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刑警被迫吸毒沦为阶下囚,是否该得到补偿?卧底真需要染毒吗
一名卧底刑警为取得信任不惜以身试毒,却未料染上毒瘾无法自拔,终因贩毒身陷囹圄。他出狱后满身病痛生活无着,是否应该得到补偿?卧底又是否必须需要染毒呢?

“宋名扬”是一位曾叱咤风云的卧底刑警为自己取得化名。20年前,宋名扬在北京某片区是个无人不晓的角色。他属于公安局特情队成员,为联络线人感情成为流氓们的“大哥”,甚至有许多黑道人物以“与宋哥吃过饭”作为炫耀资本。总之宋名扬也曾风光无限,但他的人生故事却因“做卧底染上毒瘾”发生逆转而被捕。
2012年7月19日,宋名扬第二次被刑满释放,而那一天正是他49岁生日。宋名扬看着身体不太健康,脸色苍白,牙齿早已被烟熏的焦黄,而在其一身病痛背后,则是不堪回首的满目苍痍。

一道密令改变人生轨迹
宋名扬自幼崇拜警察。1983年,只有20岁的宋名扬如愿以偿进入北京公安局某分局刑警队,成为一名刑警。那一天他想着能为崇拜的事业而奋斗很兴奋,在日记中写下:“是英雄,是狗熊,走着瞧!”
宋名扬第一次立三等功,是在1986年夏天。一位十几岁的小姑娘遭遇强暴,宋名扬用自行车带着小姑娘在案发地附近转了40余天,终于抓到了犯罪嫌疑人。宋名扬成为同资历警察中第一个立功的,随即也成为刑警队重点培养对象。
1990年,宋名扬被调到特情队,简单说就是培养线人然后进行幕后管理。据说当时宋名扬手中掌控着20余名在公安局备案的线人,势力范围很广,遂能支配大量特情经费。
所以宋名扬经常开着队里配备的奥迪,穿着新潮,不遗余力地与线人培养感情,取得信任后再利用线人破案立功。那几年是宋名扬人生高光时刻,才33岁就已立功10余次,其中公安部颁发的奖章就有五六枚。

1996年,北京先后发生白宝山抢枪击伤多名民警,以及一系列持枪抢劫银行运钞车案,以致“枪”成为警方关注焦点。所以当宋名扬获知一名叫“黑子”的人手中有微冲、手枪以及手雷时,警方迅即派宋名扬做卧底,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查清此人底细。
宋名扬此前只听说过卧底,但这一来是上面分派的任务,二来觉得局里除了自己没人能做得来,遂二话不说就接受了任务。
1996年5月,宋名扬从公安局借了一辆奥迪、一辆公爵王,又名牌服装加身假扮贩毒者,混进了一个黑子经常出现的窝点。宋名扬一开始很少碰毒品,知道那东西惹不得,可一个毒贩不沾毒总会让人起疑心。

“你是马爷(当时流氓对警察的俗称)吧?”几个刚过完毒瘾的流氓围着宋名扬故意挑衅。
“瞎说什么呢?”正在抽烟的宋名扬,随即将通红的烟头狠狠摁在左小臂上,也用脏话回怼着。
可他知道若想进一步撇清必须有更狠的表现,遂在一个流氓将子弹上膛之时,又掏出一把匕首顺手在小腿上划了巴掌大的一个十字花,然后硬性地说:“够了吗?”
谁料流氓们看着宋名扬血肉外翻的模样,依旧不买账仍逼其吸毒看看。宋名扬自知摆在眼前的除了吸毒赢得信任,就只剩死路一条了。
于是宋名扬一副满不在乎模样说道:“哥们拿一包尝尝,我的已经抽没了。”众目睽睽之下,宋名扬按照以前培训时的样板,尽量如老手一般熟练地做板、卷烟枪,暂时过了关。随后宋名扬又在流氓们的监督下,连续吸了几天毒才彻底打消了流氓们的戒备之心。

一腔热血得回报却因染毒坠深渊
宋名扬虽被迫时不时吸点毒,可他坚信自己凭毅力不会染上毒瘾,但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就在宋名扬卧底期间,有一次他回队赴河北参加搜捕杀人犯,可突然在夜间感觉像得了重感冒般,不仅涕泪交加,而且浑身骨头都疼得难受。
宋名扬惊觉这是毒瘾犯了,马上在手提包中乱翻,找到曾卷过烟枪的报纸,将上面留下黑烟油刮下来,可仍不能解决问题。宋名扬居然在半夜12点向队长请假,拉着警笛飙车直奔自己与线人联络点。
几口海洛因下去,所有不适感觉顿时烟消云散。那种体验让宋名扬感觉后怕,遂请假返回抚顺老家戒毒。宋名扬让爷爷、叔婶以及表妹等人轮番盯着他戒毒,可其毒瘾发作时满地打滚,谁又能摁得住呢?宋名扬将叔叔胸口的肉都挠破了,急得叔叔哭喊:“你怎么能沾上这种东西呢?”可谁又能明白宋名扬无辜染毒的个中原委呢?

