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照片可以将画面定格，那么摄影师就是历史的见证者。出生于1900年的王小亭，似乎就是为了见证那一段历史而生。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他的足迹遍布祖国各地，拍下的画面数不胜数。其中，有些画面，他拍得云淡风轻；有些画面，他拍得百爪挠心。

满屏灰色的废墟下，一截残存的铁轨清晰可见，还不知死亡为何物的小娃娃坐在铁轨边上，嚎啕大哭。照片上只有黑白灰三色，人们却能清晰地判断出小娃娃的身上，哪些是血污，哪些是烟尘。照片展示的是小娃娃的侧面，他的头部和肩部都受了伤，手捂着肚子，哭得无助又绝望。

照片上的小娃娃是谁家的孩子？在拍照之前，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如果不是因为工作，王小亭恐怕没有勇气再多做回忆。因为那些悄无声息的废墟下面，掩盖的是数不清的断肢残体……

上海大轰炸

1937年7月7日夜，卢沟桥事变，膨胀至极的日军展开了蓄谋已久的全面侵华战争。他们的口号是：速战速决，三天攻下上海，三个月拿下全中国。在他们的眼中，支那人都是东亚病夫，不堪一击。

日军很是猖狂，一开始就想抢占上海战区的主控权，却遭遇了中国军民异常激烈的反抗。预期3天的战争，一连打了10天，上海处处是枪声，日军却始终没能如愿攻下这座城。

仿佛是听到了一阵阵啪啪啪的打脸声，日军恼怒了，开始对租界进行炮火攻击。8月下旬的大上海，一颗又一颗炮弹接踵而至，炸得街道和商铺七零八落，来来往往的中外游客和行人，死伤成片。

从哀嚎到寂静，夜上海变成了鬼城。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在血染的废墟里求生。战争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往租界里挤，如今租界也是炮火连天，无辜的民众要往何处求生？

在上海没了生的希望，无数的难民一窝蜂地挤向了上海南站，那里是唯一仅存的出口，他们要坐火车逃离上海。人多车少，情势危机，成千上万的难民聚集在火车站周围，等待着离开的契机。

有人预感到了危险，可谁也不远放弃远离炮火的机会。他们没日没夜的守在那里，等待着火车站的铁门打开，等待着火车鸣笛的声音传来。日出又日落，时光在焦灼中划过。

有的人来的时候，也只是受了点轻伤，在等待的日子里，却发生了伤口感染。有的人来的时候，是跟家人在一起的，没曾想在几次拥挤过程中，就与家人走散了。有的人来的时候，还是打扮得体，带着行李，几天之后，却也如无数的难民一样，变得灰头土脸，毫无生气……

但这些都可以忍耐，人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令人悲愤的是，罔顾人道的日军居然连这些难民最后的希望也要剥夺。他们集中炮火，对上海南站所在片区展开了无差别大轰炸。

8月28日下午，好不容易等来候车消息的难民们，聚拥在火车站门口和站台沿岸。大约四点半钟的时候，天空中突然响起了飞机的轰鸣声。有人在拥挤中举起了望远镜，只见一枚接一枚的炮弹直直冲向火车站。

不过片刻的功夫，站房中心区变成了一片火海。爆炸声、叫喊声、呼救声和哀嚎声连城一片。整个南站陷入一片混乱，刚刚到站的火车想要快速驶离，受到惊吓的人们，疯狂的往火车上挤。扒车门、钻窗户、抱大腿，你拖着我，我拽着他，他在慌乱中被人推到，踩在了脚下……

日军轰炸机在火车站上空盘旋，轰炸持续了几个小时。垮塌的天桥砸中了来不及离开的火车，滚滚黑烟直冲天际。砸死的、被炸死的、还有被踩死的，火车站到处都是尸体。

再后来，站台也被炮弹击中，瞬间崩塌了。有人从断层跌落，在碰撞中被活活压死。有人浑身是火，在翻滚中被活活烧死。

火车站周围的居民区也着了火，有人叫喊着从高楼跌落，有人来不及逃跑，被垮塌的砖瓦埋进了废墟。烟尘和废墟，掩盖了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是战争还是屠杀

