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我死后的第十年,他仍觉得我不该是这样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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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啊哦哦

这是我死去的第十年,安苑依旧致力于把我从《佞臣录》里捞出来,他始终觉得我不该是这样的下场。
那册子里说,我是祸国妖女,害人无数,是孽根祸胎,是邪祟。可我们都知道,根本不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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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我和安苑都是怀揣梦想的有志青年,只不过他的理想透着一股子文人理想化的酸腐气:「致君尧舜上,再使民风淳。」

我的理想则较为简单粗暴:「君王皆死尽,将相都成坟。」

按照历史发展的必然性你们也该知道,最后是他赢了。

他为庙堂客,我做刀下魂。嗯……怎么不算公平呢?

但其实我们并不是敌对关系,反而他是这世上,为数不多肯对我好的人。哪怕到现在,还想着为我翻案的,除了他也不剩几人了。

可他拿不出证据,这些年里各种说辞都用尽了。我依然在那本佞臣录里挺立如松。

最近安苑又想出个新鲜但离谱的理由:佞臣录里都是大老爷们,就我一个女人,男女授受不亲,这于理不合啊。

更离谱的是,他的那些同僚居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经过他这一番反向操作,修文院连夜为我著书——《妖女列传》。

曾经的我只占一页,现在的我独霸一本!姑奶奶我活着人比花娇,死了独领风骚。值了!

这样的结果让一向沉稳内敛的安苑难得抑郁了,他靠在院儿里我种的那棵桃花树下,很是低落:「谢随,我又搞砸了……」

我靠树的在另一边,明知道他听不见,还是跟着叹息:「你何必呢?我自己都不在意……」

按理说鬼都该怕桃木的,可我并不是纯粹的鬼魂。我祖上有一位祖宗与神女结合,因为人神后代有违天命,所以谢家所有的后代死后都是魂飞魄散,没有来生的。

魂魄不在六道之内,我死后黑白无常当然不收,他们说我被执念羁绊,留了一线神魂,等执念一了,我自然魂归天地。

可我是真没什么执念,但凡当年不是决心舍弃一切,我也不会去自寻死路。

我正准备再对着安苑絮叨两句,大门突然被破开,有人闯了进来。鬼魂看的向来较远,但此刻我真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这个人,十年未见了,怎么还是这般风风火火的。我活着的时候她从不肯告诉我音讯,以至于成了鬼我想见见她,都不知道该往哪儿飘。