宋名扬连续戒毒8天后感觉已无大碍,遂返回北京继续工作。可再回毒窝卧底,吸毒仍是无法避免之事,这才是对宋名扬真正考验时刻。别人吸毒可以感受到快感,可宋名扬担心吸毒后失去控制力暴露身份,遂每次吸毒后都神经高度紧张拼命保持清醒,从未真正享受过毒品。
宋名扬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1997年初,宋名扬得知与黑子联系紧密的新哥从南方运回20余支枪,随即以买枪为名将新哥引出,警方因此缴获了1支枪与20发子弹。
宋名扬破获此案后彻底离开了卧底的毒窝,并被公安部授予三等功,可其却陷入与毒品纠缠不清的深渊。

宋名扬决心戒毒,于是每个月一半时间在戒毒所,一半时间工作。可事情远没他想得那么简单,在其戒毒刚有些效果时,总有瘾君子劝他再吸一口。就这样宋名扬出入北京大兴的戒毒所100余次,一直在吸毒、戒毒、再吸、再戒中纠缠。
昏暗的病房、病人灰暗的脸色成为宋名扬再熟悉不过的场景。可这只是吸毒带给宋名扬肉体上的伤痛。同事们无意中的疏远议论,甚至分局重新组团无人愿要他的难堪,则带给宋名扬精神上的委屈与折磨。他真想对着同事们大喊:“我是因为工作才吸毒的,我不是警察中的败类。”
宋名扬努力戒毒可总是反复,精神实在扛不住了,曾有过自尽念头。后来宋名扬又尝试服用一种通过产生不适反应抑制吸毒的药物。每天上班前,老母亲都要亲自看着宋名扬服药,才让其出门。可时间长了,这种药已严重损害了他的肝肾功能。
宋名扬将情况向领导汇报,领导也想方设法帮其戒毒,甚至还为割裂宋名扬与昔日圈子的关系,将其送到黑龙江偏远山区戒毒,可效果依旧不理想。
“这与毅力无关,不拿人就不叫毒品。”宋名扬无奈地说。宋名扬饱受毒瘾与抑郁双层折磨,早已无法承担刑警正常工作,只得接受单位劝退,于2005年底提前办理病退。那年宋名扬只有42岁,而与其同批的警员正是事业上升最佳时期。

宋名扬与毒瘾做着斗争,却未料自己居然被毒品两次送进监狱。2010年一天晚上10点,宋名扬接到昔日一个线人电话说:“大哥,我快死了,快给我弄300块钱的。”宋名扬知道那种欲罢不能的难受滋味,遂未敢耽误就去现买了1800元的海洛因,然后拿着300元的毒品赶赴约定地点。
当警察出现时,宋名扬知道自己被钓了,可他并不恨那个线人。审讯的警员让宋名扬再为其钓两个人,然后就放了他。可宋名扬却说:“那些人以前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线人,现在我出了事,用他们来换我,我还算人吗?”
如果宋名扬还是以前那个管理特情的刑警,为取得线人信任,还能允许这样做。可现在宋名扬已经退休,身份不同了,他再接触毒品就是犯罪。但法院念宋名扬系初犯,认罪态度较好,且涉毒原因特殊,遂酌情判刑6个月,罚款3000元。

宋名扬无法面对腕挎手铐,身穿囚服的落差,心中满腹委屈。可谁料2011年,宋名扬再次被昔日线人钓购微量毒品被抓。
这次公安部门出具宋名扬在工作中染上毒瘾的证明,再也不起作用。法院认为宋名扬初犯后仍不思悔改,5年内再犯毒品犯罪,属于累犯,毒品再犯,应当从重处罚,但鉴于此案是特情人员引诱侦破,最终判处宋名扬1年徒刑,罚款2000元。
宋名扬曾为无数罪犯戴过脚镣,但那是杀人越货重犯罪有应得。宋名扬从未想到亲手为自己两次戴上脚镣。宋名扬被捕那天还穿着以前的警大衣,心有不甘的他故意捡起地上手指头那么长的铁钉一口吞下去,随后又借口吃药,一口气吞了半瓶速效救心丸与20片安眠药,一心只想求死。
后来,宋名扬在监狱中给市局和分局领导写信。监狱里分配的信纸不够,他就让家里多寄空白信纸,趴在地上一边写一边哭,因为他心中有太多疑惑与想不通。昔日耀眼光环、荣誉尊严都已离他而去,他已成为令人不齿的毒贩。

