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古的手艺人

当国风手艺传承到00后手里，传统与创新发生了一些奇妙的化学反应。

毛绒宝可梦没什么稀奇，皮影版的宝可梦你见过吗？千年历史的彩塑手艺叠加3D打印的buff会有什么新玩法？

这些像从古代穿越来的手艺，背后其实是几代匠人的坚持和创新。

01 小众而隐秘的彩塑手艺人

奔波在古刹和石窟之中，秦华勤以匠心对抗时间，让古老的彩塑雕像再现华彩。“画一个中线，然后画一个眼睛和眉弓的线，三庭五眼，定下一个位置”，秦华勤用笔在泥胚上画出了彩塑轮廓，一尊尊佛像历经千年岁月，在秦华勤的笔下仍然惟妙惟肖，色彩明丽。

秦华勤是土生土长的山西代县太和岭口村人，16岁拜师天顺昌传人、美术大师梁荔叶老师学习泥塑，接受传统彩塑技艺的学习和实践。

最单纯的热爱能坚持最久。秦华勤的学艺之路始于偶然，16岁时他看到村里有师父去做彩绘，做完的彩绘泥塑跟古代的一模一样。看热闹的他发现彩绘这事儿其实非常有讲究，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我就喜欢这个事儿了”。美术大师梁荔叶向他递出了收徒的橄榄枝，秦华勤被打动的原因很简单，“他说你要是愿意的话，跟着我们在一块，人也多，也热闹。我当时听了特别高兴，我说行，我真愿意。”

这一声答应让秦华勤坚持了40年。作为北派“天顺昌”第19代传人，秦华勤在开封大相国寺学习塑造五百罗汉彩塑、在少林寺修复古代佛像。他要按照师父要求背会经书，研读佛学，然后开始学习佛像花鸟人物线描等传统绘画知识。画法上，秦华勤只能学习白描线描，不可画素描。学徒期间从打下手做起，在不断观察和领悟中打下对古代雕塑技巧的认知，做到出师就花了四、五年的时间。

无论彩塑作品多么炫彩，却始终被定义为民间艺术，偏居一隅。纵览中国艺术史，“书画同源”曾经被人们津津乐道，相比之下，“塑绘一体”却被人鲜少问津。漫长的历史中，“塑绘”艺术始终“处江湖之远”。传统彩塑的传承总是小众而隐秘的，往往只能师传、口授、心传，没有形成系统的理论谱系，也没有扎实的史料记录。

秦华勤力图构建一架桥梁，将自己的“造像秘籍”分享出来，让中国传统彩塑技艺迎来传承之路有料可考，有路可循。2005年，秦华勤到中央美院进修，受到严谨的设计理念和高度的审美趣向熏陶。此后，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传统雕塑第六工作室特聘他为教授，进行传统彩塑和教学和实践。

在中央美院期间，他深刻体会到各大美院课程里对彩塑教学的缺失以及地方彩塑非遗的活化需求。“我感受到就是说必须我们这个传统手艺人完成自己的教学体系了。”秦华勤说，“我们明代的东西强大呀，我们的雕塑强大呀，我们的壁画强大呀，我们宋代的绘画好，可是都没真正传下来。”2014年，他为中央美术学院编写传统彩塑教材，填补了中国传统彩塑只有师传、口授、心传，没有教课书的短板。从艺30年后，秦华勤凭借坚持和钻研，将彩塑艺术从乡下带到了美院的教室。

02 00后传播非遗有新招

年轻人对传统有新的理解。2000年出生的党飞华，如今是汪氏皮影第五代传承人。“00后”接棒老一辈的皮影工艺，执刀弄影间，党飞华给这个两千年历史的手艺注入了很多新点子。

灯光映衬着白布，光影摇曳间，幕布上一个皮影运动员正在跨栏赛跑。这是党飞华最近在忙的一个项目，巴黎奥运在即，他策划了一出奥运题材的剧目，他和他的团队正在紧锣密鼓的筹备制作中。

党飞华的外公是被称为“中国皮影第一刀”的汪天稳，其“推皮走刀”技法傲然于皮影界。作为第五代传承人，党飞华右手执刀，左手扶皮，左手推皮靠着左手三根手指推拉转动牛皮，执刀的右手则稳稳地定在案台上，刻刀任薄薄的牛皮顺着灵动的走线轻轻划过，这种技法雕刻出的花纹细节细腻，精准流畅，是汪氏皮影刀法的精髓所在。

除了制作皮影道具，党飞华和团队还要紧锣密鼓地排练剧目，要想用皮影还原运动员的赛场英姿，每个动作的调动都需要非常精准。幕布后面三四个工作人员操控着皮影人，一遍一遍地调整不同关节的位置，力求能够展现奥运健儿的完美风貌。

奥运健儿的皮影只是党飞华对传统皮影戏的跨界颠覆之一。党飞华在北京的胡同里开了一家皮影文化主题酒店，在这里可以看皮影戏，还能体验皮影制作，观众还可以去皮影幕后尝试自己演绎。党飞华让皮影白骨精在幕布后跳起了“科目三”，皮影展示迈克尔杰克逊的太空步，变形金刚也被他用皮影复刻出来，大学学习生物学的他还尝试以大肠杆菌制作皮影生物颜料……他还牵头让皮影与当红游戏、国漫联动，设计制作皮影相关的饰品、家居用品等，还在汪氏皮影艺术馆中给对皮影感兴趣的年轻人打造了非遗会客厅。

