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衍 41 完 《武训传》事件为什么会与我有关系?
《武训传》事件始末夏 衍对于电影《武训传》的批判,现在文艺界五十岁以上的人,大多 数是知道的。
中国电影史料——特别是《当代中国丛书》之一的 《当代中国电影》(上卷)有较详细的叙述。
但这些只能说是-局外 人言-,没有——当然也不可能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和当时不能公 开发表的具体经过。
这部影片是私营昆仑影业公司(当时还没有 公私合营)1950年出品,《人民日报》发表社论:《应当重视电影武 训传的讨论》,这是1951年5月20日。
所以今年(1991年,编者 注)是《武训传》批判四十周年。
《武训传》的事说来话长,得从抗战末期的1944年的重庆说 起。
当时进步教育家陶行知送给当时在重庆中央电影制片厂的孙 瑜一本《武训先生画传》,孙瑜正为有拍片机会而没有剧本发愁,于 是就写了一个电影剧本大纲,据说还得到过当时文化工作委员会 的郭沫若的赞许(这是孙瑜后来和我说的,当时我在重庆分管统战 工作,不管文艺方面的事)。
这样,这部片子便在中央制片厂开拍。
但不久,就因经费短缺而停拍。
接着抗战胜利,孙瑜等人相继于 1946年(或1947年)回到上海。
那时国共谈判破裂,国民党再一 次发动内战,于是进步文化工作者就不愿意再在国民政府办的中 央电影制片厂工作了,史东山、孙瑜、赵丹等人都加入了昆仑制片 厂。
大概在1949年秋冬之间,昆仑公司老板任宗德和孙瑜、赵丹 三人到文化局来找我(当时我是文管会副主任兼文化局长),大意是说:昆仑有人才,有资金,有厂棚可以拍片,但是缺少剧本,因此, 他们向-中央-买下了《武训传》的摄制权,现在打算开拍了。
因此, 向我提了两条要求:一、昆仑向文化局请求贷款3亿元(折合人民 币3万元);二、要我审定及修改剧本。
我都婉言拒绝了。
第一,不 仅文化局没有钱,连文管会也很穷,你们说这件事7月间曾得到过 文教委员会(主任郭沫若)的支持,这笔钱还是向政务院或文教委 请求为好;第二件事,我坦率地说,我认为,-武训不足为训-(这件 事后来孙瑜在《文汇报》上发表的《对编导武训传的检讨》中提到 过)。
我认为在目前的情况下,不必用这么多的人力物力去拍这样 一部影片。
但是任宗德和孙瑜都坚持要拍,说大批导演、演员没有 事做,政府又要我们恢复生产,只有这部片子才能让许多有能耐的 电影工作者在事业上有所发挥。
于是我就提议:你们既然已经向 中央文教委员会备过案,最好是你们跑一趟北京。
这样,贷款和审 定剧本就可以由文教会决定。
这样,任、孙二人就去了北京。
很 快,大约十几天之后,任宗德告诉我,事情办得很顺利,钱借到了, 剧本送中宣部,也说没有问题,所以这部片子快开拍了,争取1950 年上半年出片。
又给我送来一张演员名单和赵丹的化妆照片。
事 已至此,我当然只能祝贺他们开拍大吉了。
当时我工作很忙,对这部影片哪时拍完,也就顾不得了,但片 子很长,拍了上下两集。
赵丹很兴奋,不止一次对我说,这是他从 影以来拍得最好的一部影片。
影片先送到上海市委宣传部和文化局审查,姚溱(市委宣传部 副部长)和于伶(市文化局副局长)都认为这是昆仑一部重点片,国 家贷款拍的,最好还是请华东局宣传部和市委共同审查。
我请示 舒同,他表示同意了,说冯定、匡亚明等几位副部长都想-先睹为 快-。
于是就约定了试映的地点和时间,由我通知任宗德。
因为在 华东局机关放映,所以公司方面除孙瑜、赵丹外,其他有关人员尽可能少去。
由于影片太长,所以华东局和上海市负责人天刚黑就 集合了。
我准时到会,使我吃惊的是不仅舒同(中共中央华东局宣 传部长)、冯定等已到,居然饶漱石也参加了。
