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中国首席枪弹痕迹鉴定专家崔道植!


编者按:

《讷河往事》记录的那起特大抢劫杀人案(贾汶戈及其团伙在齐齐哈尔市讷河当地杀害 42 人),当年公安部派出专家组在齐齐哈尔会诊该案。参与办案的当地法医裕文君珍藏着一张珍贵的合影,是当年参与办案的专家们合影,当年公安部派出的专家组成员中,其中就有中国首席枪弹痕迹鉴定专家崔道植。


2021年7月1日,崔道植登上天安门城楼参加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大会, 已是耄耋之年的崔道植感慨万千。


他出生于战火连天的1934年,4岁失去父亲,6岁又没了妈妈,直到新中国成立,才得以上中学和大学,才得以参军入伍,后来成为一名刑警。


1994年,崔老退休。但他退而不休,在退休后的几十年里,崔老参与侦破了诸多疑难案件。黑龙江省公安厅刑侦总队他的办公室,办公室的大门每天早晚都会有规律地开闭,灯光也经常在一个个深夜陪伴着这位老刑侦专家亮至天明。

在老年公寓房间中,崔道植在进行痕迹检验(新华社)


人们只是看到了崔老的“仙风道骨”与非凡的工作精力,却不知道他在退休那年开始,就因心律不齐始终怀揣救心丸。他当然常常也会疲惫,常常也会心脏突然不舒服的时候服下一颗救命药丸继续工作……



1949年,吉林梅河口有个叫“三八大”的村庄,16岁的儿童团团长、朝鲜族少年崔道植手握红缨枪、英姿飒爽,他的执着坚定与恪尽职守远近闻名。


他觉得自己长大了,爷爷也觉得他长大了。耐不住他的软磨硬泡,爷爷带着他来到附近的临江县政府,找到当地同为朝鲜族的民族科长——他要参军,参加共产党的军队;他要入党,加入中国共产党。


爷爷白衣白裤,黑色高帽,是传统的朝鲜族老人。与同为朝鲜族的民族科长沟通起来很交心。


爷爷说:“这孩子,没爸没妈,我的年纪也大了。就把他交给党吧,他自己也特别愿意,天天缠着我说这事儿。”


民族科长说:“打仗,是要受伤,是要死人的。就说这临江吧,我们打进来又打出去,再打进来,很惨烈的。他,太小了。”


爷爷说:“留下他吧,当个卫生员,通讯员,也行啊……”


民族科长摸摸崔道植的头:“孩子,你太小了,也太瘦了,你这么小,咱们约定过两年你再来,我一定同意你参军。你是特别优秀的儿童团长,远近闻名,我会记着你的。”



最终,崔道植的心愿于1951年如愿以偿,他入伍参加中国人民志愿军,次年又入党,入伍的四年里,这个昔日瘦弱的男孩一直很努力,一次次申请上战场,但组织上坚持让他从事培养朝鲜语翻译的工作,最终拗不过他的坚持批准了“请战书”……


“进入组织大门第一天,获取了支撑一生的力量。”提起初心的起点,崔道植记忆犹新。


1955年,崔道植转业至黑龙江省公安厅工作,成为一名刑警,从事刑事技术工作。



搞刑事技术,第一需要勤奋认真,第二需要悟性。在全国搞痕迹鉴定的刑警眼里,崔老是公认的“首席”和“全才”,手、足、弓、枪等鉴定检验技术,无所不能。



崔老回忆,进入公安机关后,先后到中央民警干校(现中国刑警学院)、哈尔滨业余职工大学、哈尔滨医科大学等学校学习刑事科学技术及与之相关的医学、数学等相关知识,积累业务基础。


在崔老心里,认为“组织上为我花费了很多精力与经费,我觉得自己必须回报组织。”


1975年,在郑州召开的全国刑事技术工作会议上,他与其他四个省的同行承担了《人手各部位长宽度与身高、年龄、体态的关系》的科研课题。经过四年不懈的努力,共搜集了上万份指纹卡,运用数理统计学对国人手掌各部位长宽度进行了系统的统计分析,首次测得了国人手掌各部位的正常值和它与人体身长、年龄、体态的关系,为利用现场手印分析犯罪分子某些生理特点提供了新的依据。同时,崔老还开创指甲同一认定、牙痕同一认定并侦破疑难案件的先河。


崔道植在讲解牙痕检验课程(资料照片)


