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张悦然:“能否持续写作,永远是作家一个人的事情”

张悦然,作家,大学教师,文学杂志《鲤》主编,出版小说《茧》《誓鸟》等。(受访者供图)
“成为作家的最好时机就是今天。”2024年1月6日,复刊后的文学杂志《鲤》宣布推出文学比赛“伏笔计划”。
六年前,《鲤》曾经推出过文学比赛“匿名计划”,让知名作家和文坛新人同台竞技,将姓名隐去,仅以编号的形式参赛,同时公开评奖过程。最终,作家郑执的《仙症》获得首奖,这部小说改编的电影已于2024年8月上映。
“伏笔计划”的形式基本沿袭了“匿名计划”,不同之处在于,它旨在鼓励未完成的作品——参赛者不用提供完整稿件,只需要提交三万字样章和一个写作计划,评委通过来稿的潜力判断是否应该给予奖项,最终会有三位作家获得十万元的奖励。“伏笔计划”宣布后,《鲤》编辑部在不到四个月的时间里收到了1455份有效来稿,从中选出了8位作家进入决赛。
《鲤》的主编张悦然曾公开表示,向“伏笔计划”投稿的文学新人和成熟作家,都会受到一视同仁地对待,她希望通过这场比赛“看到作家的野心在哪里”。
2024年7月6日,“伏笔计划”的颁奖仪式在北京东四环外的一个艺术空间举办,8位入围作家的真实身份被公开,其中既有从未发表过作品的素人,也有成熟的作家。这个结果引起了一些争议,有人失望于没有看到更多年轻的素人作者。
张悦然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她当然期待看到更多年轻人的创作,素人的写作更难坚持,也更需要鼓励。“但今天一个作家想要被人看到,还是需要一定的技巧和方法,不太是我们成名时那种最原始的表达了。这就需要作家具有一定的文学素养,除了才能本身之外,还需要时间去阅读和积累。”
张悦然年少成名,14岁开始发表作品,曾被视为“80后青春文学”的代表作家。如今她有了更多元的身份,在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写作课程,同时主办文学杂志《鲤》。
这些年,张悦然越发感到写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仅需要经济的支撑,也需要时间。她感到写作的时间正在被其他身份占据,不论做母亲还是做老师都要花费大量精力,《鲤》也由于疫情等原因一度停刊。
于是,最新出版的《天鹅旅馆》,距离她上一本长篇小说,间隔了八年多时间。“我很早就发现,我没办法掌控自己的创作节奏。在我还没办法把一个东西最终呈现出来的时候,着急也是没有用的。”张悦然对南方周末记者说,“我碰巧在很小的时候就成了一个职业作家,后来才开始拓展作家之外的生活,包括我需要进入一些别的职业和身份,获得更有现实感的体验。”
《天鹅旅馆》故事的开端,乍看上去颇有韩国电影《寄生虫》的色彩:在北京郊区的一所别墅中,男女主人、他们的儿子和两个保姆生活在一起,某个春日,一个保姆在男友的鼓动下绑架了男孩,却在广播里意外得知雇主卷进了贪腐案件。
然而接下来,张悦然赋予了故事完全不同的走向:保姆折返回到大宅,承担起照料孩子的责任,和女主人建立了某种深刻的友谊。雇主秦文是个画家,保姆于玲曾身陷囹圄,她们原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却在因缘际会下被绑定在一起。
《天鹅旅馆》最初发表于2017年,是一部中篇小说,张悦然的笔墨几乎集中在保姆身上,当时她想探索当家庭发生变故,保姆和雇主家的孩子之间会发生什么变化。七年过去,伴随着外部社会和个人生活的诸多变化,新的内容和角色渐渐生长出来,一部新的长篇也应运而生。
中篇小说中原本没有秦文这个人物,她生活在父亲和丈夫的羽翼之下,却格外渴望做自己,一直努力成为画家。用世俗的眼光来看,秦文不是一个完美的母亲,张悦然对此深有体会:“母亲是一个很难的角色,我们要更多面对这种无力和无助,如果我不成为母亲,可能就不会写出这部小说。”
2024年8月,张悦然接受了南方周末记者的专访,谈及自己的长篇小说、“伏笔计划”和这个时代的文学创作。
女性之间的互相理解不需要任何基础
南方周末:《天鹅旅馆》从中篇拓展成长篇,做了哪些改动?
