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过得挺好,为什么总觉得不幸福?幸福最大的敌人是日常
最近很多朋友跟我探讨一个问题,就是说别人觉得他们看上去挺幸福的,他们觉得自己也应该挺幸福的,但是他们实际上就总是感觉自己不幸福。
为什么幸福的人经常感到不幸,其实这是一个现代性的问题,尤其是在中国社会,这个问题变得更加严重。
现代生活把人从传统生活当中抽离出来,以前的人是没有私密性的,是融入在家族,融入在社会当中的。
贡斯当(Benjamin Constant )写过一本书叫《古代人的自由与现代人的自由》。现代人的自由是一个私人生活意义上的自由,而古代人的自由往往指的是能不能参与公共事务的,政治意义上的自由。

比如说雅典人是不是自由,要取决于这个人能不能参加公民政治;而中国古代,一个人所谓的尊严、自由和幸福,完全取决于他在村落里在氏族中,能不能在公共事务当中体现自己,在家族事务当中体现自己。
但是现代化把这一切都冲散了,现代化的社会中, 人变成了一个个孤立的人。人们在陌生的城市当中生活,在市场经济当中生活,传统意义上给人们幸福感的很多支撑,比如说情感、信仰、社会关系、稳定的生活以及熟人环境都消失了,所以现代意义上的幸福是一种客观意义上的,陌生人社会意义上的幸福。
这种幸福经常表现为金钱、职位、住房面积、妻子的颜值、子女的成绩等等,有一系列客观的标准。而这一系列的客观标准背后都是一个基本的本质,就是把社会功能当做人的本质属性。
但是所有把社会功能跟人的本质属性联系起来的事情,比如说我挣多少钱,我住多大面积,我创造多少价值,这样的权利尊严,这样的社会跟功能的本质虽然会有大有小,你挣的钱少,我挣的钱多,你住的房子小,我住的房子大,但它本质都是在效用性上谈问题,而只要是效用,不管是效用大也好,效用强也好,其实都是工具的价值。
当我们从一个人挣多少钱,能够创造多少社会价值来谈这些问题的时候,实际上都是把人当工具的。而当工具价值成为评价人的主体标准的时候,那么人实际上就被异化,或者说就被物化了,被工具化了,被手段化了。

虽然我们说人既是手段亦是目的,但是人不能仅仅作为手段,如果用手段上的价值来评价目的本身,那么就一定会对人造成巨大的扭曲。
这就是为什么在现代社会当中,很多人在效用性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很多人在工具意义上来讲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但他却感到如此的不幸的原因,因为他在陌生人的世界里丧失了主体的价值,丧失了对自我意识的认识。
其实这种东西本来应该是人文学科所需要完成的最重要的任务,倘若不能完成这个目的,那么人文学科就只有两个结局,或者成为权力的女仆或者成为资本的奴隶。
但是咱们的社会是一个以理工科思维为主的社会,又是一个基本上扫荡传统社会的宗教、迷信和社会价值体系的,那么在这种情况之下,现代性的危机就会非常的明显。
其实西方社会也经历了这样一个过程,所以在这个过程当中就出现了所谓的私人空间,私人空间就是说一个人在政治和市场以外,根据自己私人的兴趣所搭建的自我实现的空间。

在这个空间里他可能也就是画个画、养个花、喝点酒,但是在一个被政治,被权力,被资本挤压之后的小的碎片环境里,在那一刻他可以找到自洽。
这就是很多西方人愿意去做一些在我们看来莫名其妙的公益,莫名其妙的一些活动的根本原因。就是人性在被现代性挤压和扭曲之余,只有在最后的一点点私人空间里,才能够找到自己的逻辑自洽,才能够找到幸福。
现代社会是一个看来比前现代社会更加理性、更加文明的社会,但是现代社会本质上却是一个权力不断扩散,规训不断强化的场域。
虽然说在西方社会萌发出一些所谓的私人空间,包括中国现在的城市生活当中,也有越来越多的所谓个人自由空间、私人空间,这些私人空间和自由空间相比于前现代社会,相比于那些可能都必须让女性被包裹起来的社会,在名义上这种个性是被尊重的,但是这种私人生活当中的各种的价值标准,各种幸福的标准,却是通过大众教育、通过现代传媒、通过消费,不断地被外部的现代性所强化所塑造的。
随着技术的进步,比如像互联网的技术,或者是随着所谓的政治市场的扩大化,我们会发现在现代社会当中,本来作为排解现代性压迫的私人生活,私人空间也日益公共化,日益政治化。
就好像我们刚开始玩互联网、玩自媒体的时候,并没有讨论公共话语,都叫分享新生活,很多人在这里面玩得很快乐,搞搞朋友圈,发发照片。但是现在你会发现这里面的绝交,这里面的撕裂,越来越强烈,你会发现在群里的发言本身也政治化了,权力化了。
所以这就是现代社会的一个最大的问题,现代社会的技术进步也好,各种各样的政治和经济的扩散也好,最后让私人生活的领域日益要不然就权力化,要不然就市场化。
总之就是越来越脱离了个人生活而呈现出公共性,这就会导致人类通过私人生活所获得的自由、幸福和快乐越来越小,而人类所承受的禁锢与压抑在不断地被强化。

这种压抑所塑造的幸福,就是造成了咱们开篇提到的那种状态的原因,就是大家都认为你应该幸福,你也认为自己应该幸福,但你却日益感到痛苦跟压抑的根本原因。
因为在今天的现代社会里,痛苦已经不再是一种非理性的、非现代性的异常所带来的痛苦,而是一种理性的、现代性的日常所带来的痛苦。
这种日常不是自己的自由选择,而是外部社会的规训与塑造的选择,也就是这种日常,成为了对于人性的压抑,也成为了现代性现代社会当中人的痛苦来源。
所以现代人的迷茫,就在于我们所有试图摆脱痛苦的选择,本身造就了痛苦;我们试图摆脱迷茫的道路,恰恰限制了自由的脚步;我们为了逃避异常所带来的痛苦,而选择的日常,本身成为了我们最大的痛苦来源。
我跟那些朋友说,人之所以会在一段关系当中承受巨大的痛苦,其实不在于这个人, 不在于这段关系,而在于这段关系对你构成了日常现代人所承受的最大的压迫来源,这个来源就是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