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想入北京作协被拒：水准不够，还是主流文坛“有眼无珠”？
身为当代“顶级大作家”，王小波生前寂寂无名小人物，是死后还暴得大名的。这一点“意外”奖赏，和诗人海子如出一辙。
王小波这位“独行侠”，在心脏病突发，深夜独孤去世前，就有“文坛外高手”的称号，据说是一种贬损和讥讽。他与主流文坛也有各种恩恩怨怨，八卦不少。只是，需要理清的是：王小波生前，到底是刻意与“主流文坛”拉开距离，还是说人家根本不认他？
困兽犹斗式的寂寞写作
以我的阅读所知，“真相”确定无疑是后者。而且，根据现有资料，一个真实的王小波，似乎与长期以来李银河们刻意营造的“人设”有冲突：那就是，王小波在生前，实际并非那么决绝，并非完全主动鄙弃主流文坛体制，而是曾费尽心思想挤入，只是“文坛精英”们瞧不上他，觉得他水准与资格不够，无情地拒绝了他罢了。
这是可以理解的：作为一个已婚辞职专业写作的中年男，他有很多现实中的需求、压力与顾虑，做不了窦唯那种彻底的“仙样飘飘“。他有生计焦虑，他有得到认可的渴望，他有让作品得以流通、发表与出版的诉求，所以他是不得其门而入。这一点真实状况，我想并不会影响他的形象，而只会让他这个人更加真实起来，虽然也会让他显得更可怜悯。
王小波想过挤入“主流文坛”这个事情，目前最有利的证据是：1993年前后，王小波曾经用心写好了申请书，冀望加入北京作协（还不敢直接申请更高等级的“中国作协”），结果北京市作协那边以他“稿件发表量不够”为理由，薄情地拒绝了。也就是说，在当年一些主流文坛同行们的眼里，王小波的作家资格与创作水准，其实是10万人之一都排不上的——因为据网上数据，中国作协会员有1万多人，省级作协会员人数已突破10万。事后有人说，这是“作协之耻”，这观点不算偏激。因为，拒绝王小波的中国作协，就相当于让托尔斯泰落选的诺贝尔文学奖，不仅让人质疑公正性，也会令人深度怀疑它们存在的意义来。
安娜卡列尼娜.剧照
这件事的失败，王小波本人倒没说什么。但我想是留下了很深的创伤记忆的。那时前后，王小波还专程写了一篇题为《未来世界》的小说。里面设想了一个本世纪末的小说家，一个难得的“聪明人”，在一个大多数人都不识数的社会里讨生活，反倒沦为最可悲的笑柄，每天都要接受着这个世界各种荒唐无稽的羞辱摧残。小说一直在暗示：人必须装傻才活得好，必须与自己聪明的本性作对才行。
钱锺书的“全部藏书”
这个可怜的“世纪末”小说家，明眼人一看就是王小波自己的写照，只是充满着无奈与哀叹。钱锺书说自己的人生观，是“长远的悲观，短期的乐观”，王小波也大抵是这种人生哲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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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王小波申请加入北京市作协这个事，如今具体年月日已经不可考了。因为他毕竟只是个“小人物”，递交申请时没人太重视，申请书也大概率没有保存下来。王小波研究专家房伟，曾专门联系了接收这份申请书的“北京市作协创联部”，意在查探申请书的底细，可对方只是声称，“年代太久远了，已无印象”。
不晓得是真不知情，还是有意遮掩，连王小波枕边人李银河女士，也公开否认这件事的存在。2000年前后，李银河接受杨澜的电视采访，在节目中曾专程谈及此事，说王小波自始至终都不愿意加入作协，理由是“连王朔都不入，我怎么能入”。但这个说法是有漏洞的。李银河似乎一直有意打造一个对她深情款款又彻底“自由主义”化的王小波，既爱她到死心塌地，又拒绝任何团体与势力的“收编”，特立独行，闲云鹤野，潇洒地过自己，身心不受外界任何牵制。可惜，“真实”的王小波不是这样的，至少不是这种完全的世外高人状。
多年后李银河已有“新欢”