因公涉毒是否应算工伤呢
宋名扬第二次出狱后,小家早已散了,只得带儿子与父母同住。那是一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楼,宋家三代人就挤在光线黑暗的60平米空间里。
宋名扬父母年逾古稀还在为其操劳,而其妻因长期担惊受怕心理崩溃患上精神病,早在宋名扬第一次贩毒前几天,就被送进了精神病院。还有儿子,宋名扬因怕自己不知那天光荣了,遂有意不与儿子培养父子情,以致儿子有了轻微自闭倾向。
“爸爸,除了吸毒,你给我带来什么?”儿子一句话令宋名扬泪奔。宋名扬自觉愧对父母妻儿,可其心中还有许多未解的困惑。

首先宋名扬不知自己的个人档案与身份关系在哪?不知自己如何参加社保?不知自己是否能申请低保?
其次宋名扬第一次出院后,曾因胃出血住院,花费1万余元药费。当时到单位报销,因已过报销期限,至今还无着落。
再有宋名扬第一次出狱后,还有人给其银行卡中打过1000或是几百块钱工资。可自2010年底再也无人打过1分钱,所有的退休金与医保都已终止。宋名扬不知自己是否该领工资?工资又该是多少?
宋名扬接受采访除了想说出自己的困惑,也想为儿子还有疾病缠身彻底失去劳动能力的自己讨回一些补偿,最主要还是想通过媒体向公众证明自己不是警察中的败类。

至于宋名扬因公涉毒是否算工伤,其辩护律师陈枫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警察法》中,有关人民警察因公致残可以享受国家抚恤或优待的规定,认为宋名扬因公染毒,又毒瘾难戒,已严重影响正常工作无奈提前病退,就已表明宋名扬因公致其职业劳动能力出现严重功能缺陷,但其受损程度是否达到伤残标准,还需有关部门鉴定为准。
对此,陈枫认为如果宋名扬经鉴定达到残疾标准,就可以申请国家抚恤金。可如果宋名扬经鉴定未达标准就不符合因公致残标准。但是宋名扬被迫吸毒染上毒瘾又确实与其履行公务有直接关系,应可以拿着公安部门出具在工作中染毒的证明,申请补偿自2006年后的工资损失。
不过清华大学法学院的余凌云教授对此却有不同看法,认为此事首先要判断宋名扬吸毒是否因卧底工作需要。简单说就是当初派宋名扬卧底时,组织是否默许其为工作吸毒。
余凌云认为如果宋名扬确实因卧底工作吸毒染上毒瘾,就应该享受工伤待遇以及相应的国家抚恤金与补贴,同时组织还应在其卧底结束后助其戒除毒瘾。可如果宋名扬在工作中因个人原因染上毒瘾,就不应享受工伤待遇以及相关抚恤补贴,甚至还应对其提出相应纪律处分,并强制其戒毒。
对于宋名扬因公吸毒是否算工伤一事,各位法律专家看法不尽相同,而我国法律对卧底侦察问题尚无明确规定。但卧底作为一种侦察措施,早已被包括我国在内的许多国家或地区广泛采用,所以如何保障卧底人员权益措施应提起社会更多关注。

结语
曾有宋名扬的朋友想不通:“明知道毒品危害,你为什么还要去干?你可以说这个案子破不了,你为何还要上?真不知你怎么想的?”
宋名扬苦笑着淡淡回答:“还能怎么想?和平年代警察就是最危险的职业。如果我不去做,现在我却劝小年轻的去当刑警,多有意思。”
宋名扬为了治病卖掉了所有电器只留下一张床,可无论生活如何一地鸡毛,他仍保留着各种制式的警服;仍保留着各种荣誉奖章与证书;仍保留着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就是每年大年初二都要回到戒毒所观看公安部春节联欢晚会。
宋名扬回思往事并不后悔,只是宁愿牺牲在岗位,也不愿家里人承受不堪。也许这就是一个舍小我为大家,不惜付出所有却又不图回报的卧底刑警真实的内心独白。社会岁月静好终需有人负重前行,谨以此文向那些默默付出的卧底英雄们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