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故事

前几天的一个晚上,好友维强来我家串门儿。落座后,我连忙拿起茶几上的香烟递过去。他微笑着朝我摆了摆手说:“我不吸了,戒了。”

我怀疑地望着他,他冲着我笑了笑又说:“真的,真不吸了!”

我心想:不可能呀?他平时常烟不离嘴,是个吸烟成瘾的人,虽然过去坐在一起时说过要戒烟,但多年形成的习惯哪能说改就改掉呢?

他见我仍有些不相信,说道:“其实一个人的习惯和爱好都是可以改变的,如果一个人有毅力有恒心,没有办不到的事!”

话虽然说得有道理,但一个人要想改掉旧的习惯是不容易的;他说得让我听了,感觉有吹牛的成份,我冲他笑着摇摇头。

“好!既然你不相信,我给你讲讲我从别人嘴里听来的一个故事……”

他讲:好些年前,有两个彼此陌生的年轻人:一个是饭店的厨师,一个是美术学院的学生。厨师身材不高,一米六左右;但由于职业的原因,像田间的禾苗施过矮壮素一样,横着长得壮,虎背熊腰,脑满肠肥的,大脑袋上留着寸头,圆圆的大脸盘子油光瓦亮;大眼珠儿鼓眼泡,平时不修边幅,给人一种愣头愣脑大大咧咧的感觉。正是大大咧咧的性格毁了他,在一次做菜时,由于一时粗心,把变质的海鲜做了菜给客人吃,造成两人中毒、一人死亡的恶果。

美术学院的学生长得白白净净、高高瘦瘦的,一张棱角分明的刀条脸上架着一副近视镜,留着很精致的小分头,人显得既精神又文静。他是个很有追求的人。为了提高技艺,一个星期天,他自己掏钱请了一个女模特,在画室里一个人练习人体素描。那时他还是个单身青年,也许是由于年少气盛,自制力差,长时间地望着那个脸色红润漂亮、肌肤白如奶汁的半裸青年女子,他边画边不停地喘着粗气儿,渐又浑身筛糠似地抖,身体像抽筋似的满脑门子都是汗。最后终于忍不住了,扔掉画笔扑了上去……

那年头正是文化大革命时期,公安局管理有些混乱,两个人逮捕后鬼使神差地关在了一起。按说他们两个人都是特别有理想的,只是一时地冲动和粗心毁了自己。两年轻个人都是爱学习的人,平时都有随身带着书的习惯,有点空闲时间就好学习研究自己所学的那方面的知识。

两个人关在一起后,他们分别让来看望他们的家人,偷偷送进来两本书:一本是《烹饪大全》,一本是《人体素描》。

在现实生活中,像这样两个性格不同的年轻人,一个学烹饪,一个学绘画,两个行当根本毫无关系,彼此连边也沾不上,他们哪里会有多少共同语言呢?可是两个人关在了一个房间里,那种环境他们哪里会有选择伙伴的余地呢?

开始那几天,他们很少交谈,彼此看着对方不停地翻白眼儿。

一个暗想:利欲熏心的“臭厨师!”

一个暗想:道德败坏的“强奸犯!”

他们彼此都认为和对方关在一起降低了自己的人格。可是关在一起的时间一长,都忍受不了孤独与寂寞,就慢慢交谈起来。话匣子一打开可就关不住了,年轻人吗,本来就很容易沟通。他们谈彼此的理想,谈自己热爱的事业,谈过去奋斗的一些精彩片段,两人都为自己的一时粗心,一念之差后悔不迭。

一日三餐,他们对犯人的伙食很不满意。特别是厨师,说出话来很深刻;吃饭的时候,他手里托着个黑窝窝头站在小窗户前有亮光的地方端详半天,嘴里嘟囔着:“这也叫窝头吗?成色太差。”然后用两个指头掐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说:“味道也不行,没米面,没豆面,如果按比例放上米面、豆面,再有少量的芝麻粒,那才是正经做法嘛。”然后他摇摇头:“唉——挺好的粮食让他们糟蹋了。”这让正蹲在墙角啃窝头的美术学院的学生大倒胃口,听完小厨师这番评论后再也无法下咽,望着手里的窝头只有叹气的份儿。