陆然冲进来就把安苑死死按住,声嘶力竭地逼问:「谢随呢?我问你,谢吉祥呢?谢吉祥在哪?」

吉祥,好久没人这么叫我了。

偏这时,就连叶逢源也来了,不自量力的想劝架,可惜陆然最听不得他的话,然后他就被陆然一拳打掉了三颗牙。

叶逢源现在细皮嫩肉的,当年叶家的弃子,如今米虫似的被叶家供养了十年,竟也有了纨绔之名。

今天怎么了?人真是齐啊。

1

认识他们三个的时候,我还是那个人人喊打的邪祟。哦,当然现在也是。

我谢氏一族是天生的神裔,很早很早的时候,谢氏祖先与一神女相恋,自此神族血脉流传于世。

虽至今神脉已十分稀薄,但仍被皇族重用。皇帝既可以利用神力占卜吉凶,又能彰显自己天命所归。

直到我这一脉,终于出了意外。随着谢家一代一代神力衰弱,皇帝逐渐开始信奉其他国师。

而我尚未出生父亲便意外身故,出生的那一天,上一任神使,也就是我母亲难产而亡,天象更是异常。

为了彻底断送谢家,好独揽大权,于是国师断言,我并非神裔,而是妖胎。

更巧合的是,那狗东西自以为没了谢家他便前途光明,回家后越想越高兴,又吃了一枚自己炼制的丹药,竟一命呜呼了。

任谁都以为这是他泄露天机,导致短命。这下更证实了我灾星的名号。

我的出生存了原罪,但皇上又舍不得断绝谢家的神族血脉,于是养着我,想等我及笄生出下一个神裔,再将我丢弃。

我就这样长到七岁,被人像养狗似的赏一口饭吃。照管我的崔嬷嬷高兴了就扔给我些残羹冷炙,不顺心了就打两下骂几句。

我叫谢随,但别人似乎更喜欢叫我邪祟。渐渐的,无论谁有个不如意就爱来打骂我出出气,毕竟我是邪祟,他们遭受一切不公必定都是我连累的。

其实若我只是普通人,未必会被如此针对,但我是神裔,更是虎落平阳的神裔,那么欺辱我就好像能将他们自己抬高似的。

他们洋洋自得:「什么神仙,还不是被我踩在脚下,我可真了不起。」

我就是在那样狼狈时遇见了安苑,他皱着眉头,刚要呵斥欺负我的人,陆然就已经冲上去,狠狠赏了那刁奴一顿王八拳。

顾不上疼,我当时满脑子都是震惊——那是我第一次听到种类这么齐全的脏话,出自一个和我差不多高的小姑娘嘴里。

可再彪悍陆然也是小孩子,很快被直接拎了起来:他啐了一口,骂我们:「还真是蛇鼠一窝,两个破落户今天凑到一起了。」

叶逢在一旁源瑟缩着,一句话都不敢说,还是安苑开口,终止了这场闹剧。

「这位舍人,我和他们是一起的。」安苑手指画了个圆把我们圈到一起。语气平和,显得疑问十分真诚:「蛇鼠一窝,是在说我们吗?」

大概安苑的身份实在显赫,即使他并未明显动怒,刚才还气焰嚣张的恶奴立刻做小伏低,连连叩头。

虽然俗套,但这就是我们的初遇了。

我是生来怀罪的邪祟,受尽冷眼,无依无靠。

陆然是附属小国压在皇宫里的质子,偏偏她父王又被人夺了位,等同于母国覆灭,无根无由。

叶逢源是丞相府最不受待见的庶子,因为一点点血缘关系被太妃养下,前路黯淡。

总之,我们三个是各有各的惨,只有安苑是个例外。

安家世代受皇家倚重,安苑更是独得皇帝青眼,小小年纪就已经做了太子伴读。和我们比起来,说是天之骄子也不为过。

所以陆然有些排挤他,即使刚被救了也没个好脸色:「你别得意,刚才没你插手,我肯定把他打得屁滚尿流。」

安苑没理她,问我:「感觉还好吗?伤到哪儿了?」

我摇头,怯怯地道谢。还是不要多说话的好,如果他们知道我是谢随,会讨厌我的。

陆然走过来,踮脚搂过我的肩,随后指着叶逢源道:「那个是我小跟班,我刚刚打人是不是很厉害?看在我救了你的份儿上,要不要跟我做朋友?」

我小心地推开她,很是难堪,但还是据实以告:「我是谢随,他们说,我是邪祟……」

「我呸!」陆然对此不屑一顾:「他们嘴里是镶金了还是包银了,说是就是啊?狗屁的邪祟,我还说你是吉祥呢!」

她玩心大起:「以后我叫你吉祥,我就叫如意。」

小跟班叶逢源大概是想弥补刚才当缩头乌龟的歉疚,很自觉举手跟风:「我,平安。」

接受着三重目光的洗礼,安苑陷入了沉思,随后无语又无奈:「我叫……喜乐?」

我在心里低低默念:「吉祥,如意,平安,喜乐。」

2

陆然大笑出声:「这名字我喜欢,安苑,本公主破个例,允许你加入我们了。」

虽然国破了,但严格意义上来说,陆然的确是公主。因为她父王还活着,而且还在从事复国事业。

相熟以后,陆然告诉我们:「父王早知道自己这王位坐不久了,他其实是求着大周皇帝让我来为质的,至少还能保证我活着。

「不过他说,总有一天,他会来接我走,让我做回他最爱的小阿蛮。所以呀,我不能给父王丢人,我要把头高高昂着。」

于是高傲的小公主在得知我一直被崔嬷嬷克扣伙食时,开始了行动。

陆然牵我躲在暗处,待崔嬷嬷经过,把绳子一拉,崔嬷嬷始料未及,摔了个大马趴。这一下不轻不重,门牙掉了两颗,想来以后骂我都要漏风了。

整件事情,执行者是陆然,帮凶是我,主意是叶逢源出的,唯有安苑从头到尾都没参与过。

他只在事后拿着一块成色尚佳的玉佩予了崔嬷嬷,我从此就有饭菜热汤下肚了。

陆然不服,整个人气鼓鼓的,骂他:「助纣为虐,首鼠两端!」

我嚼着暄软的大白馒头,也跟着骂:「世故圆滑,八面玲珑!」

陆然斜我一眼,更气了,接着骂他:「长他人志气,无耻之尤!」

我咽下吃食,连连点头,也随一句:「不战而屈人之兵,智多近妖!」

陆然瞧着我这样子,还是泄了气:「谢吉祥,你要是真不想骂他,把嘴闭上也行。」

我把头摇的像拨浪鼓:「闭嘴就吃不上东西了,我还没饱呢。」

不知想到了什么,陆然郑重地警告我:「谢吉祥,你可不能因为几口吃食就偏心他了,不管什么时候,你跟我才是天下第一好。」

那时候我对友情还没有太具象的了解,于是吸溜着豆腐汤,含糊不清的问:「天下第一好是有多好?」

陆然歪着头想了想:「就是等有一天你死了,哭丧都得我让哭第一声。」

这次换成我无语:「陆阿蛮,你就盼我点好的吧。」

那时候我们都没想过,这个说要给我哭第一声丧的人,连知道我的死讯都晚了十年之久……

好菜好饭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崔嬷嬷把玉佩换了钱赌个精光,就断定是我这个灾星克了她。

平常任她怎么骂我都不出声,可这次我顶了嘴。她说我是邪祟,我不认。

因为陆然说了,我是吉祥,不是邪祟。

安苑也告诉过我:「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所以不需要憎恨自己,一定要对自己好。」

叶逢源嘴笨,但是每次见面他都会给我带糖,很甜很甜。

我还是觉得我配不上吉祥这个名字,所以我只跟崔嬷嬷说:「我不是邪祟,我是谢随。」

崔嬷嬷打了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狠。大概在她看来,我是不配反驳的,连阐述一句事实都不配。

那也是我第一次看见安苑动怒,连一向咋咋呼呼的陆然都被吓住,没敢说话。

他让崔嬷嬷跪在雪地里背诵宫规,错一个字或者稍有迟疑就再多跪一刻钟。

安苑让陆然为我上好药,又给我披了一件大氅。我站在屋檐下,望向庭院里那个陪我长大却又动辄打骂的妇人,脑海里突然有一个荒谬的想法。

如果现在我为她求情,以后她是不是就会好好对我了?

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欲言又止,安苑转过来面对我:「谢随,对屡教不改的人,你该亮出的不是软处,而是獠牙。我并不是没有给过她机会,不是吗?」

撞上我若有所思的眼神,他为我扫去身上风吹来的浮雪:「不怪你,从没人教过你这些。不怕,以后我来。」

3

我不知道安苑用的什么理由,太子殿下出马为我换了宫室,就在学馆附近,陆然也陪我同住。

每次下了学,安苑就来为我讲课。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不间断。

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他可以教我,但是不能完全替代我的思想,不然这世上只是又多了一个安苑。

所以他只是为我细细讲解每一本书,至于这书里究竟代表着什么,就看我自己的意思了。

我学东西很快,和安苑的分歧也越来越多,常常为书中表意争得面红耳赤。

只是每次论到最后,安苑都会微笑的看着我,赞一句:「我们真吉祥聪明。」

陆然搂着我向他示威:「你会不会说话,吉祥明明是我的!」

眼看气氛剑拔弩张,叶逢源这才把瓜子皮放下和稀泥:「好了好了,大家都有份。是吧?吉祥。」

我笑得前仰后合:「叶平安,你是想把我分成几份啊!这样好不好?咱们把『士』给陆如意,『口』分给安喜乐,『衣』就给你,『羊』我可要留着自己饱餐一顿了。」

安苑点了点我的额头,调侃道:「一整头羊?胃口真不小,吉祥,你这吃独食的毛病可要改一改。」

一片笑闹中,我想……现在的我,大概配得起这个名字了吧?

估计是安苑和叶逢源他们来我们这个小院儿太勤,竟把六皇子秦执㭛引来了。

秦执㭛对我总有种刻意的好,他也不认为我是邪祟,而是走了另一个极端。他尊我为我神女,对我百依百顺,崇敬有加。

说起来,比起安苑,秦执㭛才更像是我们三惨小团体里的人。

他母妃是被皇帝从宫外抢来的,入宫不到八个月就生下了他。简而言之,血脉存疑。占了个皇子的名头,日子也没好到哪去。

秦执㭛的确是个可怜人,对我也很好,但是我并不喜欢他。因为他看向我时,眼底只是他敬畏的神,不是谢随。他只是迫切的需要有人承担神的角色去拯救他,而我恰好能满足他的幻想。

况且已经有人对我好了,我很知足。不该我得的好,我一分都不要。

或许是被秦执㭛一口一个神女影响到了,叶逢源也开始好奇:「我听说谢家人都身负神力,你怎么把自己过成这个样子。吉祥,你要不……露两手给我们瞧瞧?」

我不紧不慢送了个白眼给他:「别想了,谢家那点子神灵血脉早就微乎其微。近百年来,世代都是凭着天赋自学了黄岐之术,才堪堪保住神裔体面,和修道的凡人没什么区别。

「就这么一代教一代,靠着家学渊源与自学成才,延续着虚假的繁荣。可现在谢家就剩我一个了,没人能教我这些。」

还是安苑第一时间发现了逻辑漏洞:「既然没人教你,那这些辛密你如何知晓?」

我指了指自己脑袋:「这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的。」

面对这样草率的说法,第一个不买账的必定是陆然:「切,骗人。不想说可以不说嘛。」

索性我顺着她的话,越说越离谱:「那好吧,我承认,这些事全是我天赋异禀,掐指一算测出来的。」

于是大家都认定了我在吹牛,可我并没有骗人。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能感觉到一种不寻常的力量在苏醒。

十四岁这年,陆然迎来了人生中再一次危机。

张阁老的小孙子本来和皇家定了姻亲,可就是这么不巧。这人本来一表人才,偏偏婚期将至时失足落水溺坏了脑子。

皇上当然不肯嫁公主过去受苦,可婚事都已经摆在明面上了,他又不愿意折了面子毁约。既要又要还要,这就比较麻烦了。

于是当朝宰相叶公良有了一个伟大的想法:「宫里不是养着一位吃白饭的『公主』吗?皇上不如认作义女。一个命贱福薄的亡国孤女,有此姻缘,也算个好归宿了。」

这位宰相不是别人,正是叶逢源那便宜老爹。

他这个伟大设想得到了皇帝首肯,也成功获得了陆然的破口大骂。

听完了整件事情的描述,陆然把杯子重重往桌子上一磕,怒道:「天杀的叶公良,想拿我填这个坑?我填他六舅姥爷的飞毛腿!」

反常的,安苑拿起铁夹拨弄着碳火,竟还赞了她一句:「陆阿蛮如今这骂人的话真是愈发炉火纯青了。」

这句马屁拍得她飘飘然,安苑极少夸她。所以她也不在意这话里是不是有阴阳怪气的成分,仍笑嘻嘻的,洋洋得意:「何止啊,那简直是登峰造极!」

叶逢源显然并不太在意自己六舅太姥爷他老人家的飞毛腿,挽袖给陆然添了杯热茶,也跟着想办法:「我爹他……咳,那个人他向来为了媚上不择手段。不过,我这里倒有他一个秘密,或许帮的上忙。」

最惊喜的当然要数陆然:「自打四岁起你就没见过亲爹的面儿了,手里还能握着消息呢?可以啊你。」

叶逢源正欲烤火的手僵了一瞬,整个人肉眼可见的颓了,如果不是我们几双眼睛都盯着,他现在估计都要蹲去墙角画圈圈了。

被我瞪了一眼,反应过来的陆然噎住了,讪讪换上笑脸:「我不插嘴了,您继续说……」

4

经叶逢源的口我们知道,早在十几年前,叶公良私通敌国,导致当年我朝与春央之战全线溃败。

分析起问题来,叶逢源很冷静:「既然替嫁这件事从叶公良嘴里提起,那也该丢给他去解决,只要用这件事威胁,他无论如何都会妥协。」

听完他的分析,我人都傻了:「不是哥们儿,你手里有这好东西,不直接捅出来干死他,搁着迂回啥呢?」

他问我:「知道为什么我被他扔在这里吗?」

我摇头,眼里闪着清澈的愚蠢。

他又转头向陆然问道:「想知道所谓的证据在哪儿吗?」

陆然点头,眼底都是疯狂的求知欲。

然而叶逢源接下来的话让我和陆然愧疚的半夜睡不着,咬着被子掉小金豆豆,情到浓时还抱头痛哭。

只见叶逢源颓然地指了指自己:「我,就是当年他和春央贵女苟合生下的孽种,他看见我,就会想起自己的罪恶,我,就是活脱脱的证据!」

叶逢源尽量想表现得满不在意,可最后一个字还是破了音。

如果不是为了陆然,他万万不可能自曝其短,揭开这难堪的伤疤。

我们都沉默了。

这种『活生生的证据』,往往只能用一次。因为一旦让叶公良感受到威胁,以他现在的能力,完全可以让这个儿子在开口之前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