饶这个人表面上很 古板,不苟言笑,更少和文艺界往来,所以这晚上他的-亲临-,使我 颇出意外。
当然,更意外的是影片放完之后,从来面无表情的饶漱 石居然满面笑容,站起来和孙瑜、赵丹握手连连说-好,好-,祝贺他 们成功。
当时,他的政治地位比陈毅还要高,是华东的第一号人 物,他这一表态,实际上就是一锤定音:《武训传》是一部好影片了。
参加当晚审查的人不多,除华东局的领导外,上海市的只有姚溱、 于伶、黄源、陆万美等。
尽管那时没有现在这样的-小道消息-,但 是通过昆仑公司的人,这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上映之后,场场满 座,上海、北京和各地的陶行知学派的教育工作者又在报刊上对此 片作了许多过高的评价,这就引起了党中央和毛泽东的注意。
这一年4月初,上海市委接到中央通知,要刘晓(上海市委第 二书记)和我立即赴京,准备参加以林伯渠为团长、沈钧儒为副团 长的中苏友好代表团,赴苏联参加五一国际劳动节。
这是建国之 后第一个访苏代表团。
团员共二十五人,有工人、农民、部队(加上 抗美援朝的志愿军代表)、青年、妇女等各方面的代表,也有竺可桢 那样的大科学家,欧阳予倩那样的戏剧界元老,谭惕吾这样知名的 民主党派人士。
我和刘晓及上海市的工人代表陆阿狗等于4月 10日到北京,原定刘晓任这个代表团的秘书长,但是到北京不久, 记得是15日,刘晓忽然向林老报告,说全党要搞整党,上海要他留 在上海主持这一工作,所以就由两位团长决定,由我任秘书长(代 表团内还有一个临时党组,也由林老指定我为党组书记)。
这是一 件意想不到的事,又是一个非常繁重的任务。
一是这是建国后第 一个访苏民间代表团,绝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出国,没有外事经 验;二是这个代表团来自五湖四海,有许多国内外知名人士,又是第一次汇在一起出国访问,对内对外有一个团结问题,又有一个内外有别问题。
加上两位团长都是高龄的长者,他们不可能管团内 外的具体工作,所以我被安排在这个岗位上实在是力不胜任。
我 找了一位无党无派的科学家袁翰青为副秘书长,帮我做一些日常 工作。
这个代表团4月12日在北京集合,16日乘火车经西伯利 亚赴莫斯科。
在苏联访问了十天,后经中央电报通知,要组织一个 以沈钧儒为团长、我为副团长的中德友好代表团,访问新成立的民 主德国,因此从4月中旬到同年6月,我一直在国外。
《人民日报》 批判《武训传》的事,是我从德国回国途中经莫斯科时,当时的驻苏 大使馆文化参赞戈宝权告诉我的,我记不起具体日期了。
我回到 北京,已经是6月下旬了,我记得很清楚,就在回到北京的第二天, 我正在埋头写-出访总结-,周扬打来电话,要我到他家里去,有事 面谈。
见面之后,既没有寒暄,也不问我访苏情况。
第一句话就是毛主席批《武训传》的事,知道了吧?我说:我回国途中在戈宝权处 看到了《人民日报》的文章,具体情况不了解,现在正在赶写出访总 结,还来不及考虑这件事情。
周扬接着就说,总结之类的事让别人 去干,你赶快回上海,写一篇关于《武训传》问题的检讨。
对此我很 意外,我说拍《武训传》这件事,与我无关。
一、昆仑公司要拍此片, 我不同意,对孙瑜说过-武训不足为训-的话。
剧本是后来中宣部 通过的,对这部片子上海文化局没有资助,贷款是政务院文化教育 委员会给的。
因此,不必由我来做检讨。
我和周扬是老熟人,尽管 他现在是中宣部分管文艺的常务副部长,是顶头上司,但我还是敢 于和他抬扛。
我有点感情激动,而周扬却非常平静。
他说:你要知 道问题的严重性。
《人民日报》那篇文章,毛主席亲笔改过两次,有 大段文章是他写的。
为此我作了检讨,周总理也因为他事先没有 考虑到这部片子的反动性而一再表示过他有责任。
