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览北京历代帝王庙,看古人的历史观是怎样的
昨天去了历代帝王庙转了转,发现很有意思的一些事情,回来也查了一些史料,了解到很多小知识,这里跟大家分享一下,欢迎一起讨论。
1,明代之前对历代帝王的祭祀,李唐王朝最有意思。
由朝廷统一规划、建设和组织对历代帝王的祭祀据说在隋代就开始设置了,只不过隋代是在各朝开国君主的发迹之地或陵寝祭祀,并为各朝开国君主配一位当朝名臣配飨(配享),如唐尧,契配飨,祭于平阳;夏—禹王,伯益配飨,祭于安邑;西汉—汉高祖高帝刘邦/季,萧何配飨,祭于长陵等。(详见《隋书—礼仪二》)。
隋代没有记载祭祀的开国君主包括了秦始皇、三国、两晋和南北朝的君王。
到了唐代,好大喜功的唐玄宗在都城长安设置了专门祭祀三皇五帝的庙宇,并在其他各地增加祭祀秦始皇、汉光武、魏武帝、晋武帝、北魏太祖、北周太祖,以及隋文帝;并增加了每位帝王的配飨名臣数量。(具体可参考《旧唐书—礼仪四》)。
从唐代的祭祀设置来看,唐朝对于正统的理念并不强,可能也是因为唐朝建立之初就是造反起家,所以那些篡位建国的皇帝或像曹操这样为篡国打下基础的权臣也被祭祀。
另一方面,从祭祀的帝王来看,因为做为陇西军阀势力的李唐发迹和壮大于西魏、北周、隋三朝,所以唐朝统治者认为北方政权才是正统代表,这个认知甚至高于汉家政权才是正朔传统观念,所以的对东晋、南朝的开国皇帝没有祭祀。
宋代记载朝廷在各地建庙70余座,祭祀历代帝王,但没有详细的资料查到。元代也没有朝廷组织建庙祭祀历代帝王的相关记录。
2,明代南京的历代帝王庙,显示了朱元璋的帝王观。
到了明代,朱元璋在南京重建了历代帝王庙,但朱元璋是一位非常严苛的皇帝,他认为有资格入庙受万世祭祀的皇帝少之又少,于是,在明朝最初的历代帝王庙里,只供奉了三皇五帝与大一统开创长治久安王朝的开国皇帝,总计只有十六人,分别是:三皇五帝(依《帝王世纪》,三皇指伏羲、炎帝、黄帝,五帝指少昊、颛顼、帝喾、唐尧、虞舜)和夏禹王、商汤王、周武王、汉高祖刘邦、汉光武帝刘秀、唐太宗李世民、宋太祖赵匡胤和元世祖忽必烈。(李世民为是唯一的非开国皇帝,但却是唐王朝的主要奠基人)
至于秦始皇、晋武帝、隋文帝未能入祀,史书给出的理由是:“秦、晋及隋,视其功德,不能无愧,故斥而不与”。大概意思就是,这几位皇帝的功德还是不够的,不能入祀。这与宋代以后认为秦始皇、汉武帝暴虐无道;曹魏、西晋与隋皆为篡权上位,且未能长久立国的儒家主流思想有关。
但朱元璋冒着很多大臣的反对,坚决将元世祖忽必烈列入到入祀帝王名单,着实让人佩服他的胸襟,朱元璋本人也的确是非常佩服忽必烈的雄才大略,肯定元世祖之功德,将其列入中华正统帝系,与汉民族帝王一起享受庙祀。
但以忽必烈为代表的少数民族帝王是否入祀帝王庙却成为了后面几代君主的争议焦点。
南京帝王庙的平面图与入祀神位安排如下:


同时,在南京帝王庙也配祀了历代名臣,包括大家熟悉的姜太公、张良、萧何、陈平、周勃、邓禹、诸葛亮、房玄龄、杜如晦、李靖、郭子仪、岳飞、韩世忠等汉臣,以及元代的木华黎、伯颜等37人。
靖难之后,朱棣迁都北京,对历代帝王的祭祀有很长时间颇为草率,据记载有时是跟祭天一起举行,有时在紫禁城文华殿举行,有时干脆就忘记了。直到嘉靖帝时期,才决定在北京重建历代帝王庙。
3,嘉靖朝为忽必烈是否入祀吵翻天
我们现在看到的北京历代帝王庙,便是始建于嘉靖帝时期的,庙宇宏大庄重,与太庙、国子监孔庙并称为北京三大庙。