叶公良对这个唯一的儿子并没有多少感情,我甚至怀疑,如果他还能再有一个儿子,保不齐叶逢源会被他彻底抹杀,以绝后患。

但是这老王八蛋耕耘了这么多年,属实没见什么收获,估计他自己也挺窝火的。就这么一个儿子,既亲近不起来,又狠不下心去。

说白了就是要赌,赌叶公良会因为血脉纵然叶逢源一次。

叶逢源去找自己老爹谈判的那一天,像极了一个勇士。

这次会面不能被旁人知晓,夜色中,勇士扮得了公公,钻得了狗洞,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

不知道他们父子是怎么交涉的,我只看见,回来后叶逢源的脸像死人一样白,他发着抖,眼神却坚定,看着陆然:「陆如意,你要对我好,不能嫁给别人。」

后来,叶逢源一直对那天晚上发生的事避而不谈,我们便识相的不再追问。

没人注意到他衣角的血,所以我们谁也不知道,这看似顺遂的谈判,竟为他的人生埋下了那样深的伏笔。我们以为的结束,恰恰是开端。

皇帝收回成命的那天,我们关起门来喝了一顿大酒。

庆贺抗争的胜利,也庆贺不必分离。

少年少女头一次尝鲜,都没个分寸,没多久就半醉了。

陆然最会给自己找趣儿,提议我们几个每人说一个秘密,从此坦诚相待,谁也不许藏私。

在酒的作用下,还有倾诉欲和好奇心的加持,我们都点了头,只有叶逢源拍案而起:「我把家底都透过了,你们居然还有秘密,太不是人了!」

我诚心认错:「对不住,我天生心较比干多一窍,多那一窍里,密密麻麻全是心眼子,秘密在里边儿躲猫猫呢。」

为了公平起见,陆然难得大度:「那今天你就只待着,我们一人说一个给你听不就好了。」

安苑倒不接话,仰头又是一杯,似乎只有把自己灌醉了,有些话才好说出口。

陆然一马当先:「我来,老瞒着你们心里怪过意不去的。」

她说:「其实我父王一直有偷偷联系我,他的复国大业应该是不可能了,但接我出去的心一直没绝过。他怕我寄人篱下会吃苦,怕我孤单,怕我想家。我叫人告诉他,我有朋友了,我有这世上最好的朋友。」

陆然泪光盈盈:「叶逢源,谢谢你,如果我嫁了人,就更没办法跟父王团聚了。」

叶逢源拿肩膀撞了撞她:「老大别哭,这都是小跟班应该做的。」

忽略掉他俩的含情脉脉,我提了一杯,也贡献了一个石破惊天的秘密:「各位,我可能不是人!」

陆然把眼泪一擦开始嘴贱:「把能字去掉!你可不是人了。有你这么破坏气氛的吗?」

我酒上头了,极力分辩:「真的,我觉得,我可能是谢家这么久以来唯一一个觉醒了神灵血脉的人。」

陆然大为震惊:「我很少用震撼来形容一个秘密。老天爷,我居然跟神仙做朋友了。那你能给我表演个穿墙吗?」

我理直气壮:「不会。」

叶逢源也提问:「那你会飞吗?」

我理所当然:「不会」

陆然不死心:「占卜吉凶,腾云驾雾,点石成金,你总要会一个吧?」

我理屈词穷:「……都不会」

陆然急了:「你会什么,直接演示一下总可以吧?」

我还是摇头:「演示不了。」

她以为我在消遣她,彻底不耐烦了:「滚滚滚。安喜乐,就剩你了。你要是跟她一样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安苑喝醉了,脸上透着薄红,带着一身酒气,盯着我看。

陆然都等不及了,催促道:「你说不说?别逼我再灌你一杯。」

他充耳不闻,上来抓住了我的手,说出了震惊我一百年的秘密:「谢随……我是你夫君啊。」

???是让你坦白的,你怎么还许上愿了呢?

5

安苑不知道是醉是羞,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脸红了个透:「那年我求太子殿下庇佑你,他问我缘由。我说不出来……

「所以我跟他说:『谢随是我给自己挑的童养媳,我得好好把她养大,做妻子。』那是我唯一一次撒谎。」

我拍着他的肩膀,眼泪都笑出来了。感情他别别扭扭就为了这个,还当成秘密捂了许多年,安苑这人也实在是无趣过了头。

他越是循规蹈矩,我越是想逗弄他:「这怕什么,改明儿你娶了我,那可就不算撒谎了。」

安苑瞧着我这浑不吝的样子,脸上的红晕慢慢褪了个干净。

呀,他怎么了?是不是我玩笑开太过了?

我正欲道歉,安苑两眼一闭,醉在桌子上怎么也叫不醒了。

之后再说起这件事,陆然被我气之绝倒:「以安苑的性子,不知道灌了多少杯才敢开的口。那些话和提亲没什么区别了。你个不开窍的,就知道笑!人家跟你掏心窝子,你跟人家扯牛犊子!谢吉祥,我恨你像块木头!」

我惊了:「提亲是这样的吗?我不知道啊,他也没教过啊。」

看着我水汪汪无辜纯良又懵懂的大眼睛,陆然捂眼低头,缓缓开口道:「没事儿,不怪你,玩儿去吧。」

我:「嘿嘿,嘿嘿嘿。」

其实这事儿陆然还真不能怪我,是天道为了惩罚神女擅动私情,于是谢家所有的后代在情之一字上天生就少那么一根筋。

但我是缺根筋,不是缺心眼儿。我知道,这次被为难的是陆然,没准下一个就是我,不可能每次都这么好运。

从始至终,我不过是皇家豢养的笼中雀,等年龄到了,被随便配个人,生下另一个神裔,我就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必要。

安逸日子过惯了,我们已经吃过一次亏,不能不早做打算。

连日来勤加修习,我已经能全盘控制自己的神力,就没道理再藏拙。有了价值,我才能保护自己,保护我在意的人。

但没有那么容易,我需要一个时机……

开春之后,边关连日降雨,粮道被洪水湮灭,太子为后方补给忧心不已。

粮草不至,此役必败,前线十万大军便是刀下之俎。

起夜时,我听见一个小宫女在哭。她叫桃儿,是少数不介意我『邪祟』之名的人。

她哥哥就在前线,那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我又走近了些,发现她面前摆了颗桃子当做贡果,正朝着我屋子的方向一下又一下的磕头,念念有词。

「求神明开眼,保佑哥哥平安归来!」

桃儿身无所长,无论做什么都是力所不能及。偷偷寄希望于我这个过了气的所谓「神明」,是她所能做的最后努力了。

等桃儿走远了,我去捡了那颗桃子回来。这是我头一个信徒,第一份贡品,我无比珍惜。

或许,我真的应该保佑她……

通过安苑的门路,我终于见到太子。

我跪地叩首:「谢氏阿随,愿立军令状,助殿下运粮。」

太子端坐首位,终于放下奏章看我一眼:「若按你所说的那条山路走,粮车根本无法行进,谢随,孤不是这么好消遣的。」

我抬头与他对视:「传闻神仙皆有移山填海之能,谢随不才,愿以己身一试。」

太子爽朗又自信:「鬼神之说多为虚妄,孤从来不信这个。」

「不过……」他话锋一转,看向一旁的安苑:「孤信他,安苑不会撒谎。既然他为你作保,孤就暂且认为,你是有别的妙计不便言说。」

我呵呵,这位太子殿下恐怕还不知道,他所谓『不会撒谎的安苑』这辈子唯一一句谎话就是贡献给了他老人家。

于是第二天,太子殿下就自请督粮之责。为了能带我一起走,又有鉴天使算出太子此番厄运,正好需要我这个天煞孤星压一压。

我不服,这就是太子抠着手心想了半夜想出来的好主意?这算个什么破理由,用我以毒攻毒吗?

