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筱羊

在《我怎样写骆驼祥子》中，老舍先生回忆道：

记得是在民国二十五年（即1936年）春天吧，山大的一位朋友跟我闲谈，随便地谈到他在北平曾用过一个车夫。

这个车夫自己买了车，又卖掉，如此三起三落，到末了还是受穷。”

听了几句简单的叙述，我当时就说：“这颇可以写一篇小说。”

后来老舍先生又听朋友说，有一位车夫被军队抓了去，哪知道转祸为福，他趁着军队转移之际，偷偷地牵走了三匹骆驼。

这便是老舍先生写《骆驼祥子》的由来，也是整个故事的核心。

祥子来自农村，从他拉上租来的洋车那一天起，他便立志要买一辆属于自己的车，成为北平城中一位独立的劳动者。

他年轻力壮，又刻苦耐劳，不惜用全部力量去实现这一目标。

只可惜造化弄人，他的第一辆车被军阀的乱兵抢走了；用于购置第二辆车的钱又被反动政府的侦探给诈去了；而第三辆车，也因虎妞难产去世，不得不变卖。

祥子的梦想，像一个鬼影，永远抓不牢，而空受了辛苦和委屈。

一连串的打击，彻底击垮了祥子。他丧失了对生活的任何企求和信心，从上进好强沦为自甘堕落。

老舍先生在小说的结尾处写道：

体面的、要强的、好梦想的、利己的、个人的、健壮的、伟大的祥子，不知陪着人家送了多少次回殡；

不知何时何地会埋起他自己来，埋起这堕落的、自私的、不幸的，社会病胎里的产儿、个人主义的末路鬼。

祥子由好变坏的过程，让我们深刻感受到当时社会的黑暗，也更加激起了我们对祥子悲剧的同情。

但在我仔细研读《骆驼祥子》后，却又发现命运曾给过祥子三次“逆天改命”的机会，可惜他一次都没有抓住。

第一次：偷走三匹骆驼

我们从老舍先生取材的两个真实故事可以看出，老舍朋友讲述的那个偷走三匹骆驼的车夫，因祸得福，他卖了骆驼得了钱，开始了新的人生。

但祥子却没有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的性格里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就是死心眼，认准了一条路，打死也要走到黑。

买车是这样，为了多挣钱，以身犯险接下没人接的活也是这样，后来好不容易逃出来，还顺手带走了三匹骆驼，当命运如此眷顾他之时，他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只想着变卖骆驼，用来买车。

祥子从未想过试着去走第二条路，或许那才是条康庄大道。

他跟我们大多数普通人一样，只想待在自己的舒适区中，哪怕明显知道这个舒适区已经人满为患，已经朝不保夕，却还是不肯调整赛道，重新出发。

祥子就像一匹不关心前路的“骆驼”，只知道低头走路，却不肯停下思考。

他不大关心战争怎样的毁坏天地，也不大注意春雨的有无。

他只关心他的车，他的车能产生烙饼与一切吃食，它是块万能的田地，很驯顺地随着他走，一块活地，一块宝地。

这种只顾眼前的人生态度，把一切祸患自欺欺人地埋在脑后，也是祥子悲剧人生的根源。

从军队里拉出骆驼的那一刻，用光了祥子一生的勇气和运气。

他是多么幸运啊，整整一天一夜，都没有人来找骆驼，而那些骆驼仿佛也在可怜祥子，它们跟在祥子身后，一声不吭，就这样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被祥子顺手牵走了。

如果此时的祥子，能够深刻思考一下，知道此时兵荒马乱，并不适宜他在大城市拉车；或许用三匹骆驼去乡间换回十几亩田地，就真能过上他想要的——娶一个一清二白的姑娘，踏踏实实过本分日子的生活。

可祥子没有，他牵出骆驼后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何不去卖了它们，再买一辆车呢？”