张悦然:我其实不仅仅改了后半部分,而是将整个小说重写了一遍。最初写这个小说是因为当时新闻里有这样的案件,当时的故事主要围绕保姆和孩子展开,没有孩子的母亲出现。但几年之后,重看这个小说的时候,忽然有一些新的东西生长出来了。我觉得母亲要和保姆形成更紧密的连接,甚至构成一种镜像,这样才能真正完结这部小说,现在这一版里,会更多地涉及女性之间的相互体谅和达成和解。
南方周末:这个小说关于阶层的设计让人想起《寄生虫》,涉及保姆和雇主之间的复杂关系,你如何处理阶层这个尖锐话题?
张悦然:我内心是同情女主人秦文的,因为她并没有人们以为的那么自由,但我还是选择站在保姆于玲的立场上,以她的视角来观察和判断所发生的一切。
我之前写过和保姆有关的短篇小说《家》,是说有一天一个钟点工去干活的时候,发现这户人家的夫妻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离家出走了。因为男主人得到了某个更高的职位,这是他们一直以来的奋斗目标,但是事实上,没有人真的想要。所以当它实现的时候,两个人都觉得如释重负,可以离开了。于是保姆拥有了这样一个没有主人的房子,她每天以喂猫为由来到这里。这座空房子,不仅提供物理空间,也变成了她的精神空间,她在这里经历了某种关于自由的启蒙。
这个故事可以看作《天鹅旅馆》的雏形,我总是会把保姆作为一个观察者介入我们的城市生活中,如果没有这个外来观察者,很多时候我们都是麻木的。于玲就是这样一个观察者,她能揭示城市里人们的混沌、麻木和迷失。
南方周末:小说中母亲和保姆这两个角色其实有一些错位,母亲秦文不算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母亲,反而是保姆替代了她的母职,为何会设计这样一组关系?
张悦然:秦文身上承载了一些我关于母职的思考。我们的文化,对母亲形成过重的道德压力,母亲这个身份,应该被松绑。秦文可能就是一个没有那么“爱”自己孩子的母亲,至少她自己是那么相信的,并且也因此责怪自己。但是这种折磨,并不会让她表现得更好,相反,母爱会变得更扭曲。她需要把孩子交托出去,但是当别人和孩子建立更好关系的时候,她又难受,又想把孩子夺回来。这是现实中很多母亲经常面临的处境。
很多时候,父亲不需要做选择,母亲却永远要做选择。这个选择是,你要做一个好母亲,或者不。多数女性都会想,我要做一个好母亲。可是最终她们会发现,这个选择题其实是,你要做一个百分之百的好母亲,还是一个坏母亲。如果你不是百分之百的好母亲,那么你就是坏母亲。我们很难接受母爱有瑕疵,有缺损。秦文面临的就是做一个母亲,还是一个画家。我们常常觉得比较富有的人是没有烦恼的,但很多时候他们也需要确认自己的价值,秦文的烦恼就是她希望确认自己是有价值的,但这种确认淹没在她的财富、地位以及母职里了。
南方周末:你说两位女主人公是一组镜像人物,但她们的成长背景其实差别很大,这组镜像是如何构成的?
张悦然:我经常发现,女性和女性之间达成的谅解其实是不需要任何基础的,不一定需要同样的学习背景、相似的成长环境,就是在一瞬间,这个女人忽然就能够理解那个女人。我觉得这来源于女性整体性的遭遇和处境的一种相似性,它使女性拥有一种能力,去理解和自己差异很大的女性。这个理解也许不是永恒的,是一瞬间的,之后她们还是会继续斗争,但那一瞬间的理解和体谅是很珍贵的。

《天鹅旅馆》中的女雇主和保姆是一对镜像人物,最终达成女性之间的特殊理解。文图无关。(视觉中国 图)
中国的母女关系还没有被充分书写
南方周末:你特意在小说里构建了一个女性的乌托邦,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张悦然:我确实相信,在没有男性的环境里,女人会更容易彼此理解和体谅。但是这个乌托邦只是短暂的避风港,女人们在这里密谋“大事”,而事实上,那些事微不足道。
就像小说里出现的那只鹅,鹅的眼睛去看别的动物都觉得很小,它认为自己是很大的,所以敢于去攻击比自己大很多的动物。我觉得这有点像女性,有时候女人会把自己摆在舞台中央,认为自己非常重要,不自量力地去承担巨大的责任。那种蛮勇固然值得歌颂,但也是由于对自己的认识偏差所形成的。很多时候,女性所拥有的巨大的能量,仰赖于她们的幻想能力。
南方周末:相比较而言,你作品里的男性角色都是隐藏在背后的,为什么这么处理?