我随着太子押送粮草浩浩荡荡出发的那一日,陆然闹了好大一通脾气。说他们姓秦的都不拿人当人看,一边儿嫌着我晦气,一边儿又要用我驱邪赈灾。

我柔声细气哄了大半天,很快她就会知道,等我这次回来,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6

行军的第一天,我混吃等死;太子言笑晏晏。

行军的第二天,我等死混吃;太子不为所动。

第三天,我对着沿途的风景大加赞叹,切身体会到了原来外面的天地这么大;太子开始委婉的提醒我,有什么压箱底的杀手锏可以现在使出来了。

第四天,我如同脱缰的野马,彻底爱上了宫外的一草一木;太子坐不住了,想采取点强硬手段,结果被安苑更强硬的制止了。

第五天,我玩儿累了,太子也崩溃了。

我们终于到了计划里的那座山峰,太子爬上一座稍陡的小土坡,大声斥责安苑重色轻友:「没有你们这样的,你们要是再卖关子,我就从这跳下去!前线都是人命,不是闹着玩儿的!」

我招手让他下来:「如果没有这座山,让队伍可以直线行军,要走多久?」

太子愣了一下,看我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神棍:「不眠不休,七个时辰。」

我略微思索:「好,就七个时辰。」

这下太子不觉得我是个神棍了,他觉得我疯了。

在万军瞩目中,我结出法阵,割破手掌,以血为引:

「神裔谢随,请以神灵血脉,求万山开道,佑我黎民。敕!」

随着阵法逐渐成形,眼前的大山好似被拢了一层轻纱,渐渐模糊,消融于无形。巍峨绵延的大山变为平地,一路坦途。

目睹的将士无一不惊诧,只有安苑看着我的伤口,不住的蹙眉。

至于太子,已经完全石化。我还是喜欢他桀骜不驯的样子,他怎么说来着:「鬼神之说多为虚妄,孤从来不信这个。」

巧了,我专治各种不信。

这是我唯一会的神技,名曰「同悲诀」,就是以为神的慈悲之心感召自然万物为我所控。

世间万物皆有悲悯之心,我怜众生,青山亦如是。

同悲诀看似威力庞大,但不能用来伤人,否则就失了慈悲之心,神力自然无用。

除此之外,它还有一个最大的缺点,废命。

凡人之躯,根本负荷不起神明之力。结阵的每一刻,消耗的都是我的生命。

但是如果能换边关平顺,黎民安乐,也算值得了。

同行押运粮草的人早就看傻了,纷纷跪地求拜,这一刻他们才终于肯相信我不是邪祟,而是神裔。

我没时间浪费一分一秒:「都跪个飞毛腿儿啊!快行军去,说好了七个时辰,过了时辰大山压死你们我可不管。」

不信鬼神的太子殿下世界观崩塌了,匆匆离去前,只留下一句话:「谢随,此番你居功至伟。待到回京,孤亲自为你正名。谢氏的荣光,自你复起。」

施法时我必须待在阵眼里,太子留了一队人马保护我,安苑也留下了。

灵力在身体里冲撞的感觉其实很不好受,为了转移注意力,我便没话找话和他闲聊:「回去你要帮我作证,并非我藏私不肯演示给陆然看,实在是施法的代价大了点,我有些受不住。」

他替我擦掉额头上的冷汗,没有骂我不爱惜自身,也没有怪我自作主张:「谢随,以后不会再有人叫你邪祟了。」

我最喜欢他这一点,无论我要做什么,只要有我的原因,他从来不会打着为我好的名义,站在自己的角度加以干预。

况且安苑最明白我为什么这样做,如果我提早暴露自己的能力,陛下仍会忌惮我邪祟的名头。一个身怀异能的邪祟,只会被榨干所有利用价值,然后死的更快。

我就是要让太子看见,让边关的战士看见,让所有人都看见。他们都会为我作证,我是为黎民,为百姓,做了神应该做的事情。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已经过了七个时辰,我仍然不敢松懈,我不确定他们是否真的已经走出了山的区域,我总想着多坚持一刻,再多坚持一刻……

昏倒的前一秒,是安苑抱住了我:「吉祥,我带你回家。」

没想到安苑说到做到,我真的是在他家里醒来的。我昏迷了七天,形势已然巨变。

我成了移山填海的神女,拥有了人们最热切的信仰,仿佛从前那个卑微的谢随从不曾存在过。

他们说陛下封了做祭司,接替从前我娘的位置。等我养好身体再次进宫,还会有一场盛大的典礼。

我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翻翻自己的包裹,可惜桃儿给我「上供」那颗桃子已经烂了,只剩下桃核。

我把它埋在了安家的庭院里,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开花结果。

我回宫那天陆然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玩儿命的事儿你都敢干,你跟谁商量过了?」

现在的我已经比她高半个头了,伸手蹭了蹭她额顶的头发:「陆然,以后我就能保护你们了。」

举行祭天庆典后,我成了名正言顺的圣女,不必再受安苑的庇佑也有了自己的居处。

可惜世间的事总是这样捉摸不透,当我有能力时,我想保护的人却要一个一个的离开我了。

7

陆然的父王死了,剩余的那股势力想接陆然出宫,借用她的王室血脉,让她继续父王未完成的事业,其中利用的心思溢于言表。

我不愿意让她去,因为一个亡国的公主没有决定自己去留的权利,一旦他和那股势力勾结准备出宫,那无异于「叛国」。

即使她根本不是大周的人,即使她在大周过得并不好。但陛下不会谅解,更允许她的背叛。

可她执意如此。她坚信事有蹊跷,要去查清她父王的死因。

那是我们第一次爆发如此大的争吵,她骂了我很多很多很多难听的话,但唯独不会像别人一样说:「谢随,你就是个恶心的邪祟。」

我一直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怒极之下的违心地口不择言,说出话的一刹那之前,一定早在内心千百遍的想过。只是那些根深蒂固的恶意在怒火鼎盛的一瞬间得到了宣泄的出口,才变成伤人的利刃。

所以她是陆如意,哪怕是在盛怒之下也从没有认为我是邪祟。

她都只骂我,笨蛋吉祥,臭蛋吉祥,绿毛龟吉祥!

而我回敬她:「我吉祥你大爷个飞毛腿儿!」

吵到最后,我抱着她哭:「如意,你不能走。那些人肯定憋着坑你呢。你从小就缺心眼儿……」

她哭的更惨:「那是我父王啊,那是我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不能不去送他,哪怕见最后一面呢。」

安苑跟我说,如果阻止不了朋友必须做的一件事,哪怕什么也帮不到她,最起码和她站在一起。

就像当初,安苑看着我伤害自己,拿性命去换前线平定。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希望我受伤的人,但如果这是我想做的,他永远会站在我身后。

现在陆然需要我,我也应该做她的支柱,哪怕我能做的只是说一声:「如意,一路顺风,事事如意。」

我觉得安苑这种性子不应该从政,他应该出家。

最终这件事情,安苑支持,我勉强同意,只有叶逢源始终一言不发,脸色难看的厉害。

陆然走的那天不要我们送,她说这次和出逃无异,只有我们毫不知情才最安全。这样就算事发也能把我们都摘出去,不受一点牵连。

我在房间里惴惴不安,却听外面一阵乱哄哄的,竟像是在搜宫。

窗子突然间响了两声,只看那影子我就知道,竟是陆然。

我开了窗户把她接进来,必然是出什么事了,否则现在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出宫去。