想到骆驼与洋车的关系，他的精神壮了起来，身上好似一向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他忘却一切困苦，一切危险，一切疼痛；不管身上是怎样褴褛污浊，太阳的光明与热力并没有将他除外，他是生活在一个有光有热力的宇宙里；他高兴，他欢呼！

令祥子没想到的是，三匹骆驼只换回了三十五块大洋，离买车的一百块大洋还差得远，他不得不回到刘四爷的“人和车厂”去拉车，这也成了他噩梦的开始。

第二次：违心“嫁给”虎妞

虎妞是刘四爷唯一的女儿，也是车厂实际的“掌控人”。

虎妞是个三十七八岁的虎女，知道刘四爷的就必也知道虎妞。

她长得虎头虎脑，因此也吓住了男人。帮助父亲是把好手，却没人敢娶她做太太。

刘四爷年轻时也是叱诧风云的“人物”，当过库军，设过赌场，买卖过人口，放过阎王债。

这样的人，无论是力气、心路，还是手段、交际，都是车行里头一号。父女俩一个打外，一个打内，把人和车厂治理得铁桶一般。

人和车厂成了洋车界的权威，刘四爷和虎妞在车夫和车主口上，如读书人的引经据典。

祥子在人和车厂，无论是面对刘四爷，还是虎妞，都是一副讨好的面孔。

他知道，想在洋车界站住脚，这两个人绝对得罪不起的。

为此，他在车厂时从不闲着，总是找事做。擦车、打气、晒雨布、抹油……用不着谁支使，他自己愿意干，干得高高兴兴，仿佛是一种极好的娱乐。

祥子的“与众不同”，引起了虎妞这个老姑娘的注意。

她喜欢这个傻大个儿，她说什么，祥子老用心听着，不和她争辩；别的车夫，因为受尽苦楚，说话总是横着来；

她不怕他们，却也不愿搭理他们；

她的话，都留给祥子听。

虎妞对祥子的心思，刘四爷是心知肚明的，他黑白两道通杀，靠得就是一双淬出火的毒眼。

但刘四爷并不想多加管束，即便他从未有过祥子当候补女婿的打算，却也不想惹虎妞不开心。

他只这么一个女儿，眼看没有出嫁的希望，实际上，刘四爷也并不想虎妞出嫁，车厂离不开虎妞。

这点私心让刘四爷觉得怪对不住虎妞的，因此他多少有点怕她。

但这并不代表，刘四爷会由着虎妞胡闹。

祥子的小算计和一根筋，是刘四爷最看不上的。

他并不嫌弃祥子穷，他也是穷苦人出身，更知道身在乱世，必须要有超越常人的头脑和活泛，这一点是祥子最为缺乏的。

祥子的“穷”是刻在骨子里，刘四爷自是不会将女儿和人和车行交付给他。

所以，当祥子和虎妞有了夫妻之实，在刘四爷的寿宴上，逼其答应时，他立马就翻脸了，骂道：

诸位放心，从此后，她是她，我是我，再也不吵嘴。

走她的，只当我没有过这么个闺女。

我场外一辈子，脸叫她给丢尽！倒退二十年，我把他俩都劈了！

现在，随他们去，我不会给一个铜板！

看他们怎么活！

叫她也尝尝，到底是爸爸好，还是野 汉 子好！

刘四爷说到做到，几个月后，祥子再打听人和车厂，才知道刘四爷早已转了手，带着银子和情妇到天津享福去了。

这就是人与人最大的区别，也是刘四爷看不上祥子的根本原因。

想当初，祥子被虎妞“逼婚”，也曾想过去天津避风头，可也只不过是想想，并没有付诸行动。

后来他的钱被孙侦探诈走了，想走也走不成了，只能委身“嫁给”了虎妞。

而刘四爷就不一样，他当机立断，雷厉风行，虽然冷漠无情，却也让自己全身而退。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虎妞难产死后，祥子偶然间拉上了刘四爷，两个人认出彼此后，刘四爷问道：“我女儿呢？虎妞呢？”

祥子恨恨说道：“死了！”