张悦然:我想写的就是一个真正的女性的舞台,男性很难进入这个场域,参与女性之间的对话。他们既不感兴趣,也缺乏这种能力。我的确有一种感觉,在过去六七年中,男性和女性之间的对话似乎变得困难了。
在这部小说里,男性没有办法给女性帮助,反而是女性想要帮助男性,但其实也帮不上。比如秦文会赋予自己一个伟大身份,想要救夫救父,一个人把很重要的事情完成。有一个成语很有意思,叫做深明大义,我们常说女人要深明大义,这里面包含着一种自我牺牲。
南方周末:在《天鹅旅馆》从中篇变成长篇的这些年间,女性主义思潮发展得很快,如今几乎可以说是一种广泛传播的流行话语,你的观察是怎样的?
张悦然:是的,这个小说也承载了我自己在这个过程中的成长,这部新小说比过去那个版本女性主义意味更强,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我的变化。这七八年对大部分中国女性来说很重要,尽管每个个体在其中所经历和理解的东西不尽相同。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自己是被比我年龄更小的女孩子启蒙和教育的。她们有着更好的女性观和更大的勇气,是她们在激励我们,提醒我们,不要认为一切都是不可改变的。
南方周末:你之前就以擅长书写女性闻名,但这部小说中的女性关系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你是否受到这些年外部变化潜移默化的影响?
张悦然:有。我在探索女性友谊的种种可能,并让它变得更丰富,更有活力。我们的传统文学里,女性友谊并不多见,也从未作为一种书写传统得到继承。女性在漫长的历史中,被分隔在不同的家庭里,在不同的屋檐下,扮演着寄居者。这种情况下,女性没有那么擅长互助和协同,一不留意就变成竞争。
南方周末:从最初你开始书写女性到现在,你对女性的生命经验有什么新的理解?
张悦然:回头去看很多早期的小说,它展现更多的是女性之间的竞争,冲突的部分比较多。现在我会思考女性如何能合作,怎样可以达成谅解。督促我进行这些思考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我自身身份的变化。当我成为一个母亲之后,我和我母亲的关系产生了很大的改变,我对母女关系有了更深的理解。
意大利作家费兰特在她的文论集里有一个说法很有意思,她觉得一个女人必须得生一个女儿,才会形成一个闭环,才能最终、彻底地了解“女人”。这个说法放在中国的语境里,似乎有特殊的意义。在中国母子关系是太自然、太有基础的一种关系,法国哲学家朱莉娅·克里斯蒂娃在研究中国的时候就觉得中国母亲权力特别大,好像传统家庭的一家之主都是那个老母亲,她认为这证明了女性也曾拥有相当大的权力,是某种“女性主义”的火种。但其实这个母亲是一个异化的母亲,她是站在儿子的立场上使用权力的,她必须把自己的思维变成男人的思维,替她的儿子,以及孙子着想。
相比之下,中国的母女关系还让人感到陌生,没有被充分书写。中国小说史上书写得最深刻的母女关系,可能是张爱玲在《金锁记》里的恶毒的母亲和无助的女儿。归根结底,一个母亲无法爱她的女儿,是因为她无法爱她自己。

传统文学里,对女性友谊的书写并不多见。图为《我的天才女友》同名改编电视剧剧照,讲述了一对女性之间的深厚友谊。(资料图)
大家不再需要文学杂志了
南方周末:你年少成名,很年轻就开始写作,这么多年一直写下来的动力是什么?
