搬到了二层楼，她的奋斗历程跟谢中波一脉相承。看得出，这次参观让李云涛很受触动，我们的拍摄也很顺利，但是可把周瑞累坏了，当了一整天的司机，跟着谢中波东奔西跑送货。回去的路上，我跟摄像郭鹏说，谢中波也有些小狡猾……

李云涛在谢中波的帮助下，逐渐走上了正轨。最近他又给我打电话说，“现在老谢给的活多了，他为了不麻烦谢中波送货，想学个车，看看临沂台的记者有没有熟人，能不能便宜点？”李云涛的想法还是有些多，为了他的安全考虑，我没有把电话给他。

最近，谢中波又在建新厂房，他跟杭州老客户李海燕合作创立了无障碍服装的自主品牌，为了更好的生活，谢中波迈出了关键一步。

拍摄中的收获很大，这样一个特殊的工厂里，谢中波带领每一个残疾人自强自立，塑造着属于自己的别样人生。片子里还有一个坐轮椅的残疾人，他出现过三次，并没有出现他的名字。我去他在厂里的宿舍看过，那里有很多书籍，他说他在业余时间最喜欢读书，虽然没把他当做片子的主角来拍，但也让我深受感动。习近平总书记说，扶贫先扶志。他们的自强人生就是最好的诠释。

虽然拍摄和稿子反复修改的过程让我很挣扎，但是这样的经历却给我提供了一个绝好的练兵机会，不真正扎下身子试一试，永远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多的不足。跳不出主题报道的藩篱，就永远拍不出真正的纪录片。我希望这组《幸福的起点》报道，也是我们转型的一个新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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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电新闻记者 宋京伟 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