「叶公良个乌龟王八蛋,不知从哪儿得的消息,他分明是有意把我往你这里逼的。谁都知道我们关系亲近,你一会儿亲手把我交出去,才绝对不会被牵连。」

那些脚步声愈发近了,我拦住想要冲出去的陆然,如果不能保下她,那我之前做的一切努力都毫无意义,我就还是那个一无是处的邪祟。

搜到我这里的时候,我已经穿戴整齐。

我穿着前些日子刚祭过天的礼服,端坐在那里。衣裙极其华贵,却也繁复的不得了,只下摆就有十几层,臃肿又累赘,铺出地面好远,我都有些坐不住。

我自小瘦弱,脱离了祭礼那种重要的庄重场合,这样的衣服套在我身上不伦不类,再加上我此刻的神情,就差把虚张声势写在脸上了。

我当然怕,可为了如意,也只好这样。

即使有了心理准备,叶公良闯进门时我仍是愣住了。为他带路的不是别人,正是昨日还一起喝了践行酒的平安,又或者,该叫他叶逢源。

只一眼,他就把头死死低下去,正如我此刻下沉的心。

老叶倒是丝毫没有小叶的局促,像一只偷了果子得意洋洋的狐狸,语气带着不屑与嘲弄:「小邪祟,想和我摆祭司的架子?可惜一日是贱种,终身是贱种!」

此话一出,我注意到角落里叶逢源的脸色又白了两分。

我不再看他,正面应战叶公良,我坐得挺拔,语气更是不弱:「同样的话我回敬宰相,一日是败将,终身是败将,只怕永世不得翻身。」

「败?」他手指着叶逢源:「你问问他,我可曾败了?不过一次失利而已,要祭司拿命来赔才行,值得。」说罢,他便指挥人在我房里翻找。

那群人得了他的授意,故意捣乱。不论是不是能藏下人的地方通通一顿打砸,恨不得连顶梁柱都劈开细瞧。

我不动如山,连身子都没移过:「我是皇上加封的祭司,虽然这里离后妃的宫院还远,到底也算大内。若是一无所获,宰相预备怎么和圣上交代?」

叶公良此刻胸有成竹,睨了叶逢源一眼:「莫不是消息不准?那可真为我这儿子心寒啊,至交好友竟然防备于他?」

我无话可说,正因我们毫无防备,这一刀扎得才深。

可到底他们也没查出什么,叶公良气急败坏,叶逢源就缩着头站在那,辨不出是喜是忧。

直到被我好一顿奚落挖苦,叶公良负气而走,叶逢源并没有跟过去。还是立在那里,仿若没有表情的石像一般。

确定人走远了,我艰难站起身,陆然才从我裙摆底下钻出来。这明明是极滑稽的一幕,在场的人却没一个笑得出来。

我扶陆然站稳,看着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竟什么都说不出来。

良久,我听见陆然说:「叶逢源,以后我心里没你这个人了,你也当我死了吧。」

一击不中,警卫松懈了许多。等我找时机把陆然送出去,已经是接近天亮了。我始终不明白,叶逢源为什么选择背叛。

他却赤红了眼,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她不能走,她走了,就没有人待我好了。只要能留她在我身边,什么手段我都使得。」

我心里凉了半截:「叶平安!你是不是疯了?陆然离开有自己的原因,我和安苑还会陪着你的。」

我才知道原来叶逢源也是会大声说话的:「我要的不是人待我好,我是要最好!难道我就这样卑贱,配不得谁对我最好吗?!是,你从来一碗水端的有理有据无可指摘,可你自己扪心自问,心里真的没有半点偏颇吗?」

多年好友,我竟从不知他心里是这样想的:「叶逢源,这就是你留住她的方式吗?甚至让你不惜和叶公良勾结在一起?」

叶逢源声音闷闷的:「勾结?我上次不是早就勾结过了吗?你知道为了不让她嫁人,我都答应了叶公良什么吗?

「他要我亲手杀了自己的乳母,乳母的血洒到我的手上,你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吗!叶公良他是故意的,故意在皇帝面前提起陆然,故意设了这个局,就等着我去找他低头。我为了陆然把什么都做了,她怎么能离开我?」

!!!叶公良这个老王八蛋知道自己造不出来新儿了,竟然这么卑鄙,用他是想这种方式把他儿子身边的人都拆解开来,然后重新把叶逢源归到自己的掌控中。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怪不得这老狐狸说他从来没输过。

我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叶公良一而再的针对陆然。原是他看出了叶逢源对陆然非比寻常的在乎。他想要这个从不亲近的儿子回到他身边,就先打破他所有的依恋。

他先用陆然作饵,逼叶逢源杀了自己的乳母,断绝他的亲情。现在又引他背叛朋友,不论抓捕陆然成功还是失败,他的目的都能达到。

没了一切的叶逢源,才能做好他想要的儿子。

也许是告密这件事彻底让叶公良放了心,叶逢源很快就要被叶公良接回去了。

就算物是人非,我也始终不想他回到那样一个变态的人身边,叶逢源却不愿意留下来。

「就算我留下来,你们对我能和以前一样吗?面对已经背叛的人,绝不给第二次机会。这个道理安苑教的好,你学的更好。不是最好的我不要,不是最纯粹的信任,我也不要。」

他走的决然,只剩下风中的一抹叹息:「是我自己贪心不足,是我配不上……」

往后的很多很多年里我都问自己,到底还愿不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其实我是愿意的。

于我而言,他们三个始终是不一样的。

在我还是邪祟的时候,是他们代替这世间容纳了我。

哪有什么神裔?我也不过是个凡人而已,他们三个才是我的神祇。在那段黑暗的日子里,佑我吉祥如意,护我平安喜乐。

除却这身血脉,我拥有的一切仿佛都是不堪的。唯有他们三个,我此生,奉之若神。

叹只叹,时光留不住,岁月不回头。

我也是在成为幽魂以后的某一个瞬间才骤然惊觉,原来那一刻起,我们四个竟再也没有聚首之日了。

8

走了两个,剩了两个。从那以后,总有一种恐慌绕着我。我心里没来由的生出一种念想:「安苑,我要是能嫁给你就好了。」

姻缘,这是我能想到最长久、最安稳、最牢固的方法。百年好合,共结连理,当然就不用再分开了。上天就算再吝啬,总该留给我一个安苑吧?

原本只是一句感叹,谁知道第二天安苑真的当朝求陛下赐婚,秦执㭛可能脑子被驴踢了,不甘落后,也求陛下赐婚。

一个近臣,一个皇子,同求圣女下嫁,当时陛下那张驴脸真是要多黑有多黑。

择选神夫的条件非常苛刻,这个人不能再有任何官职,任何权位,就算是皇子,也要革去宗室的身份。

估计按照陛下的意思,将来随手指个没什么用处的庸才,就已经非常对得起我了。我哪配得上让他儿子和最看好的臣子抛弃前途和身份来娶我呢?

其实我知道,最起码现阶段,陛下一定不会把我嫁出去的。

因为我是这么久以来最有用处的神裔,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神女一旦产子,神力就会大大减退。他可不敢保证我的孩子会不会又是一个无用的凡人。

我只觉得这种说法非常可笑,一个女子适逢生产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却还要费心费力哺育一个婴儿,当然会手忙脚乱。

他们似乎总不愿意承认一个女子在生育中的付出和艰难。

明明是力不从心,偏说成神力减退;明明是难产而亡,偏说是灾星作祟。谎话说的多了,就连自己都骗了。

这场求娶最终以陛下的大发雷霆而告终,他似乎认为是我蓄意勾引,为了不让我再见到安苑和秦执㭛,在燕山为我设了道场。

说是神邸,其实不过是把原先山上荒废的庙宇重新整修。

所以这场闹剧也不算全无收获,最起码我走出了囚牢一样的皇宫。

但这并不妨碍我每天在心里咒骂一千遍狗皇帝。以及日常恨铁不成钢:「太子这个狗玩意儿怎么还不转正?」

如果我上一次出宫见识到的是远阔山河,这次才真正了解了人间烟火。

燕山脚下有个村落,叫燕巢村。人户不多,但我每晚向山下望时都能看见寥寥灯火,像散落在地的星辰,又比星辰暖的多。

不知不觉间,我们都是大人了。

我安守一方,成了规规矩矩的神明。

安苑背靠太子,在朝堂上风生水起。他主导的新政扬刀立马地推行,俨然成了朝堂新贵。

陆然远走他乡,和那群阳奉阴违的「复国党」斗得如火如荼。

我无法细究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是她做的很好。她真的整合好了各方势力,向当初夺了王位的王叔宣战。

陆然身先士卒,一路冲杀,生生从尸山血海里堆出一条路来,只要提起她的大名,人人畏之如虎。

若达成这些成就的是个男子,必被奉为一方枭雄。因为陆然是个女子,便被指为是女魔头玉罗刹。

也许是因为她居无定所,我给她寄了许多封信,却无一不石沉大海。

自从我到了燕巢村,便总有村民上山参拜。他们并没有很多香火钱,有的就自带了果蔬米面来上供。

做神就要有神的架子,不能总是露面。于是我扮作小香童,想劝他们把东西收回去。我不缺这些,这都是他们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的。