其一，玩味其辞，“连王朔都不入，我怎么能入”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并不是不愿加入，而是“王朔都入不了，我怎么够资格”的意思，这种意思的可能性显然更大一点。其二，王小波的很多事，其实李银河都不知道。王小波似乎并非李银河对外界渲染的那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事事都会跟她商量，甚至他们夫妻感情都未必真的如此恩爱。比如，去年底的“中贸圣佳2023秋季拍卖会”，就展出过王小波一件手稿信件，居然是询问出家事宜，说是想辞职、离婚，然后“遁入空门”，只因顿悟“儿女情长过眼皆空”。这样的事，李银河知道吗？或者，明知道但会对外讲出来吗？
王小波的无奈
但王小波想入作协这个事实是清楚的。王小波文集最早期的编辑李静女士确认过，著名学者丁东也确认过，确凿无疑。更明确的信息来源是王小波的好友胡贝的讲述。这位胡贝是原高教部、国教委子弟联谊会负责人，王小波去世后，还担任其治丧小组负责人。1997年5月14日即王小波不幸猝死的第33天 ，在国教委大院王小波母亲家中，他与艾教授谈话时，明确讲过：王小波去世两天后，他接到噩耗，还想着王小波是否加入了作协（大概他之前听过此类风声）如果是作协会员可能得由对方出面，经多方打听后才确认最终没有加入，理由是“谁也不能插手”。
许倬云
而且，如今可以比较明确推算出来的申请时间点，大约就在1994年前后。此前一年，王小波长篇小说《黄金时代》出版，他在匹兹堡大学的老师许倬云教授将之推荐给了对岸著名的“《联合报》文学奖”，且最终斩获中篇小说大奖，获取25万新台币奖金。这次获奖，大概给了王小波极大的信心，也有了底气，所以他很快递交了加入北京作协的申请书。
实际上，据丁东回忆，1994年大陆版《黄金时代》出版以后，北京作协有一次开会，还顺道邀请了他。这个“礼遇”也可能给了王小波一个错觉，以为“主流文坛”有意拉他“入伙”，可实际人家可能纯粹是凑人数而已，让我们的大作家会错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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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一个申请，还被拒绝了，对王小波本人有打击么？我以为是有的。他原本是信心满满想参与的，还很“识趣”地只是申请了北京市的作协而已，结果还遭无情“打脸”，情何以堪？更何况他是如此自负之人。
我说王小波在意，也不纯是逻辑上的推测。现有一份材料显示：《环球青年》杂志在1996 年3月曾采访过王小波，专门问了这个问题，“听说你还不是作协会员？”王小波的回答很干脆很风趣也很微妙，“不是，也没想过要去填表。都说有个文学圈，我也不知道在哪”——这里的信息量就很大，可以解读的空间也很大，甚至可说是直接“露馅”：因为记者只是问他是否作协会员，按常理回复是或不是就够了，他非要蹩脚地插了一句“也没想过要去填表”，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从心理学上来说，这是不愿再回忆，是刻意选择了回避和遗忘。
如今回溯，当年北京市作协为何拒他，原因似乎也不难揣测，说白了就是一个资格和人脉问题。作协给出的明面理由，是“作品量不够”，可这更似搪塞。因为，只要推荐的人物得力，水准够好，实际上一本书照样进，不仅是北京市作协可以，连中国作协也一样行得通。阻碍王小波通达的最大问题，当时缺少行业得力人士的引荐。这里也是有迹可循的：直到1997年，王小波在《北京文学》上发表了一篇小说，按惯例稿酬都是600起步，唯独王小波只给300元，理由是“王小波不是名家”（据2012年11月责编李静的采访）。15年后，这里面的“势利”才正式一目了然地浮出水面，而北京市作协那边如何看待王小波，也是不言自明了。