张悦然:说得严肃一点,写作是一种自我确认存在的方式,如果不写就会觉得没有意义。有时候我会觉得生活在一种混沌和混乱中,写作是在帮我看清楚自己。克里斯蒂娃说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陌生人,写作才能够使我们和自己亲近。也就是说,我们并不真的认识自己,是通过写作来认识自己的,你看到自己写的东西才知道,原来我是这样的,这是我已经认领的部分。我也常常有这种感觉,我周围有很多没有被开发的荒蛮之地,写作照亮了这一小块,使我看到了我自己。
南方周末:这种感受是从少年时代就有的吗?
张悦然:对,写作一方面具有表演性,这也是年少成名带来的问题,有一种年少的矫揉造作的东西在里面;但是另一方面,它又格外真实。它的底色是真诚的,你认为自己在表演,但其实是本色出演。
南方周末:背负着所谓的盛名,写作是不是也有很大的压力?
张悦然:肯定的,我会怀疑我成名所凭借的那点才华,其实根本不重要。这也是事实:十几岁的时候通过一两篇小说展现出的才能,并非后来成为职业作家的必要特质。后来的路那么长,必须发展出新的能力,才能胜任作家的工作。
南方周末:你创办的文学杂志《鲤》复刊了,为什么想继续做这件事?
张悦然:我觉得现在已经没有讨论文学的平台了。《鲤》杂志还是试图探讨些眼下我们都关心的文学议题,邀请更多的创作者加入讨论之中。
比如,下一期《鲤》的主题是“自传性叙事”,这个话题就是非常当下的,从安妮·艾尔诺得奖到蕾切尔·卡斯克和玛吉·尼尔森,我们看到自传性的叙事在欧美文坛的蓬勃发展。但是“自传性的写作”在我们的环境里,却有很多发展的困难,特别是女性自传体的写作。比如,读者的道德标准很高,萨利·鲁尼的《聊天记录》里面主人公的不正当的恋情,如果我们这里的女作家那样去写,就很容易遭到非议。在这期杂志里,我们采访了很多国内的年轻女作家,问她们如何看待自传性写作,如果进行这样的写作,会有哪些困难。
南方周末:《鲤》断断续续做了十多年,最初的想法和现在复刊的愿望有变化吗?
张悦然:刚开始做杂志的时候,还是有挺多读者的,我们做的很多内容都关于我们这一代人的情绪、心理状态,比较具有公共性。现在没有那么多人需要文学杂志了,我们反而可以专注于文学内部的讨论。
南方周末:为什么你会觉得现在大家不再需要文学杂志了?
张悦然:以前互联网没有现在这样发达,没有短视频,也没有所谓的新媒体,大家习惯一篇篇地阅读文章,杂志提供了一种多样性。但是现在这种多样性和新媒体相比,不值一提。
南方周末:你们这批80后作家其实和互联网关系很紧密,以前也有很多文学论坛,你从什么时候发现互联网开始在消解文学的价值?
张悦然:确实,在最初开始写作的时候,互联网帮我们找到了读者,也找到了其他的写作者,是一个建立连接的过程。如今却发现是相反的,它把我们孤立到了一个个更小的茧房里,它也切断了很多联系。我在博客时代的时候,还会在网上写日志,袒露自己的一些想法。等到了微博时代之后,我开始意识到网络空间不是让人自在和安全的了,充斥着戾气和恶意。总之,后来大家就很难在网上讨论文学问题了。没有这个习惯,也没有这个表达欲。
南方周末:所以很多纯文学的写作者退回到传统的写作方式去了?
张悦然:是的。最早的文学讨论是杂志所承载的,后来网络论坛也在承载,当时有很多非常不错的文学网站,也有不少有价值的讨论。但再往后就没有了。如今再想讨论一些当下的文学潮流,要去哪里呢?我真的注意到,小红书上经常会有人抛出这样的问题:某某作家到底写得好不好?下面会有一些不同意见的评论。可见大家仍有讨论的需要,只是小红书的呈现方式,致使讨论很难变得更加深入。
南方周末:你是否介意《鲤》的读者在变少?