平时他们把自己的书看烦了,就交换着看。有时也说说笑话,为了解闷儿做一些很孩子气的游戏。由于无聊,有时美术学院的学生捧着《烹饪大全》一页一页地翻,从里面寻找自己在外边时爱吃的菜。“玫瑰鸡!”他看到一道菜后,自言自语地说出了声。

厨师就倒背着手,在屋子中央像驴拉磨似地低着头来回转,嘴里念念有词:“原料:生鸡肉一斤,清水二两,白糖三两,酱油二两,鲜豆粉三钱,植物油一斤五两,玫瑰花三钱;做法是将生鸡肉用刀拍扦一遍,切成核桃块,用酱油味好,水淀粉勾上流水芡;炸油烧至十成热,将鸡块放入,炸至呈红黄色倒出,控净油;炸好的鸡块摆放在蒸碗内,撒上白糖,把玫瑰花放在白糖上面,浇上清水,入笼蒸烂即成。吃起来清鲜香甜,别具风味。”

当然,大学生爱吃的不只是鸡,还有“桂花鱼”呀,“红烧大虾”啦,厨师都能对答如流,把它们的做法和味道说得滴水不漏;大学生听得不断流着口水,用手摸着嘴角,竖起大拇指:“行啊!了不起!”

厨师被抬举得涨红了脸,低下头,不断地嘿嘿着傻笑。

有时寂寞的厨师会主动要求大学生给他画点什么,大学生就在地上清理出一块地儿,手里拿根小木棍,问厨师:“画什么呀?”厨师向窗外瞅瞅没人,就红着脸,不好意思地小声说:“画个光屁股的女人吧。”

大学生先在地上画了个椭圆,嘴里自言自语着:“鸭蛋形的脸,长长的头发,在发屋里烫成了波浪形;大大的眼睛、细细的眉、高高的鼻梁、樱桃小口、丰满的乳房、细细腰、大大的屁股、修长的腿。”

他一边一笔一笔快速地画,一边自言自语着,很快就画完了一个裸体少女的素描。蹲在一边看着的厨师不停地咂着嘴,把两只手放在两腿间揉搓着,小声惊叹着:“呀!真像啊!真像。”

这时,大学生站起来端详了一会儿,摇着头说:“不行,太黄了,太下流了,我再给她穿上衣服。”说完,他蹲下来,自言自语着,又一笔一笔地画起来:“先穿上褂子,再穿上裤子,穿上小马靴,挎上小挎包,头上带上发夹。”

他给躺在地上的女人穿完衣服,站起来,对厨师说:“给你当媳妇吧。”

厨师嘿嘿地笑着回敬了他一拳,说:“留给你自己吧!”

两个人就在这样一天又一天地说笑和交谈中,了解了不少对方所学的知识,消除了不少的烦恼,慢慢建立起了友情,天长日久,成了好朋友。

文化大革命时期,全国上下都在忙着搞运动,不知是不是政府把他们给忘了,两个人在一起一关就

是两年多。后来大学生被判了七年,厨师被判了十六年。判刑后,由于两个人的服刑地不在一处,分手时两个人像两个同性恋者似地抱在一起痛哭,哭得鼻子一把泪一把的,还把两本书交换了,作为纪念。

监狱里的生活是枯燥无味的,平时除了劳动就是组织学习。特别是晚上,业余时间很充足。躺在被窝里睡觉睡不着时,身边并无别的书可看,身处两地的他们,彼此就在被窝里拿出自己手里唯一的一本书翻看。因为环境的制约,别的活动也没有,就把身边仅有的一本书翻来覆去的研究。天长日久,研究身边仅有的一本书养成了一种习惯,渐渐地竟然入了门,一晚上不翻看都睡不着……

三十多年后的今天,在他们那个小城里出了两个了不起的人物:一个是在当地数一数二的厨师,一个是有些名气的画家;他们都有一个小小的嗜好:画家因给别人作画,在参加人家的宴请时,当每道菜一端上来,不等服务小姐开口,就抢着报出了菜名;因此,在饭店吃饭这样的一些大场合,赢得了不少掌声,不知底细的人,都惊叹画家的知识渊博。

厨师在一家宾馆里掌勺,在烹饪间的墙上,贴着一张仕女图,闲下来时,他一边吸着烟,一边喝着茶,一边长时间地端详。

不知是他们改变了生活还是生活改变了他们,两本书决定了两个人的命运:拿画笔的手拿了勺子,拿勺子的手拿了画笔,经过他们多年的努力,彼此都成了两个了不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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