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时候回家?”

临近春节,朋友同事见面的第一句问候往往是:“你什么时候回家?”

关于“回家”,纪德在《浪子回家》中有一段心理描述:

“久别以后,厌倦了幻想,厌弃了自己,浪子在这种自寻的贫困中沉沦,想起了父亲的面孔,想起了那个并不小的房间,从前母亲常去凭倚在他的床头的,想起了那个流水贯注的园子,终年紧闭,从前老想逃出来的……”

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游子离开家,去往另一个地方探寻未知,寻找欲望,寻求价值。不达目的誓不甘休。

时至今日大多数国人也都在心底遵循一个准则:过年回家。像候鸟一般遵从着季节的感召,遵从着这一根植于身体与心灵深处的定律。

纪录片《迁徙的鸟》(Le peuple migrateur),2001年

“候鸟的故事是一个关于承诺的故事,一个对归来的承诺。”

在纪录片《迁徙的鸟》中,雅克·贝汉以这样一句话带我们踏上了鸟与梦飞行之旅。这部前后共600多人参与拍摄,历时3年多、耗资4000多万美元,景地遍及全球50多个国家和地区,记录胶片长达460多公里,动用了17个世界上最优秀的飞行员和两个科学考察队的电影甫一出世,就引起轰动。

也许除了可爱的鸟类,美妙的画面,悦耳的音乐等精美制作因素,这部言语极其精简的纪录片如此打动人心还在于——我们都能在其中看到奔波归途中的自己。

在明代宫廷旧藏《古琴曲<秋鸿>图谱》中,也有关于“迁徙的鸟”的长篇描绘:

明代《古琴曲<秋鸿>图谱》(第三册首开),(图)绢本设色,24.3x62 cm,(谱)纸本水墨,19.3x58.1 cm,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古琴名曲《秋鸿》全曲分三十六段,取意于鸿雁振翅南飞,搏出长空之南征,以寓旷达之至,高达之怀。一图一谱,是可以被看见的音乐,也是可以被听见的视觉。

第三册首开为“南思洞庭水”。“南思洞庭水,北想雁门关。稻粱俱可恋,飞去复飞还”出自南朝周弘正《于长安咏雁诗》。

南朝至今1400余年过去,南来北往的人群还在千里奔波。

明代《古琴曲<秋鸿>图谱》(第四册首开),(图)绢本设色,24.3x62 cm,(谱)纸本水墨,19.3x58.1 cm,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古琴曲<秋鸿>图谱》中第四册首开为“问讯衡阳”。

宋代梅尧臣也在《赋秋鸿送刘衡州》中有“今朝风色便,暂向衡阳归”之句。

在古代,归途中人哪怕归心似箭也得翻山越岭舟车劳顿。

如今借助现代交代通工具,回一趟家的时间成本早已大大缩短。“春运”一词应时而生。

高小华《赶火车》,布面油画,155×450 cm,1982年

高小华说:

“画《赶火车》的时候,我主要想反映中国社会的一个缩影。我从批判现实主义开始,始终对人和社会感兴趣。那时的我已经不想画‘文革’题材了,就想关注现实,描绘更加宏大的场面。我想没有比赶火车更激动人心的了,各个阶层的人们,送故迎新、喜怒哀乐集中在那一刻,这确实是当时社会一个最好的缩影。当然,我并不是想画人多,市场人也多,但相对心态比较单一,而且局限在一地。我想反映的是最激动的和最能反映民情的场面,所以选择了这个题材。当时我想画一列火车,但实在没有那么大能量。”

《赶火车》是他在27岁时创作的巨幅油画。每一个细节都写满了时代的印记。

高小华《赶火车》(局部)

如果你也在春运期间赶过火车回家,那你一定也见过画中的人。

他们拥挤着,推搡着,吵闹着,像野草一样卑微和顽强。

安德鲁·怀斯(Andrew Wyeth)《被践踏的草》,蛋彩画画纸,50.8×46.4cm,1951年,安德鲁·怀斯夫人收藏

因蛋彩画表面干燥、笔触细腻的特点,画中离离野草以极其微妙而磅礴的笔触往画面外延展而去。画家俯视的视角仿佛暗示着观众:你也站在这片杂草之上。

安德鲁·怀斯年少成名,却没有选择像多数艺术家一样移居大都市,而是定居在故乡——美国宾州查兹佛德村。只有在每年夏季来临时会举家前往缅因州库辛村度假。他终其一生都在描绘这两个地方的人物和风光。

因此有人讥讽他是“地方主义者”。他对此回答说:

“我连身边的宝藏都还没有尽力探测,为什么不应该在一个地方常住呢?”

