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诗句未尽的虚空中掘进——读马伯庸小说《长安的荔枝》
诗句和史书中充满缝隙。小说家马伯庸从缝隙中看到了光,并在这道光的引导下,展开了历史想象的远足。这次,他在杜牧诗句“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中看到了一道光。确切地说,那是一个身影,那是从数千里之外的岭南风尘仆仆转运荔枝的小吏。他敏锐地嗅到了这个小吏身上携带的巨大的信息量,于是跟随嗒嗒的马蹄声在长安和广州之间往返,向诗句未尽的虚空中掘进。他的新作《长安的荔枝》正是远足归来的成果。
这部小说的核心故事是,唐朝天宝十四年唐玄宗向司农寺上林署下达了一道采办岭南特供荔枝的敕令,限期于当年六月一日杨贵妃诞辰。上林署长官连哄带骗将任务交给了从九品下的监事李善德,让他担任荔枝使。针对这个差事,故事分出明暗两条线。明线围绕李善德这位明算科及第的技术官员深陷困局,又一次次侥幸破局展开。暗线是宦官高力士、权相杨国忠等人暗中过招,推动事态在曲折中发展。两条线纠缠在一起,让李善德的命运波澜不断。
白居易在《荔枝图序》中点出了荔枝转运的难处:“若离本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这项极难完成的任务将李善德推到了聚光灯下,也推到了生死一线。
历史题材小说写作的门槛,时刻提醒作家要站在坚实的史学地基之上。不过,这是马伯庸的擅场,他已经以《风起陇西》《长安十二时辰》《三国的机密》《古董局中局》等作品证实了实力。在《长安的荔枝》中,他又一次展示了文史学者的良好素养,史实依据、技术细节、诗文典故信手拈来,融会贯通,步步踩在实处。有赖于博闻广记和潜心搜求,他倚马可待,挥洒成章,进入创作的自由境界。比如,内廷下达的敕命是采办岭南荔枝。为什么是岭南?北宋蔡襄《荔枝谱》中写道:“荔枝之于天下,唯闽粤、南粤、巴蜀有之”,又道“唐天宝中,妃子尤爱嗜,涪州岁命驿致”。按照蔡襄的说法,杨贵妃吃的荔枝似乎应产自巴蜀。可是《太平御览》记载:“妃子生于蜀,好荔枝,南海生胜蜀,每岁飞驰以进,则涪不进久矣。”可见,马伯庸采信此说。再比如,《长安的荔枝》中写道:“圣人在诏书里说得明白,要岭南鲜荔枝。那么岭南距离长安有多远呢?……全程一共是五千四百四十七里。”至于书中涉及的唐朝驿馆制度、地理交通、荔枝保鲜技术等方面的知识,也是言之有据。
从小人物着眼,从命运的低谷写起,马伯庸在《长安的荔枝》中借助杜甫的嘴袒露心声“我要把这些寂寂无闻的人与事都记下来,不教青史无痕”。这似乎是马伯庸写这本书的出发点之一。李善德正是一个寂寂无闻的人。掩卷细思,《长安的荔枝》在内容设定上多处可圈可点。首先,主角设定很巧妙。马伯庸充分使用小说家想象与虚构的特权塑造了一个有血有肉的李善德。正因为李善德算学出众,他一上来就触及了荔枝使这一角色的本质——计算。执行任务的有效日期、荔枝转运的最优路线、荔枝保鲜技术的综合运用都离不开精确的计算。这是使命所系,也是性命攸关。其次,人物心理呈现奇妙。在制定转运新鲜荔枝方案时,蒙太奇手法灵活运用。“李善德此时进入一种道家所谓‘入虚静’的奇妙状态,过往的经验和见识,汇成一条大河,汪洋恣肆,奔腾咆哮。这一刻,他不是一个人在计算,陈子、刘徽、祖冲之、祖暅之在这一刻魂魄附体。”在苦于找不到所需的冰块时,“在绝望和疲惫的交迫之下,李善德的潜意识接管了身体的控制权,强行让他进入睡眠……”他从梦境中获得启发找到了办法。再次,黄金配角安排精妙。杜甫的作用是安抚和激励。韩洄的作用是出谋划策,有点像《雍正王朝》里邬思道这一角色。阿僮的作用是活跃气氛和见证艰辛,其实应该再加点她与李善德的感情戏,这样会避免故事略感寡淡。
结构与布局是《长安的荔枝》不得不说的亮点。好的结构是小说吸引人和完整呈现的保证。余秋雨在《伟大作品的隐秘结构》提到了“半透明的双层结构”,也就是作品的“两个层面前后并立,但前面一层又隐隐约约、影影绰绰地透露着后面一层的信息”。《长安的荔枝》的结构正属于这一结构。我称呼这种结构为复调结构。小说开头将一项艰难的任务摆在李善德面前,如何完成这个任务成为读者看下去的牵引力量,直至他经历千辛万苦完成任务,这是一个完整的结构。与此同时,另一个结构已悄无声息地在小说中显现,使故事的审美跃升至新的高度。书中写道:“他奔忙一场,那些人若心存歹意,他已死无葬身之地;若尚念一份人情,抬手也便救了。生死皆操于那些神仙”。神仙指的就是高力士、杨国忠。之所以称他们为神仙,是因为他们高高在上,出现也是若隐若现或时隐时现。随着神仙一较高下,李善德在转运荔枝过程中犯下的罪愆,才能得到最终的判决。李善德绕开了杀身之祸,平安落地。这是第二个结构闭环。
在情节的布局上,扰乱事件的出现也为小说增色不少。杨国忠出场的那一刻,既标志已有问题的解决,又预示了新问题的出现。万事俱备之际,杨国忠临时更改需求,将荔枝数量追加到三十丛,构成一个扰乱事件,营造了一波三折的艺术氛围。
马伯庸让历史尘埃里湮没不闻的荔枝使面目清晰起来,也将卑微如尘埃的小人物的命运展现出来。《长安的荔枝》勾画的路途和故事遮蔽在诗句之中,却映现在我们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