刘四爷厉声道：“什么？死了？……落在他 妈你手里，还有个不死！埋在哪里？我问你！”

祥子赶刘四爷下了车，边跑边回道：“你管不着！你老了，禁不住我揍！”

到了，祥子对虎妞的死都没有半分愧疚，而认为是刘四爷的无情害死了虎妞，可见这个人的心理有多么阴暗和不负责任。

遇到虎妞，是祥子的不幸，虎妞遇到祥子，则是更大的不幸。

刘四爷说得没错，落在祥子手里，还有个不死！

倘若祥子当时一走了之，那么就是另一番情景；倘若他娶了虎妞后，能改变观念，听从虎妞的话，用私房钱多买几辆车租出去，就不至于坐吃山空，到最后连生孩子的钱都拿不出来，眼瞅着虎妞一尸两命。

祥子总是在抱怨，抱怨命运的不公，抱怨虎妞的戏耍，抱怨刘四爷的羞辱，却从不曾反省自己，从不曾试图改变自己，就这一点便注定了他的悲剧命运。

第三次：小福子的主动“示爱”

小福子是可怜人，她温顺和气，人也长得极美，却生长在一个无底洞家里。

为了供酒鬼爹挥霍，更为了让两个弟弟长大成人，小福子不得不做起了“皮 肉 生意”。

小福子和祥子同病相怜，都是穷苦人出身，又都受人摆布，他们需要相互慰藉，互相取暖。

所以当虎妞死后，小福子朝祥子走了两步，问道：“你打算怎么办？”说完脸红一片。

人间的真话不多，一个女子的脸红胜过一大片话，祥子当然明白小福子的意思。

在他眼里，小福子是最美的女人，美在骨头里，即便她身上长满了疮，把皮肉都烂掉，在祥子心里依然是最美的。

从始至终，祥子一直想娶的就是这样温柔善良的女人。

祥子多想把小福子拥入怀中，痛痛快快哭一场，苦尽前半生的委屈和荒唐，然后一切翻篇，重新过活。

但和每次老天给他的希望一样，他总是前怕狼后怕虎。他喜欢小福子，却怕负不起养着她两个弟弟，和一个醉鬼爸爸的责任！

最终，祥子还是拒绝了小福子，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话：“等着我，等我混好了，我来！我一定来！”

祥子放弃了命运给他的最后机会，有句话说得很对，不是每个人都在原地等你！

等祥子再遇曹先生，揽上包月的活去寻小福子时，小福子已受不住“白房子”的折磨，偷跑出去，吊死在一棵树上。

一进树林，她就在那儿挂着呢。摘下来，她已断了气，可是舌头并没吐出多少，脸上也不难看，到死的时候她还讨人喜欢呢！

祥子是小福子的救命稻草，同样，小福子也是祥子这辈子回归正常生活唯一契机。

祥子放弃了小福子，他的好运也就全部用完了，剩下的只是无尽的深渊。

他不再有希望，就那么迷迷糊糊地往下坠，坠入无底的深坑。

他吃、他喝、他嫖、他赌、他懒、他狡猾、他奸诈，因为他早已没了心，他的心被人家摘走了。

他只剩下那个高大的肉架子，等着溃烂，预备着死到乱坟岗上去。

写在最后

章子怡在微博之夜颁奖礼上，回顾25年的从影历程，她说了这样一段话：

过往不念、当下不杂、未来不惧

这才是真正强者对待生活的态度。

过去的终究已经过去，再多遗憾，再多不甘也无法改变；

珍视当下，活在当下，不要用那么多的杂念去干扰自己，勇往直前、抓住生命中给你的每一次机会；

把握住当下，也就不会惧怕未来，不会患得患失、畏首畏尾。

即便是像祥子这样的小人物，命运也会给他逆天改命的机会，无论处于何种微势，其实都有逆风翻盘的机会，只看你能不能够有强大的内核，去接住它、去面对它！

幸运时积极，不幸时努力，幸与不幸，皆是万幸！

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