「大娘,其实祭司没有那么厉害,她保佑不了你,也改不了人的命,您把东西拿回去,糊了口比什么都强。」

大娘正把拿来的东西往贡桌上堆,听了我这番出言不逊,双手合十替我向神灵告罪:「童言无忌,莫怪莫怪!」

随后又十分自然的拉过我,劝道:「娃娃,可不好这么讲的。我们家三个娃子都上了前线,要不是祭司显灵,不给人打死也先饿死了。这就是救了我们一家子的命,还要多大的恩喔?」

冒充小香童的日子其实很好玩儿。偶尔我也去山下转转,总会有村民留我吃饭,我就他们的进了院子,坐在藤椅上。

他们家里头发花白的阿婆塞给我一个山果,叫我先垫垫肚子。还有小女孩儿采花簪到我头上,一边给我编辫子。一边夸我长得好看,像画里面的仙女姐姐。

我被夸的耳根子发热,默默低下了头。心想我可以用同悲诀让他们的庄稼都好好生长,我受了他们的供奉,吃了他们的饭,理应以这种方式还回去的。

可惜这茬庄稼始终是收不成了,一连下了多日的大雨,好多地方都遭了洪灾,燕巢村也受灾严重。

我控制不了天时,只能尽量把灾祸降低到最小。利用同悲诀将洪水引入湖海,这无疑需要耗费大量心血,不会比当日移山轻松。

各处都可见洪流入海的奇观,人人传颂我功德的同时,也成功激起了圣上的好奇心。

他召我入宫,要我为他表演一场,最好能控制水流组成水龙,朝拜他这个天子,让他的臣子妃嫔都来看个新鲜。

我那时刚解决了洪流,身体虚弱的厉害。上位者却要我透支生命来做一场宾主尽欢的表演。我在想,皇权果真是不公的。

或许是因为满心的愤懑,又或许是离开皇宫的日子让我真的以为自己拥有了自由,我拒绝了皇帝。

「臣体力不支,若强行催动神力,恐怕难以为继。所以……请陛下恕罪。」

现在想想,那真是个愚蠢的决定,可是若能重来,就算千次万次,我还是会拒绝。

我毕竟刚刚立下大功,民意正盛。再加上太子和安苑都为我求情做保,所以皇上也只是不阴不阳的暗讽了几句。

可我低估了一个人无耻的程度。没过多久,朝廷就加重了对所有受灾地的税收,谓之「神民税」。

只说这些人既然享受了神明的恩泽,就要多为朝廷尽一份力。

我知道,这就是皇帝对我的警告。在他看来,我不过是皇权的所有物,既然有精力去救那些卑微的庶民,怎么敢对皇命推三阻四的?

他要我明白,我所在意的这些庶民,生死不过在他一念之间。

9

灾后本就颗粒无收,又哪里来的钱缴税呢?安苑身立朝堂,据实上奏,控诉神民税的不公。却被叶公良指责他是沽名钓誉,心怀不敬。

安苑被停了职,皇帝勒令他在家悔过。我悄悄去看望他,发现院里那棵桃树已经有我腰那么高了。

他弯腰抚摸着桃树的枝叶,眼里是无尽的迷茫:「致君尧舜上,再使民风淳。谢随,我真的可以吗?」

我确定了四下无人,这才敢口出狂言:「有时候要多从别人身上找找原因,没准是这个君不行,万一换一个就好了呢?」

太子就是个现成的好人选,但是要说服他立马揭竿而起干死自己的爹,这着实困难了点。

安苑从骨子里就是个忠良贤臣,他的建议是我们等一等,毕竟和皇帝比命长,太子还是非常有优势的。

我沉默着,有些不忍心告诉安苑真相。其实这爷俩不一定谁熬得过谁。

回去的时候我又路过燕山脚下,看见官吏急不可耐地催促着税收,一向爽朗利落的大娘此刻局促又讨好的笑着,眉间却是怎么也化不开的愁苦。

我看见洪水过后的断壁残垣,看见垂髫稚子面黄肌瘦,看见被草席匆匆包裹的尸体,里面装着曾给过我果子的阿婆。

我突然觉得,我等不下去了。那个光明的未来就交给安苑去守候吧。我想做的,是结束现在。

我进了宫,匍匐于陛身前,句句叩首,声声认错,请求为陛下进行一场空前绝后的表演。

陛下欣然应允,连带着周身的龙气都更胜几分。我能看出他身上的气泽,足足还有四十年的气运。

想来可笑,无论他如何德不配位,如何昏聩无能,只要气运不破,他便能一直稳坐高台。天命之所钟,人力无改。

偏偏我谢氏一族就是逆天而行才传承下来的血脉,我们被天命禁锢,同时也掣肘着天命。这何尝不是另一种上天注定呢?

皇帝大摆宴席,恨不得邀请所有人来看这场朝圣,让所有人见证神裔向他低头。

在万众瞩目中,我引水化龙,水流化作银龙翱翔天际,盘旋在上空。

皇上还是第一次亲眼得见这神奇的场景,眼里闪着惊异又贪婪的光。

在一片赞叹声中,我向水龙注入自己所有的神力,顷刻之间,水龙直转向下,义无反顾地沁入到了皇帝身体里,他身上却不见半点水痕,仿佛水龙就这么消失了似的。

我看着他身上一点点消散的气泽,满意地躬身下拜:「水龙入体,彰天子圣德,谢随心悦诚服。」

可惜,还是不够。皇帝的龙气太盛,即使我用尽全力也难以全部消解。但是从现在开始,他和我一样,要进入生命的倒计时了。

拍够了马屁,我顺势请求他解除神民税。皇帝却真以为水龙入体是他自己圣德昭彰,装腔作势道:「朝令夕改,视法度于何物?你是上天派来辅佐朕的,不该妄图左右朕。」

放屁,老子是上天派来取你狗命的!

此刻我半点不后悔刚才的决定,绝不该让这样的人享有天下。他的运势少一分,世间就多一寸光明。

我一直撑到了宫外才倒下。安苑愿意识到事情不对,派人假扮我的模样坐上了回燕山的马车,将我藏在了他家中。

「神力耗尽,从此我就是个真正的凡人了。安苑,你相信我,他没有太久的命了,至多半年。」还有一句话我没说,我也没有多少日子了,能活多久都算白捡的。

安苑终于发了火,奈何他教养太好,想骂我都找不出什么词汇来。无处宣泄的脏话都化成了眼泪珠子,一颗一颗砸在我手背上。

我们最后相处的日子很短,却叫我一直记到现在。他拉着我去屋顶看星星,给我买最爱吃的糕饼,揪秃那小的可怜的桃树给我做口脂。

他帮我一起找寻陆然的下落,最后终于收到了陆然的信。

信里的小阿蛮还是当初无所畏惧的模样,她说就算真的复国无望,她也还要做最骄傲的公主。女魔头,母夜叉,玉罗刹,随他们怎么讲。

就算国仇不报,家恨也要雪。什么时候搞死她那个弑兄夺位的王叔,什么时候算完。

如果不是皇帝突然发难,估计这样的日子还能再长些。

自从皇上见过我使用神力的样子,就着了魔一般想要长生。召集了一帮道士,其中不乏有些真本事的。

大概有人看出了他气泽被破,皇帝登时翻脸,说我意图祸国,不仅如此,他们还把整个燕巢村的人都抓了起来,说是我的同党。

人是叶公良亲自抓的,因为找不到我,叶公良还向陛下提议,如果我一直不出现,每隔三天就杀一个村民。

10

于是那个夜晚,我抱住了安苑,吻上了他的唇。安苑的呼吸乱了一瞬,却急急避开了我,心跳如雷,连看我一眼都不敢:「吉祥,我们是要成亲的。」

我气笑了:「成亲?我现在是逆贼,你竟然还以为能和我成亲吗?到了现在还玩身守戒律心犯红尘那一套,你冤不冤的慌?」

这辈子我终于见到安苑也有咬牙切齿的时候,他扼住我的手腕,抵我在墙边:「可是你并不喜欢我,只是你知道我喜欢你,你在乎我,所以愿意成全我罢了。谢随,你都打算去送死了,还不忘了圆我一场心愿,我是不是该谢谢你?」

你瞧,太熟了就是不好,这点子小心思全被猜透了。

我再次凑近,把下巴放在他的肩上,给了他一个拥抱:「以后会有一个新的天地,你要忍到那个时候,把你想要的那个世界造给我看,好不好?」

他扶社稷,我救黎民。他将绽放于阳光下,而我注定死于黎明前。

安苑攥住我的那只手渐渐脱离,是我下的药起效用了,他大概没想过,迷药就混在他为我做的桃花口脂里。

你瞧,我还是仁慈的,我不忍心让他亲眼看着我走。

安苑终于明白了我的目的,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求你,求你……」

他求我,是希望我留下来;他求我,是明白我绝不会留下来。

我突然有些不舍,反而把他越抱越紧:「安苑,我们是不一样的。好好活着,你走你的路,别回头。我殉我的道,不后悔。」

以我现在的身份和被织罗的罪名,如果要投案,即便是登闻鼓也敲得,我却不想这么做。既然要自投罗网,就该往最深处去。

不知道是不是回光返照,我现在似乎有的是力气。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叶家的院墙,潜进了叶逢源的居所。

我想问问他,离开了我们,是不是真的有人待他最好?是否真的有人毫无保留的信任他?做叶逢源是不是就真的比叶平安开心?