正如一位文豪所说的，“文学绝不仅是写作，更重要的是写作周边事务”，摆明了“圈子”的重要性。而王小波最要命的是，在当时，他完全是文学圈的边缘人，几乎毫无这方面的人脉关系。在1994年之前，王小波作为辞职教师，只是宅在屋里狠命写的自由撰稿人，对于北京写作圈子还是很陌生的，也疏于往来，他认识的“文化人”，大抵还是邢小群、丁东、艾教授、张元这些人，可他们偏偏又都不是文学圈的，基本帮不上什么忙，说不上什么话。文坛亦如娱乐圈，写得再好，倘若没有“推手”，如何会脱颖而出，又怎会自动出名呢？
资料表明，那时前后，他跟王朔是有过一点交往，但只能算泛泛之交。彼时的王朔还如日中天，正在经营一家文化公司，看过王小波的书，挺赏识他，还想要出版。可问题是，王朔自己都进不了作协，如何又能为他王小波推一把？至于与刘心武的交往，都是在1996年之后了：那年暮春，刘心武在书店偶然看到一本《黄金时代》，翻阅后颇为惊艳，主动约王小波前去他家楼下小餐馆闲聊，两人相谈甚欢。日后，刘心武还陆续好几次邀请王小波吃饭，并介绍了一些评论家给他认识。
作家刘心武
刘心武大概是王小波在“文坛”所认识的最具“人脉”的人物。本来也确实可以为他打开社会交际的局面，可惜天不如人愿，两人认识一年多后，王小波就意外地走到了终点，生命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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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从这一点上来说，不仅北京市作协欠王小波一个“会员”，连中国作协也是欠他的。至少在1997年去世之前，以王小波的实力与条件，进中国作协都是绰绰有余，可中国作协无力“搜遗”，始终没有留意到他，没有抛出这个橄榄枝。网罗汇聚行业人才，这本是作协的责任。
只是，颇为反讽的是：王小波生前寂寂无名，文坛没几个人理会他，可当他人一瞑目，就无有数的“知名作家与评论家”蜂拥而上，谬托知己也好，迟来的掌声也好，反正是无所不用其极的吹捧，意欲抬他到“文坛大师”位置。我说的可一点不夸张，如今大学里里，有关王小波的研究论文，早已经是连篇累牍，数不清的“专家学者”正是靠王小波吃饭的。我当年在附近大学蹭课，中途莫言获奖消息传来，那位教授在讲坛上感慨：一个莫言，又得养活成千上万的人，就是这个道理。
英剧《文学系主任》剧照
如今的“王小波研究”，差不多已经是个学术产业。我看有人统计过，截止到2013年，公开发表的王小波论文数就有近千篇，博士论文3部，硕论数十篇，研究资料两套，已出或将出的学术专著更是难以计量。他的传记作者说，仅就研究数量而言，王小波也“完全可跻身一流作家行列”云云。10年过去了，按照我们学术工厂的生产速度，现如今的王小波论文，估计保守也得上万篇了吧。这也就是说，王小波论“功绩”，他至少保障了上万名中文系本硕博学生顺利毕业。
很多人看到这些数据，很为王小波骄傲，似乎是一种难得的欣慰感。可我总觉得，这是莫大的讽刺。《晋书》里的张翰说过一句惊世骇俗的话，“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这些“光荣”于死后的王小波又有何干系呢？甚至，我有时会不由自主地逆想：假如王小波不是突然横死，他还会有今天的待遇么？我想最大可能，是不会有这种可能的。当年黄渤接受采访，万般感慨说，“人在娱乐圈，当你红了，你身边都是好人，没红，就得不到尊重”，这句话真是道出了无数前“小人物”的辛酸苦痛，无远弗届，各行各业的。
我还经常想，王小波如果还活着，不知是否会专门为此编一部反映世态炎凉的剧本，就像功成名就之后的周星驰，为自己拍了《喜剧之王》那样？#长文创作激励计划#
2024.6.29，晚于武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