始建于嘉靖年间的北京帝王庙主殿-景德崇圣殿
最开始建庙时,嘉靖帝主张一切与南京相同,只是不塑坐像(南京有坐像),只立神牌位。
这时有大臣极力主张将元世祖神位撤祀,但遭到嘉靖帝反对,说“宜尊旧制”,所以此事暂且作罢。
但是过了十几年后,随着鞑靼势力的崛起,明朝与鞑靼的边境战争不断,于是又有大臣上市撤掉忽必烈的神位,这次嘉靖帝同意了,但这也成了鞑靼入侵中原的借口之一,几年后甚至打到了北京城下。
此后,有明一代,北京历代帝王庙再没有过神位增加或撤下的事情发生。
4,清军入关,明帝移位
清军入关后,想要坐稳江山,便学着汉人王朝的做法,要将自己祖宗和今后历代皇帝的神位供奉起来,自然选择了太庙,而太庙里之前供奉的明朝皇帝神位也就自然而然的被移到了历代帝王庙,还真是造化弄人,感觉朱元璋和嘉靖帝是提前给自家王朝建了个坟墓。
多尔衮为了证明少数民族政权也可以为正统,将辽太祖耶律阿保机、金太祖完颜阿骨打、金世宗完颜雍(多尔衮认为是最优秀的女真皇帝)、元太祖成吉思汗、元世祖忽必烈一起入祀历代帝王庙。
但到了顺治亲政后,似乎是对多尔衮一切的政策都开始怀疑甚至推翻。顺治帝听取汉人大臣的建议,尊汉民族帝王为正统帝系,将刚入祀不久的辽金元帝王神位撤出,明代帝王保留朱元璋神位,其余也全部撤出,但后又增加了商中宗(太戊)、商高宗(武丁)、周成王、周康王、汉文帝、宋仁宗、明孝宗七位守成贤君神位进行祀奉。
5,康熙亲政时期奠定最终的入祀标准
康熙帝即位后,四位满大臣控制朝政,特别是鳌拜专权期间,对待汉人坚持采用高压政策,否定了顺治帝的主张,历代帝王庙入祀帝王神位遂恢复到多尔衮时期。
康熙亲政后对历代帝王庙的入祀神位非常重要,别看年纪小,却有着自己独到见解,首先他认为历代帝王庙过去只崇祀少数开国创业君臣,每朝不过一二位,而大多数治国守业君臣,却不得入祀,“甚未允当”。康熙帝认为创业与守成帝王,都应入庙享祀。
其次,康熙帝本人拥有多民族血统,生母孝康章皇后佟佳氏祖上是汉族,祖母孝庄太皇太后是蒙古族。他精通历史,深知华夏一汉民族帝王之主体地位,所以十分重视北方民族帝王之独特贡献,强调不分帝王族属,皆应入庙享祀。
所以康熙帝用排除法划定入祀底线:“凡曾在位除无道、被弑、亡国之主外,应尽入庙崇祀”。
意思是只要不是因无道失德而被杀或亡国之帝王,均可入庙享祀。既大度包容,亦不失标准,表现出高超智慧和博大襟怀,也使得历代帝王庙里的入祀帝王神位数量激增。想来那些帝王在九泉之下也会对康熙帝感激涕零。

清实录对康熙帝入祀帝王庙标准的记载
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四月,礼部拟定“入祀一百六十四位帝王和七十九位名臣”的方案,主要入祀三皇五帝和夏商周及两汉唐宋元明等大一统王朝之君臣。偏方之国,只入祀与宋朝南北分治的辽、金帝王。
康熙帝对上述方案基本认可,但仍然认为还有可以勘定后再决定增加或取消的帝王,可惜很快康熙帝驾崩,未能再进一步推进。
6,雍正、乾隆及清代后续的变化
康熙帝去世后七日,胤禛继位(次年改元雍正),治丧期间,即命“依议速行”,年底前便完成入祀,可见对历代王帝王庙的重视程度。
因入祀帝王巨增,大殿由五龛改为七龛,而位次排列规制依旧,即按照“先祖居中,左昭右穆”之礼排列位次,即始祖居中,后世子孙,依辈分先后,按“一左一右,再左再右”的次序排列,古代各朝各代太庙以及历代帝王庙亦是如此。
雍正时期一直沿用康熙帝时期的标准,没有做任何变化。
乾隆时期,皇帝赞成祖父康熙帝划定的入祀底线,认为历代帝王庙的入祀标准不能过严,否则“三皇五帝之外,其宜入庙者有几?”
乾隆时期对祭祀历代帝王最大的变化是祭祀时期的内容,增加了“法戒论”,并刻碑传世,大致内容是:“入祀帝王虽有所作为,但其所在王朝,最后都是亡国结局,就像房屋变成废墟那样可怕,这种无形的告诫,要千万警惕。”
封建王朝的局限性大概就是这样吧,即便知道结局,也无力或者说没有新的思想去改变这一切。
另外乾隆帝还认为,“中华统绪,不绝如线”,即“统绪论”,中华帝系从开端肇始就像一完整线条,任何情势下都未曾中断过。包括大一统王朝帝王和偏安之国帝王。过去偏安之国中,只入祀辽、金帝王,未入祀其他偏安英主,是明显缺失。
最终在乾隆五十年,入祀帝王神位再次变化,增加东晋7帝、南朝之宋齐陈6帝、北朝之北魏8帝、唐代1帝、五代之后唐1帝、后周1帝、金代1帝,共25位帝王入祀。自此,总计入祀188位帝王神位,直到如今。