可我最终什么都没问,因为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就已经有了答案。

他的案几上摆了几个不成样的泥偶,每个人偶上面都刻在名字:吉祥,如意,喜乐。

出身、亲情、成长。他的一生太多东西都是残破的,于是对自己真正能拥有的抱着一种病态的执念,力求完美无缺。

但事事不会尽如人所愿,能达到他要求的也只有眼前这几个没有生命的人偶——不离不弃,始终如一。

叶公良不会放过任何与我相关的蛛丝马迹,所以叶逢源身边必定有人盯梢,我的行踪很快就会暴露,还是长话短说的好。

「平安,我记得你擅仿人字迹,帮我最后一个忙吧。替我每年寄给陆然一封信,写什么随便你,反正她从小就缺心眼儿,特别好骗。」

叶逢源定定瞧着我,像是怎么都理解不了我的选择:「谢随,你是神裔啊,就为了一群凡人,何至于此?你原本可以一直躲下去的,叶公良要杀那些人于你何干?」

我反问道:「你不也是凡人吗?这人世间,不都是凡人吗?你认为自己值得最好的,值得被坚定的选择。我觉得他们也一样值得。」

用我所剩无几的时间,去交换一条条鲜活的人命,我觉得很值。

叶公良来的很快,他叫人把叶逢源拉走,往我脚下丢了一沓供状,上面写着我的认罪自白。

因为他们所谓的谋逆祸国并没有实证,而我又又确实立下诸多功绩,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杀我。

他们要我承认,是我为了积攒自己的威望,故意降下天灾,又施以援手。所有所有一切的灾祸,我都是源头。

其实我承认与否并不重要,那份自白书也不是给我看的,只要让天下人相信就足够了,我是其中最不重要的一环。

罪名成立,兜兜转转,我又成了邪祟。

我被压上刑台,判了凌迟之罪。

也许是那段经历太过惨痛,也许是实在过了太久,我现在已经记不起来当时是怎样的痛苦,也记不得刑台下那些看客究竟是什么眼神。

只记得生命的最后一刻,我在想——

我生来就是神祇,是邪祟,如今死都死了,不得不认命。不过下辈子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做吉祥。只可惜……

可惜我是神裔,不配有来生。

11

再后来,我就跟在了安苑身边整整十年。

我眼睁睁看着他窝藏包庇我的事最终还是被捅了出来。在太子的拼命力保之下,官职还是被一降再降,最后只能窝在东宫做一个幕僚。

按理说狗皇帝只剩半年的命,现在早该是日月换新天了,但不知道他到底用了什么方法,居然一直撑下来了。

他答应过我会忍,会造一番新天地给我看。我眼睁睁看着安苑从隐忍、发疯、再到麻木。

第三年,安苑变了。他向陛下忏悔,说当初收容我是惑于旧情,但他从来没有忘了自己应尽的职责,还说最后我之所以自首就是受了他的规劝。

他做足了从前自己最不屑的事,甘言谄媚,溜须拍马,步步高升。

大家都说,当年清风朗月的小郎君终究是被砸弯了脊梁。

我的魂魄与他日夜不离,所以只有我能看到他私下与太子的暗中谋划。

培植势力,暗中夺权,蓄养私兵。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直到陆然就这么风风火火不要命的杀进来。

这些年里,叶逢源替我写信,安苑拦着消息。两个人心照不宣,把陆然瞒的死死的,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谁也没想过陆然会有突然回来的一天。

陆然只知道我的道场设在燕山,但等她乔装改扮来到燕山时,看见的却只是一座破败的庙宇。

「我好不容易报了仇,好不容易安顿好一切,我不过是想来偷偷见她一面。你们现在告诉我,她早死了?放屁!」

陆然拉着安苑,一定要他说清楚:「你从来不骗人的,你们都说她死了,那遗骨呢?墓碑呢?什么都没有,要我怎么相信?」

什么都没有,没人知道我的尸骨在哪里,而一个邪祟是不配有墓碑的。

安苑被她质问,激起了心中的戾气。索性破罐子破摔,大家都别好过,开口道:「谢随死了,千刀万剐。」

我曾经想过,如果有一天陆然知道了我的死讯都会做些什么。十年间百无聊赖,我把所有可能都想过一遍,她却走向了一个我意料不到的结局。

人人都说名震关外的女魔头是杀孽造的太重,受不住内心的谴责,终于选择青灯古佛。

可我明明听见她对安苑说:「父王死了以后,我早就没想过复国了。这些年我之所以拼命往上爬,就是想着如果有一天吉祥无路可去,我可以变成她的退路。

她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了谁一样:「原来,早就没有人需要我做退路了……」

陆然这句话音刚落,我感觉仿佛身体里某一部分桎梏被松掉了,就连神魂都变淡了一些。

原来留住我的那些执念有关于我,却不属于我,而陆然的执念,是为我留一条后路。

陆然出家那天,我本来以为叶逢源会做点什么挽留,毕竟他曾经为了留住陆然,已经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可他只是捧了一坛酒来找安苑,自从我死后,叶逢源对安苑都是能避则避,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来见。

安苑没拒绝,大概是因为除了叶逢源,已经没人能陪他再聊聊我了。

酒已半酣,却始终没人说话。两个人拼酒似的,谁也肯停下来。

最终还是叶逢源先沉不住气:「你换了我的信,把她引到京城来,想过是现在的结局吗?既然已经骗了她十年了,为什么不骗她一辈子?」

安苑此刻像变了一个人,极端又易怒:「因为只有陆然出现了,你才会来见我,我不会让你一直当缩头乌龟。人都要面对现实,你和她都一样。

「叶逢源,你的陆然不要你了,可她还好端端的活着。我呢?我连一块儿碑都不能为谢随立,我甚至没有一块她的遗骸。」

不知道是哪句话刺激到了叶逢源,他面色变得惊惧,像是回想起什么不堪的场景:「你到底想说什么?」

安苑直接砸了杯子,对我们的一生做了总结:「咱们四个,从政的官运亨通,杀人的立地成佛,旁观的独善其身。就只剩下一个谢随,静默地死在人声鼎沸的闹市,连尸骨都未曾留下。

「我只想你告诉我,她被……被凌迟以后,尸首到底去了哪?当时下令行刑的人是你父亲,你一定知道。」

叶逢源有些发抖,牙齿被他咬的咯咯作响。我被行刑的那一天,他也在菜市口,从始至终,目睹了整个过程。

他并没有回答安苑,只是反问道:「你知道凌迟有多少刀吗?是三千三百五十七刀!到最后,人就只剩一副骨架,谢随她……」

「够了!」安苑没有再听下去,只是继续追问:「谢随在哪儿?哪怕你还念当年的半点情分,我只要你这一句话。」

叶逢源的这一句话,语不惊人死不休:「在皇宫。什么祸国,天灾,那些罪名都是假的,皇帝他自己想成仙才是真的。他觊觎谢随的力量,于是啖其肉,碎其骨。想从她的身上找出成仙的秘密。」

听到这里,即使我已经是一个灵魂,还是恶心的几乎要吐出来。

我就说为什么那狗皇帝的气运还在延续,原来我的血肉就是他最好的补品。太荒诞了!