加上这部片子 是上海拍的,你是上海文艺界的领导……我正要讲话,周扬很严肃地说:你再想想,除了《武训传》外,也还有一些别的问题,中央领导 是有意见的。
这样一说,问题就清楚了,我想到了-只讲团结,不讲改造-的问题,想起了-文艺可不可以为小资产阶级服务-的问题等等,于是我就说:好吧,明天写完出访总结,后天就回上海。
这时周 扬才露出了笑容,说这样就对了,现在我们是执政党,党员——特别是老党员要勇于负责,要你写检讨,主要是因为你是华东和上海的文艺界领导。
回到宿舍,我就托人买了下一天回上海的车票(当时还没有定 期空运航班),同时也给恩来同志办公室打了电话,说原定向他汇 报访苏、访德的事,因为有要事赶回上海,所以只能请他看书面总 结了。
意想不到,正在第二天下午收拾行装,准备赴车站的时刻, 恩来同志亲自打来电话,要我当天到西华厅去,说除汇报外,还想 和我谈其他问题。
我只能说,一小时后我就要上火车回上海,所以 只能请他电话中指示了。
总理迟疑了一下之后说:关于《武训传》 的事,我已和于伶通过电话,你回上海后,要找孙瑜和赵丹谈谈,告 诉他们《人民日报》的文章主要目的是希望新解放区的知识分子认 真学习,提高思想水平,这件事是从《武训传》开始的,但中央是对 事不对人,所以这是一个思想问题而不是政治问题,上海不要开斗争会、批判会。
文化局可以邀请一些文化、电影界人士开一两次座 谈会,一定要说理,不要整人。
孙瑜、赵丹能做一些检讨当然好,但 也不要勉强他们检讨。
最后还让我方便时可以把他的意见告诉饶 漱石和舒同。
这个电话使我放了心。
我对总理说:这件事发生在 上海,我当负主要责任。
我回去后一定要公开做自我批评,还要对 我在上海的领导工作进行一次检讨。
总理又重复了一次对事不对 人,要孙、赵等人安心,继续拍片、演戏。
回到上海,我先向饶漱石、舒同做了汇报(这时陈毅在南京), 饶漱石面无表情,更不讲他对《武训传》的看法,只是听我说要公开做自我批评和写文章检讨时,点头表示同意。
我先在上海文化局召开的约一百多人的文化界集会上对《武 训传》问题做了检讨,又把这次发言整理成文,寄给周扬,这就是在 《人民日报》1951年8月26日发表的《从<武训传>的批判检查我 在上海文化艺术界的工作》。
此文发表前夕,周扬打来电话,说这 篇文章送请毛主席看了,他还亲笔修改,有一段话是他写的。
并说 毛主席看了之后对他(周)说:-检讨了就好-,所以要你-放下包 袱-,放手工作。
对我来说,这件事问题不大,陈毅从南京回到上海后还约我去 谈话,在座的还有市教育局长戴伯韬(他因为写文章捧过《武训 传》,也受到了批评,做了公开检讨)。
陈毅说:这是一个思想问题, 而不是政治问题,你们不要紧张。
本来有不同意见各自写文章商 讨就可以了。
现在《人民日报》发了社论,文化部发了通知(指文化 部电影局5月23日的通知),这对文化、教育界就造成了一种压 力,特别是对留用人员,所以你们要掌握分寸,开一些小型座谈会 不要开大会,更不要搞群众运动。
你们可以公开说,这是陈毅的意 见,也就是市委的决定。
由于此,上海只开过两次电影界的一百人 左右的会,基本上没有搞运动。
当然,《武训传》批判对电影界,对 知识分子,影响还是很大的,1950年、1951年全国年产故事片二十 五六部,1952年骤减到两部。
剧作者不敢写,厂长不敢下决心了, 文化界形成了一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风气。
当时就有人向我 开玩笑,说拍片找麻烦,不拍保平安。
-大锅饭-、-铁饭碗-的毛病, 这时候已经看得出来了。
在这里我们永远不能忘记周恩来同志对这一事件表示的宽广 胸怀和负责态度。