王小亭赶到现场的时候，入目皆是断肢残体。他抱着摄影机，小心翼翼的挪动自己的脚步，每走一步，都是一个红红的脚印。鲜血染红了他的鞋底，他用悲愤稳住自己的双手，将镜头对准燃烧中的天桥。

日军的飞机离开了，硝烟逐渐散开。摄影机的镜头扫过破败的火车头，沿着断壁残垣往前走。撕心裂肺的哭声牵引着王小亭手中的镜头，来到了铁轨边。

一个宽厚又萧瑟的背影，是一个中年男人。他抱起一个嚎啕大哭的小娃娃，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脊背，随即把他放到了铁轨旁的干净处。小娃娃哭声不止，中年男人摇了摇头，又转身去抱另一个伤势更重的大男孩。

王小亭只能看到中年男人的背影，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大男孩脸上木木的，应该是吓坏了。小娃娃一直望着铁轨的方向，哇哇哭个不停。

王小亭不知道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具体关系，猜想他们是一家人。他们迟迟没有离开，想必是因为孩子的母亲。铁轨近处有模糊的尸体，王小亭猜测是为了护住孩子而被炸死的母亲。

这样的猜测让王小亭内心悲凉，他想要走进一点，给他们提供自己力所能及的帮助，却被慌乱的人群阻隔了脚步。有人说日本鬼子的轰炸机又来了，王小亭匆忙之间只能将这父子三人留在了自己的镜头里。

王小亭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姓名可考的新闻摄影记者。他在美国学成归来，二十多岁就成了一位饱经风霜的老摄影人了。1925年开始担任万国新闻通讯社摄影记者，随后又受聘于《申报》。

九一八事变后，他曾到东北锦州前线摄影。淞沪抗战爆发，他又伪装成外籍司机，骗过日军岗哨，直达吴淞前线，拍摄了一手占地照片。1937年8月28日，日军轰炸上海南站，他也是听到飞机声，就立马赶往现场。

在日军开始又一轮轰炸之前，王小亭将自己拍到的照片洗了出来，并想法设法交到了万国新闻社。王小亭知道，这些照片一见报，必然会引发世界各国人士的关注。

果然，上海南站难民被轰炸的照片，被各家媒体报社争相转载。尤其是那个孤身坐在废墟里张着嘴，嚎啕大哭的小娃娃，牵动了无数陌生人的心。他弱小又无助，满身血污又不知所措的样子，叫人心疼。

因为不知小娃娃姓甚名谁，美国《生活》杂志称其为“中国娃娃”。从八月到十月，世界各地上亿人都在关注这个中国娃娃。生于战乱年代，他何其无辜？小男孩是谁？他如今可还安好？

中国娃娃系列照片，让美、英、法等各国民众看到了日军对毫无防御能力的中国老百姓的残忍杀戮，也让他们联想到了自己在中国的亲朋好友。日军为何要轰炸上海火车站里的难民？这是战争还是蓄意屠杀？愤怒和抗议来自世界各地，逼得日方不得不做出解释。

日军宣称，上海南站大轰炸实属一次军事失误，他们派出6架轰炸机，原本是为了摧毁上海军方的军火库。可惜飞行员不熟悉上海的地形，将火车站当成了军火库。又因为那边聚集了数以万计的难民，在高空中看起来就像集结中的大部队。

这个不走心的解释，真的是气笑了众人。日军在上海打了这么久的仗，说找不到上海军方的军火库，还可以相信。说不知道上海南站是什么地方，这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而且，整个轰炸持续了几个小时。第一发炮弹勉强可以说是投放失误，随后而来的二十多发炮弹，居然都是失误？按这个操作失误的概率，飞行员炸没把自家军队误炸了呢？