安苑呆愣愣的站在那里,什么反应也没有,像石化了一般。

叶逢源没再等他的反应,起身便走,只留下一句话:「这世上待我好的人都被我亲手推开了,你说的对,我做了十年的缩头乌龟,真是够了。但是你放心,你们曾待我的好,我一分都不会欠。」

安苑久久立在原地,手里不自觉的摩挲着一个小盒子。那是他为我做的桃花口脂,就只被用过一次。

不知怎么,他突然发了狠,把盒子投进了一旁的火炉里,顷刻之间却又反悔了,踹翻了炉子,也顾不得烫,又把盒子捧起来,小心翼翼的放在离胸口最近的位置上,仿佛企图给自己的心镀上一层暖意。

安苑此刻就像一条濒死的鱼,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脱力地坐在椅子上。

我走近了,听见他说:「谢随,我疼,我好疼,你救救我吧。」

他就在那里,看着我种下的桃花树,枯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忽然听见了一阵敲门声,很轻,很慢。

昨天晚上为了和叶逢源对峙,安苑早就把人全都遣走了,他自己起来开门,看见了是满身是血的叶逢源。

他受了极重的伤,手里拿着不知是什么,已经被血湮透了半边。

安苑本能的扶住他,才发现他身上冷的吓人。

叶逢源感觉不到疼似的,竟然还在笑:「没想到那老王八蛋这么狠,连自己亲儿子也下得去手。也对,我本来就是……孽种!」

他费力抬起胳膊,把东西塞进安苑手里,说话已经很困难了:「这是当初……燕巢村村民的供词,还有被叶公良伪造的认罪书,有了这些证据……她就不是邪祟了。我还给你们了。我不欠你们了,哈哈哈哈。」

叶逢源还说了什么,声音太小了,我听不到。

安苑拖着叶逢源向里走,还想尽力救治他,但我知道叶逢源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因为笼罩在我身上的另一重桎梏也松开了,叶逢源身上关于我的的执念,散了。

我早就忘了痛是什么感觉,所以无法想象,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是怎么一步一步挪到这里来的。也无法想象,这些年里他避着我们所有人,只守着三个泥塑人偶的日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12

叶逢源用命换来的那些证据成了逼宫的敲门砖,安苑殿上举疏,指认皇上冤杀神使,德不配位。请皇上下罪己诏,禅位于东宫。

我看着龙椅之上那人身边的气泽几乎消散殆尽,就预判到了此次的结果。

这些年皇上的身体每况愈下,他自己是能感觉出来的。真的是老了,加上太子的势力愈发壮大,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退让。

皇上把一切罪责都归咎于叶公良,将自己摘了个干净。

太子含笑称是,当庭拔剑,将叶公良斩于剑下,然而回过头来还是那么一句话:「儿臣请父皇禅位。」

到这时那老东西才是真的坐不住了,不过他也不是全然没有胜算,就算朝堂事变,至少军权这老东西没放给任何人。

瞧着皇上犹豫不决,安苑上前一步,彻底封死了他的退路:「陛下是在盘算京幾守卫吗?我想这个时候慧岸元师已经控制住局面了。」

慧岸,是陆然出家后的法名。我认识的陆如意从来不是一个只会出家遁世,消极逃避的懦夫。

十年光景,陆然怎么会迟钝到一直不知道我的死讯?但是我的来信不曾断过,她也就一直自欺欺人。

直到信的内容变了,是安苑的字,信里击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她按照信里说好的那样,进京演了一场大戏。叫所有人都以为女魔头心死,放下屠刀,遁入空门。

浪子回头,风尘从良,魔头向善。是所有人都最爱看的戏码之一,他们看的津津有味,却忘了陆然多年奋战,拥有一支强悍的军队。

这场戏理所当然的骗过了所有人,包括叶逢源。他们谁也没忘了,叶逢源是有过告密前科的人。

没想到最后反而是叶逢源入戏最深,用鲜血为这场大戏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新皇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为我沉冤昭雪。最有力的证据不是那封伪造的认罪书,燕巢村村民的证词。

纵使当年叶公良严刑逼供之下,他们也始终坚信我不是邪祟,而是神明。

冤情得洗的那一瞬间,我与这个世界的连接越来越少,现在的我淡的几乎像一缕烟了。

可我还是没能转生,并且从那开始,我不能再离开安苑一步,好像他成为了我存在世间最后的羁绊。

我这才明白,原来沉冤昭雪不是安苑的执念,而是我的。原来过了那么久,我还是在意的,我不想被人叫做邪祟,我想做吉祥。

那安苑的执念到底是什么呢?

安苑从先帝的密室里找到了我的残骸,对的,是先帝,而不是太上皇。

先帝死于禅位后的第二日,死因……不详且惨烈。

我逆天改命破了他的运势,付出了应有的代价。但他靠着我的血肉苟延残喘至今,又何尝不是邪门歪道,现在反噬轮到他身上,想必不会比我当初好过多少。

安苑做了一件离经叛道的荒唐事,他要娶一副骸骨做妻子。张灯结彩,十里红妆,迎娶一个死人。

我的记忆已经越来越模糊,但我到现在还记着,那个晚上少年拒绝了我的吻,耳根发红,语气却很坚定,像是在诉说一个承诺:「吉祥,我们是要成亲的。」

就算安苑再怎么声名显赫,再怎么受陛下器重,也没人愿意参加这种晦气的婚礼,就连他的父母都觉得这个儿子没救了。

安苑通通不管,就算族谱单开一页,也得把我俩的名字写一起去。

婚礼上就只来了陆然一个人,她对着我的牌位笑的没心没肺:「都说了要当天下第一好,婚礼和葬礼总得叫我赶上一个吧。」

我轻快地点头,给了她一个虚无的拥抱:「陆如意,咱俩天下第一好!」

陆然证婚,安苑抱着我的骨灰,和我的牌位夫妻对拜。

我一边拜一边想,我的尸身、灵魂、灵位,都在这儿了,应该算数的吧?

礼成的那一刻,我的灵魂也逐渐消散。我离魂飞魄散,大概也只差一阵风了。

真惨啊,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可我连一刻都留不住了。

不过没关系……

少年相知半壶酒,可抵浮生万年长。

番外

陆然如约回来了,他就知道,叶逢源必定坐不住。

他们在叶逢源面前联手演了一场戏,与其说是演戏,不如说是宣泄。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出自真心,半点都没有作假。

陆然「出家」的事,除了为宫变提前布局,他也确实想知道谢随在哪里。

答案是他始料未及的,「啖其肉,碎其骨。」这里每一个字他都认识,现在却怎么也不明白其中的意味。

原来最痛的不是千刀万剐,原来一个人可以被利用的这么极致。

他抚摸着那盒只被用过一次的口脂,里面被混了足量的迷药。明明上一刻还温香软玉在怀,醒来却只剩一片冰冷。

只记得她说:「好好活着,你走你的路,别回头。我殉我的道,不后悔。」

他心里无端升起怒来,凭什么是谢随殉道?凭什么一声不吭的去死?凭什么留他一个人在这世间?

那个夜里他才后知后觉,原来这么多年,他竟然是恨谢随的。

恨她痴,恨她傻。

恨她为了一条走不到底的路,将自己投入了无尽的黑暗,还甘之如饴。

可若——若还能再见谢随一面!

那他什么也不会说,什么都不想做。谢随去哪里,他就到哪里,谢随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再也不要分开了。

叶逢源死了,这是他始料未及的。叶逢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消极,逃避,极端,懦弱,明哲保身。

就是这样的人,终也为了少年义气倾注了自己所有的勇敢。

叶逢源说:「这是我能为自己想到最好的结局了,就是不知道她还愿不愿意,再为我流一滴泪。」

后来一切如计划般的那样进行,他终于接回了谢随的遗骨。拜了天地,成了夫妻。

成亲那晚他难得安眠,竟然真的梦到了谢随。

她站在那里甜甜的笑着:「致君尧舜上,再使民风淳。你可是答应过我,要造一番新天地给我看的。」

所以后来的岁月里他成了大周最励精图治的贤臣,他想让这天下变的好一点,再变好一点。他想保护每一个谢随保护过的人,仿佛这样,他就一直和谢随站在一起,不曾分离。

谢随说神裔是没有来生的,但因为那个梦,他一直相信,一定存在着来生。

谢随啊谢随,来生,你一定要吉祥如意平安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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