帝王庙中围绕祭祀主殿有许多乾隆年造的香炉
民国建立后,清代帝王神位并没有从太庙移至历代帝王庙,而帝王庙也作为河北国术团、女子学校、中学等继续发挥它的作用,直到2000年开始腾退修缮,2003年正式对外开放。
7,一些有趣的地方,可以看到传统的历史观
(1)被遗弃的秦始皇。我们很多现代人崇拜的“千古一帝”秦始皇,并不在历代帝王庙中受后世祭祀。秦始皇如今被国人崇拜,大多原因是因为毛主席对他的喜爱,并留下诗句,所以经过近几十年的升华,成为了所谓的“千古一帝”,但古人,特别是接受儒家思想的古代统治阶级,认为秦始皇实际上是残暴的亡国之君,秦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固然是功绩,但秦虎狼之国,无信无义,高压残暴,致使二世而亡(古人认为亡国源头实际是秦始皇),实不是明君,故没有入祀,而且这个观点似乎自宋代以来就没有皇帝和大臣反对过。其实汉武帝也曾经被争论过是否入祀,这位皇帝在位期间北逐匈奴,维护国家领土,但也嗜杀成性,造成人口锐减,人民生活非常困苦,但最终还是入祀帝王庙,与始皇帝相比,这是比较幸运的所谓“千古一帝”。
(2)有意思的三国时代。三国时代入祀的帝王都有谁呢?你可能会说一定是魏武帝曹操或者曹丕,也可能会说三国三位立国君主,即曹丕、刘备、孙权都会有,但是在历代帝王庙里,三国时代入祀的君主只有一位,那就是汉昭烈帝刘备,并且他的神位与汉代诸帝放在一起。宋以后,在中国正统王朝的认知中,逐渐固定到蜀汉是两汉的正统延续,曹魏是篡权,后续的西晋也是篡权窃国,与王莽无异,所以曹魏、孙吴、甚至统一的西晋都没有一位帝王入祀,原本东晋皇帝也没有,但康熙帝认为,东晋属于乱世立国延续汉家帝脉,所以东晋帝王入祀(从晋元帝司马睿到晋简文帝,多达七人),也就是说,在帝脉延续中,是从刘备到东晋。东晋后,北魏、南朝宋、齐、陈皆有帝王入祀。

入祀的两汉、东晋与北魏和南朝诸帝
因篡位未能入祀的有德君主还包括了大名鼎鼎的隋文帝杨坚。后世赵匡胤也是篡位,但宋的享国时间长久,隋却是短命王朝,所以杨坚未能入祀,宋太祖神位却自朱元璋时代就供奉在帝王庙中。
女皇武则天就更不用说了,篡位+女人,估计连讨论都不会,直接黑五类。
再说三国时期从祀的名臣,你可能会觉得既然刘备入祀了,那关羽、张飞、诸葛亮、法正、蒋琬、姜维这些名臣自然会进入名单,但其实三国时代名臣从祀的名臣实际上只有三人,也都是蜀汉政权的,其中一人入祀规格甚至超过历代帝王,那就是关羽关二爷,历代帝王庙中有单独的关帝庙,一个二进的院落,皇帝祭祀历代帝王,有时也会单独祭祀关二爷,你说待遇高不高?
另两位,一位是诸葛亮,就不用说了,千古名臣,鞠躬尽瘁。另一位就让很多人要吃惊了,是赵云!很多自认为熟悉三国历史的人认为赵云的名将地位名不副实,实际上就是刘备的私人保镖,但其实根据正史记载,特别是三国志裴松之注的《云别传》来看,赵云在多次关键战役和事件中都发挥着重要作用,加上为人忠勇谦公,实是不可多得的忠臣良将,所以从祀后,历代都没有任何异议。

两汉与三国时期从祀名臣
(3)其他一些补充。多尔衮原本将明朝除亡国皇帝崇祯外的所有皇帝神位都移入帝王庙祭祀,但康熙帝后来认为,明朝亡国,并非崇祯之过,亡国祸根在万历、泰昌、天启三朝。崇祯“虽励精图治,终不能补救”,故可祀崇祯,不祀万历、泰昌、天启三帝。乾隆时期又增肌祭祀建文帝。景泰帝始终未能入祀。