中国人讲究有理有据。恰巧，当时的国民政府截获了一则上海日军与东京政府的密电。密电里日方政府还提到了要继续轰炸南市，还要注意避免类似这次的情况出现，以免舆论哗然。

中国娃娃的真实身份

失误之说无法取信于人，又被打脸。日方又想了一个新招，进行舆论翻转。他们宣称王小亭曾经拍摄过电影，“中国娃娃”的照片，实为哗众取宠的摆拍。日方甚至宣称，他们已经找到了那个配合王小亭进行摆拍的娃娃。

他们承认照片上“中国娃娃”所在的地点确实是上海南站，但他并非在轰炸中受伤的难民。他之所以哭得那么悲切，是因为他的母亲故意将他打哭的。因为他的母亲收了王小亭一大笔演出费。

日方一边用假消息来掩盖轰炸的事实和真相，一边派出特务对王小亭及其家人实施秘密抓捕。好在王小亭提前得到了消息，带着家人一起藏匿到了英租界。日本特务扑了个空，抓捕行动失败。

眼见着日方开启了重金寻赏的游戏，大有不抓到王小亭不罢休的势头，王小亭意识到自己必须暂时离开上海了。利用华裔美籍的身份，王小亭在国际友人的帮助下，举家逃到了香港。

日军越发添油加醋，说王小亭不敢现身就是因为“中国娃娃”的照片是造假。他们还找了一个女人出来，当众承认自己是小娃娃的母亲，答应帮忙摆拍就是为了钱。

随着日军的一系骚操作，人们越发好奇照片上“中国娃娃”的真实身份和他的亲身经历。很久之后，王小亭才知晓，小娃娃名叫王家升。

事发当时，王家升还是一个将将周岁的小宝宝。那是他第一次出远门，跟随父母一起逃难。他们一家四口计划坐火车去桂林，眼看着就要上车了，谁知就遭遇了大轰炸。

就像王小亭所猜测的那样，王家升的妈妈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被当场炸飞，埋在了废墟底下。他的哥哥被炸成重伤，随后也死了。他父亲的耳朵被炸聋了，带着他辗转腾挪之后，也不幸遇难了。

年纪小小的王家升，还未明白家人的含义，就在战乱中变成了孤儿。好在他最终获救了，被人从废墟下扒拉了出来。他满身血污，身上多处伤口流着脓血，但好在他还活着，还会哭泣。

治好了他满身的伤痕之后，好心人收养了他，并将他带到了国外。都说小娃娃不记事儿，但上海南站的大轰炸经历，却给王家升幼小的心灵造成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王家升一天天长大，他从身边人的口中，听说了很多的事情，也从老旧的报刊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照片。有人说，他很幸运，因为他在战乱中活了下来。也有人说，他很不幸，因为他在战乱中失去了家和亲人。

王家升不知道自己是幸还是不幸，但他很肯定，自己讨厌炮火和战争。他努力活着，带着父母和兄长的希望。他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向全世界呼吁：远离战争，与和平同行，让孩子们平安长大！

出生于1936年的王家升，如今已是一位86岁高龄的老爷爷。他偶尔也会给孙辈们讲起那段艰难岁月和往事。据说，王家升是1937年上海南站大轰炸的唯一幸存者，当时救助并收养他的人，是苏联驻中国大使馆的搜救队员。

王小亭已经故去，王家升也已年老。上海南站大轰炸，却是日方永远没法儿狡辩的事实。除了“中国娃娃”照片，还有“南京大屠杀”时留下的一系列照片，一张张全都是日本人屠杀中国人的罪证。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他们总是有各种说辞，诋毁那些照片是“造假”或者“摆拍”。但随之而来的事实，又总是会让他们被啪啪啪的打脸。

岁月流逝，历史的沉寂不代表痕迹的消除。做过的，要敢于承认。做错了，要承担责任。如若不心安，何处是归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