有趣的是,安德鲁·怀斯却有一个叛逆的儿子杰米·怀斯(Jamie Wyeth),杰米未满二十岁就跑到纽约,和安迪·沃霍尔混在一起,也给约翰·肯尼迪画过肖像。可他最终还是回到了故乡定居,因为他觉得自己走得再远也像父亲一样,还是一个农村的艺术家。

他觉得郊区人就做郊区人,也挺不错。

下一代人对上一代人的复杂情感,在中国文化里往往被一个汉字归纳为标准:孝。

只是生活在现代的我们常常会忽略或者误解了这个字。

井上有一(Inoue Yuichi)《孝》(Ko),水墨、日本纸,153x99 cm,1961年(图片资料来自百艺画廊出版《井上有一:愚彻》,艺术家图片版权为海上雅臣所有)

“百善孝为先”;“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人之行,莫大于孝”…… 这些关于“孝”的古训总是给人以陈腐刻板的印象,然而当看到日本书法家井上有一的作品,仅以目光追随纸上的墨笔轨迹,你也能看到他写下一个“孝”字所透露出的隐忍、艰难、坚毅和焦虑。

1961年4月,卧病长达十余年的井上有一的母亲井上登美过世。也正是在那段时期,个性传统不轻易表达情感的井上有一反复地书写着三个汉字:

“梦”、“母”、“孝”。

此时的他已回归单纯至极的书法书写。

在1955年,井上有一受西方抽象表现主义与行动绘画的影响,推翻了自己过去强调“写字”之于书法是必须的理念,在日记中写下“应该否定文字”,作为书法家的他不仅离弃了文字更离弃了传统的笔墨材料,而是用干草扎成的草把、肯特纸和瓷漆来创作完全抽象的作品。

在一年的徘徊与迷失之后,井上有一决定重回笔墨,他写道:

“当我把租界的房子涂得到处瓷漆一年过后,发自心性的自由根本就没有,本来就没有即无处不在,根本不必为此丢掉欧美没有的优秀汉字。丢掉文字,我才明白了书写的精彩……”

回顾自己的挣扎、徘徊与迷失,他写下了两个字:“愚彻”。

这一番“归去来兮”,也是另一个层面的“回家”吧。

北宋,苏轼《归去来兮辞》,32×181.1 cm,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归去来兮辞》是东晋陶渊明回归田园的宣言。散体序文重在叙述,韵文辞赋则全力抒情。

北宋文坛领袖欧阳修说:“晋无文章,惟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一篇而已。”

而欧阳修正是苏轼二十一岁时进京应试时的主考官。他当时对苏轼的评价是:“此人可谓善读书,善用书,他日文章必独步天下。”

其后苏轼于官场仕途几经浮沉,最终获宋徽宗大赦北还,却于途中病逝。

苏轼卒于遥遥还朝途中,还是只有陶渊明一人回了家。

南朝,陆探微《归去来辞图》,绢本设色,43x142.3 cm,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归去来辞图》是根据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所作。画中陶渊明乘船返抵家门,船夫忙于拉纤靠岸,家人站在门口欢迎,夫人整理头发出门迎接,童仆跪地相迎。黄狗也察觉到主人归来,狂奔出门。

南朝,陆探微《归去来辞图》(局部)

最后,以《归去来兮辞》首段作为结束: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译文:

回家吧!

田园都将要荒芜了,为什么还不回去呢?

既然自己的心灵被躯壳所役使着,为什么还要继续悲愁失意?

我明白过去的错误已经不可挽回,但也明白还未发生的事尚可补救。

我确实入了迷途,但还不算太远。

如今的选择是正确的,而曾经的行为才是迷途。

船在水面轻轻飘荡着前进,风轻飘吹起了衣袂翩翩。

我向行人询问前面的路,恨天亮得太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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