入祀的金、元、明诸帝
乾隆时期还将康熙帝时期汉代帝王中桓、灵二帝予以撤出,这两位帝王是实际上导致东汉灭亡的罪魁祸首。
历代帝王庙中入祀的哪朝帝王最多?不是汉,也不是唐,而是周和商

入祀的商代和夏代帝王
写在最后:北京历代帝王庙非常详细的体现了自宋元后,中国封建王朝皇帝和儒家大臣们对中华正统帝系的观念,为我们更好的理解古人历史观和价值观提供了很好的参考。
来历代帝王庙可以地铁2号线到阜成门站B口出,顺着阜成门内大街向东走,先逛逛大名鼎鼎的白塔寺,那可是忽必烈花费巨大心血修筑的,也是北京的地标建筑之一,再往东就是历代帝王庙,东边还有广济寺、西什库教堂,这四处都是全国重点文保单位,不来走走看看实在可惜。
最后附历代帝王庙全部入祀和从祀的帝王名臣名录:
主祀帝王:
三皇时代: 太昊伏羲氏、炎帝神农氏、黄帝轩辕氏
五帝时代: 少昊、颛顼、帝喾、尧、舜
夏: 禹王、启、仲康、少康、杼、槐、芒、泄、不降、扃、廑、孔甲、皋、发
商: 烈祖成汤、太宗、沃丁、太庚、小甲、雍已、太戊、仲丁、外壬、河亶甲、祖乙、祖辛、 沃甲、祖丁、南庚、阳甲、盘庚、小辛、小乙、武丁、祖庚、祖甲、廪辛、庚丁、太丁、帝乙
周: 武王、成王、康王、昭王、穆王、共王、懿王、孝王、夷王、宣王、平王、桓王、庄王、僖王、惠王、襄王、顷王、匡王、定王、简王、灵王、景王、悼王、敬王、元王、贞定王、考王、威烈王、安王、烈王、显王、慎靓王
西汉: 汉高祖、惠帝、文帝、景帝、武帝、昭帝、宣帝、元帝、成帝、哀帝
东汉: 光武帝、明帝、章帝、和帝、殇帝、安帝、顺帝、冲帝
三国: 昭烈帝
东晋: 晋元帝、明帝、成帝、康帝、穆文帝、哀帝、简文帝
南北朝: 宋文帝、孝武帝、明帝、齐武帝、北魏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文成帝、献文帝、孝文帝、宣武帝、孝明帝、陈文帝、宣帝
唐: 唐高祖、太宗、高宗、睿宗、玄宗、肃宗、代宗、德宗、顺宗、宪宗、穆宗、文宗、武宗、宣宗、懿宗、僖宗
后唐: 明宗
后周: 世宗
辽: 太祖、太宗、景宗、圣宗、兴宗、道宗
宋: 宋太祖、太宗、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哲宗、高宗、孝宗、光宗、宁宗、理宗、度宗、端宗
金: 太祖、太宗、世宗、章宗、宣宗、哀宗
元: 太祖、太宗、定宗、宪宗、世祖、成宗、武宗、仁宗、泰定帝、文宗、宁宗
明: 太祖、惠帝、成祖、仁宗、宣宗、英宗、景帝、宪宗、孝宗、武宗、世宗、穆宗、愍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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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祀名臣:
(三皇五帝时代)风后、力牧、仓颉、皋陶、夔、龙、伯益
(商4人)伯夷、伊尹、傅说、仲虺
(周9人)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召虎、方叔、毕公高、吕侯、仲山甫、尹吉甫
(西汉8人)张良、萧何、曹参、陈平、周勃、刘章、魏相、丙吉
(东汉4人)邓禹、冯异、耿弇、马援
(三国2人)诸葛亮、赵云
(唐13人)房玄龄、杜如晦、李靖、郭子仪、李晟、张巡、许远、狄仁杰、宋璟、姚崇、李泌、陆贽、裴度
(辽1人)耶律赫噜
(北宋11人)曹彬、吕蒙正、李沆、寇准、王曾、范仲淹、富弼、韩琦、文彦博、司马光、李纲
(南宋4人)韩世忠、岳飞、赵鼎、文天祥
(金3人)尼玛哈(又译粘罕)、斡里雅布(又译斡离不)、呼噜(又译忽鲁)
(元4人)穆呼哩(又译木华黎)、巴延(又译伯颜)、博果密、托克托(又译托托)
(明9人)徐达、刘基、常遇春、李文忠、杨士奇、杨荣、于谦、李贤、刘大夏。
单独立庙祭祀:关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