除了前面已经讲过的对孙瑜、赵丹的关怀之外, 1952年3月,恩来同志到上海视察工作,在一次万人大会做报告 的时候,他提到了《武训传》问题,他说:1949年7月第一次文代会时,当孙瑜向他提出想拍《武训传》时,他只提了武训这个人的阶级 出身问题,而没有予以制止。
后来看了影片(和刘少奇一起看的) 也没有发现问题,所以对此他负有责任。
同时,他还说,孙瑜和赵 丹都是优秀的电影工作者,在解放前的困难时期,一直在党的领导 下工作,所以这只是思想意识问题,千万不要追究个人政治责任。
《武训传》事件之所以会惊动党中央和毛泽东,这和江青的插手有关。
孙瑜、郑君里、赵丹这些人30年代都在上海电影、戏剧界 工作,知道江青在那一段时期的历史,这是江青的一种难以摆脱的 心病。
加上赵丹、郑君里等人都是自由主义者,讲话随便,容易泄 露她过去的秘密,所以《武训传》就成了打击这些老伙伴的一个机 会。
这一次事件孙瑜、赵丹由于周恩来的保护而没有-整垮-,但是 江青对他们是不会甘心的。
-文革-开始,上海首当其冲的是电影 界,就是郑君里和赵丹。
这些具体情况在1981年特别法庭审判江 青时,黄辰(郑君里夫人)揭露得很详细,当时报刊上也有记载,不 详说了。
从上海解放到1955年7月我调到北京,在上海工作了六年, 在华东局和市委,我都分管宣传、文教。
所以我接触最多的是知识 分子,最使我感动的也是中国的知识分子。
后来我被攻击得最厉 害的也就是我对知识分子的态度问题。
我青年时代到过日本,解 放后访问过印度、缅甸、东南亚、东欧各国和古巴,就我亲身经历, 直到现在我还认为世界上最爱国、最拥护共产党的是中国的知识 分子。
知识分子爱自己的民族、自己的祖国,这在全世界都是很普 遍的,但像中国知识分子那样真心实意地拥护中国共产党,这就很 不寻常了。
我记得很清楚,1951年我访问民主德国,当时的总统 皮克单独接见我的时候,他就说:德国有最优秀的思想家、艺术家, 但现在由于他们不了解共产党,所以许多作家、演员还在西欧和美 国,他真诚地希望他们能早日回到他们的祖国。
我50年代两次去捷克,情况大致和德国相似。
捷克斯洛伐克人热爱自己的民族,有 自豪感,但在集会或单独会见的时候,很少谈到政治,几乎没有人 敢谈到当时的执政党。
在东欧,各国都有党领导的文化部门,但许 多作家和艺术家都不关心政治。
在罗马尼亚,有一位曾在中国读 过大学的文艺评论家公开对我说,作家的任务就是写作,不写作而 去当官,他就失去了自己的声誉和地位。
这一切和中国很不相同。
十月革命之后,俄国的大作家如蒲宁、小托尔斯泰,以及不少演员 都跑到西欧和美国,连高尔基也在国外呆了十年。
而中国呢,1949 年新中国成立,不仅没有文艺工作者-外流-,连当时正在美国讲学 的老舍、曹禺,也很快回到了刚解放的祖国。
当然,这不只限于文 艺界,科学家也是如此。
被美国人扣住了的大科学家钱学森,不是 经过艰难的斗争,而回到了祖国吗?在上海解放初期,我接触过许 多国内外有声誉的专家、学者,如吴有训、周予同、徐森玉、傅雷、钱 钟书、茅以升、冯德培,以及梅兰芳、周信芳、袁雪芬等等,不仅拒绝 了国民党的拉拢,不去台湾,坚守岗位,而且真心实意地拥护共产 党的领导。
写到这里,不免有一点儿感慨,中国知识分子这样真心地拥护 和支持中国共产党,而四十多年来,中国知识分子的遭遇又如何 呢?众所周知,1957年的反右派,1959年的反右倾、拔白旗,1964 年的文化部整风,以及-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首当其冲的恰恰 是知识分子。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但找不到顺理成章的回答, 只能说这是民族的悲剧吧。
1991年秋 ·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