他还尝试用短视频的形式打破皮影传播的次元壁，在他看来，年轻人不见得对传统文化不感兴趣，只是这些非遗文化离年轻人的生活太远了。他开始在抖音上传播皮影戏，把线下的皮影剧院搬到了线上，让皮影戏跟网友有更多互动的机会。

03 从家乡来，回家乡去

家乡的黄土对山西人来说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秦华勤用双手给黄土塑形赋彩，黄土也塑造了他的性格。他话不多，看起来厚重、温和，但他骨子里却有破旧迎新的坚毅。

在很多人看来，秦华勤走出山沟去了北京，将彩塑艺术从“江湖之远”带向了“庙堂之高”，已经突破了彩塑手艺人的艺术天花板，也许家乡之外有他更大的世界。然而，家乡的黄土始终让秦华勤牵挂，他一直以来的梦想是将更多人带回家乡，他想在代县建立各大艺术院校彩塑研习基地，让全国甚至全世界学习彩塑的学生来这座历史文化名城学习技艺。千年以来，代县土地涌现出一代代优秀的工匠，他也想让古城艺人们获得院校的理念和思维。

从2019年以来，为了实现这个梦想，秦华勤不停奔波。尽管有很多外地企业家、政府找到他承诺提供各方便利打造研习基地，他心里始终想的都是家乡的黄土地，在他看来，北方彩塑的根在代县。

困难并没有因为秦华勤的热情和坚持放过他。回到代县，秦华勤把目光放在了将军庙上。代州将军庙，建于明代，是为了纪念战国时期四大名将之一的李牧大将军所建。整座建筑坐北朝南，一进四院，中有过殿，这种结构在建筑遗存中相当少见。他带着团队进驻了将军庙，开始了建设研习基地的攻坚战。但缺人、缺钱带来的问题一个都没少，秦华勤的妻子也跟着一同操心，一个小家围着一个将军庙极限运转。那几年，除了彩塑艺术传承人的身份之外，秦华勤的另一个身份是“将军庙的追梦人”。

赋彩翻新后，将军庙古色古香的大殿展现出上古英雄的风华，秦华勤也算阶段性完成了这个梦想。但他没打算就此打住。

秦华勤师从传统彩塑手艺，建立了传承理论体系，最近他开始研究3D打印技术跟彩塑艺术的结合。“我师父那个年龄段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了，保守是不行的，最后你想传艺都困难了。”对秦华勤来说，让彩塑艺术让更多人看到，传承更久是他会想尽一切办法要做的事。

04 三代人的传承

连接汪氏皮影三代人的纽带，除了皮影的传统，还有创新。

汪天稳传艺给女儿汪海燕，创新的种子就是已经开始萌发。80年代，汪天稳的皮影手艺受到世界各地的关注和欢迎，到了汪海燕这一代，时代变了，互联网、新技术日新月异，新鲜的东西让人们应接不暇，皮影戏也逐渐被人遗忘在角落。机雕皮影给手工艺人一记重创，很多老艺人另谋出路。

汪海燕认为皮影不该只在博物馆间流转，如何让更多人了解皮影艺术，成为她最焦虑最困惑的问题。汪海燕破局的方式是“跨界”，她让皮影和动漫结合，跟时尚品牌联名，爱马仕、巴宝莉这些世界知名品牌都找汪氏皮影合作。

传统和创新碰撞的硝烟立马在一个家庭中弥漫开来。汪天稳看到汪海燕做的动漫皮影，当场扔下一句“瞎整”。平时温和的父亲变得严厉，从争吵到冷战，新和旧的碰撞在一个家庭中最集中的具象化了。

汪老先生对于新事物逐渐理解和接受，并非源于妥协，而是很大程度来自年轻人对这些作品热情的反馈。说到底，汪家三代都在为让更多人喜欢皮影而坚持。

作为汪家第三代传承人，党飞华对传统皮影的颠覆从他第一次拿起刻刀就开始了。上小学时，党飞华开始跟着外公和母亲学习皮影雕刻，不过他雕刻的第一件作品，既不是西游记的美猴王、也不是历史故事里的骑兵，而是当时最流行的精灵宝可梦。家人对他孩童的纯真和热爱给予最大的包容，“他很尊重我，感兴趣就学，不感兴趣也不会逼我。”党飞华说。

上大学时，党飞华下定决心要做一名皮影传承人。这个决定背后不仅包含了他对皮影的热爱，也包含了他对皮影传承的理解和担当。两年前，外公汪天稳带他去拜访陕西戏曲“碗碗腔”老艺人李世杰老先生，李老先生曾经是外公汪天稳的皮影戏老搭档。年逾九旬的李世杰身体状况并不算好，但是老人唱起碗碗腔的时候，声音高亢，精神爽朗，让党飞华大受震撼。那一刻，党飞华对皮影戏突然生出了责任感，在他看来皮影戏应该被更多人看到，更长久、更好地传承下去。

最近三年，党飞华还在着手整理汪氏皮影收藏的10万余件藏品和书籍，对技法进行总结归纳，让口传心授的皮影技法形成现代教育体系，让汪氏皮影技艺更好地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