张悦然:我不是很介意。杂志的衰弱是一种大势所趋。连我自己,现在也不太有看杂志的需要。但是《鲤》作为一个文学的平台,我希望它可以让更多适合这个时代的文学活动、文学事件发生。

以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安妮·埃尔诺为代表的自传性写作近些年来在欧美文坛蓬勃发展。(视觉中国 图)
“小说永远关心的是人的内心”
南方周末:《鲤》前阵子推出了“伏笔计划”,旨在奖励那些还没有完成的作品。几乎所有的文学奖都是奖励给写成的作品的,你们颁发给一个半成品,会不会有顾虑?
张悦然:对于年轻人来说,写作是一件挺难坚持的事情。第一是出版很困难,留给新人的机会特别少;第二是想完成一部作品也很困难,需要时间和金钱的支持。还需要某种读者的“期待”,因为写作太孤独了。很多时候我们都需要看到一个希望,那会让我们更有干劲。伏笔计划就像是在马拉松的途中给选手加油助威,希望能给他们带来一些力量。
这是一个挺难评的事情,没有写完,确实很难有定论,作品最终不好的话,这个奖就颁失败了。但我们更在意的是产生好作品的可能性,想要呵护这种可能性。
南方周末:另一方面,各大高校纷纷在开办创意写作专业,你觉得算得上是一个悖论吗?
张悦然:是的,写作在这个时代,变成一种个人所需要具有的技能,而创意写作是在训练人的写作能力。但是创意写作并不能培养职业作家。作家无法培养。能否持续写作,永远是作家一个人的事情,别人都帮不上忙。
南方周末:最终入选“伏笔计划”的作者中有多少是素人?素人和作家的作品,你觉得有区别吗?
张悦然:有一两位作者是几乎没有发表过东西的,我们就是希望向所有人开放这个机会。在稿子上我没有看出素人和作家什么区别,但如果没有文学奖的鼓励,素人可能会难以坚持下来,他们需要一些来自读者、专业读者和文学界的回应,让他们确信自己作品的价值。
南方周末:其实现在有不少的文学奖,各大文学期刊也都有参与,伏笔计划和它们的区别是什么?
张悦然:我们的门槛可能比较低,更适合年轻人,也更加自由。我觉得奖励天马行空随心所欲创作的文学奖还是不够多。很多文学奖,还是面向那些熟悉文学场域,拥有文学资源和文学圈子的人的。
南方周末:匿名比赛的意义是什么?
张悦然:匿名主要是为了让评委说话的时候更自由,更没有约束,很多时候我们都是看熟人的东西,给素人成名的机会太少,几乎可以说,我们都是生活在一个熟人的生态里。所以抹掉名字,才是最公平的。
南方周末:评委中特别请了曹保平导演,为什么会选择跨界的评委?
张悦然:我们没有太多跨界的考量,主要还是看评委是否适合。曹保平导演是非常好的文学读者,他的阅读领域宽广,文学底蕴深厚。而且,他的观点和态度非常鲜明。当然,曹老师也的确为比赛提供了一个不同的视角,即他会从“类型”的角度去探讨一些具有这种特质的文学作品。而这正是我们认为,近年文学界应该着力探讨的议题:首先,类型文学和严肃文学的分类,在这个时代已经不再那么清晰;其次,出色的类型文学作品,将会给文学界注入活力。
南方周末:你觉得影视改编对文学的大众化有帮助吗?现在很多小说似乎就是为了影视改编才创作的,你怎么看这种现象?
张悦然:我觉得会有帮助,现在看电影的人还是要比读书的人多多了。即使一个作家以影视改编为目标去写作,我觉得也没有问题。时代确实在变化,十年前说这个话也许大家会瞧不起你,但现在反而被认为是一种能力。
当然每个作家仍旧有自己的选择。很多好作家的作品还是没有那么容易改编的,这种作品在对抗另外的媒介,比较典型的就像是石黑一雄的作品,这还是最好的作家的品质。好的小说就是做到了其他媒介做不到的事情:小说永远关心的是人的内心。内心的很多东西还是不太能够用电影的方式呈现,文字还是有机会可以和读者建立一种更幽深的场域,去讨论更复杂的问题。
南方周末记者 余雅琴
责编 李慕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