1994年初,崔老在其长期从事的现场勘查和痕迹检验工作中发现,在有些犯罪现场上的痕迹鉴定工作还有遗漏,他觉得不解决这些问题就没尽到自己应有的责任。


请示公安部科技司批准,决定立项研究相关的处理系统,这一系统必须运用到计算机技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计算机在警方还是稀罕物,对此,崔道植也是门外汉,为了按时完成课题任务,他向课题组合作伙伴、专家、教授们请教,向书本请教。有时好几天都不回家,白天在实验室里,晚上也在实验室里。经过课题组全员的齐心努力,对要达到的每一项技术指标进行了上千次的实验,1996年10月圆满完成了这个课题任务,并顺利通过了部级专家鉴定,这一系统实现了从痕迹整体形象至微小特征的计算机检验,在省内外起到了开创性的引导作用。


崔道植在编写痕迹鉴定书(资料照片)


崔老退休后,每天在整理自己研究的枪弹检验教材课件,他想给年轻刑警们做参考。有时,年轻勘查人员需要借鉴就会借来看看,而有的课件还没有最终制作好,崔老就会叮嘱:“这还不是最终版啊,这个东西我还得需要斟酌修改。”


崔老追求完美,容不得有瑕疵错误,不到最完美的时候,他永远在补充。所有接触过崔老的年轻刑警都感慨:向崔老学习,除了精湛的技术,还有境界。


1999年,崔老65岁,黑龙江公安厅刑侦总队增加了一套指纹识别系统,当时,许多刑警对指纹识别还不精通,崔老要参与全国疑难案件会诊全国各地跑,就用业余时间给大家做课件,还亲自出试卷,看看大家自学成果。


有刑警遇到不懂的给崔老打电话,任何时候打电话过去,崔老都会耐心作答,直到对方理解为止。黑龙江省指纹信息库建库成功后,当年就发挥作用破了很多案件。崔老在其中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崔道植与年轻民警进行交流


2016年年底,黑龙江公安刑侦系统开展全省命案积案指纹比对专案行动。70多起疑难命案的现场指纹交给了崔老。当时,人们就是希望崔老能够在闲暇时间给看一看,结果崔老连续加班3天看完,在每一枚指纹都详细地标注好怎么比对等,许多积案在他“指点”下,成功破获。


1995年,全国涉枪案件仍处于上升趋势,公安部研究相关课题,拟建一套自动识别系统。


这年,崔老62岁,已经退下来了,但心里还总挂念着怎么把自己毕生所学用到实处。


崔道植工作照


1997年,他参观了公安部举办的国际刑侦器材展,展会上看到欧美国家的枪弹痕迹鉴定相关的识别系统,心里很着急。


搞科研就得花钱,可自己已从工作岗位上退下来,不可能再向单位要经费搞科研。他精打细算,从自己工资里留下生活费用,其余全部花在科研上。为了研究膛线痕迹的提取技术,他访问过国内七所高等学府和三所精密仪器研究所;为了研制一种高精度制模片他去过国内三大铝厂和铝箔片厂;为了研制理想的弹痕展平装置,他先后设计了四种模型图,与四个机械加工厂研制过……


经过五年多的苦心研究,崔老和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王志强以两项专利技术为基础研究出来的枪弹痕迹方面的自动识别系统,于2001年10月16日通过了部级专家鉴定。


崔道植(左一)在法国与同行进行学术交流(资料照片)


公安部将该科研成果列入2002年度重点项目推广。许多年来,该系统已在全国13个省、市、地39个单位采用,破获了一批涉枪案件。


1994年10月21日,山东省农村经济开发中心总经理王某夫妇在家被害,现场留下两枚7.65mm口径子弹,7年后山东警方发现了重大嫌疑犯张某某,缴获了一支比利时制造的制式手枪。初步检验,枪管磨损严重,后来请崔老出马。崔老用自己研究的技术检验后,认定这支枪就是嫌疑人杀害王某夫妇使用的枪。


这案子是雇凶杀人,原来,因王某举报了山东某局长,该局长得知后,雇佣张某某并交给他手枪和子弹,指使他枪杀王家夫妇。



“我小时候,很少见到父亲……”儿子崔英滨说, “我们兄弟三人小的时候,父亲经常不在家,家务重担都由母亲承担。”


崔道植的3个儿子均走上从警之路


70年代之前,黑龙江百姓日常生活艰苦,存秋菜、渍酸菜及冬天的柴米油盐、缝缝补补对于任何一位母亲来说都是严峻考验。以棉袄棉裤为例,家庭成员每人都需要薄厚各一件棉袄,加之大棉鞋、二棉鞋、单鞋等,都是由母亲一针一线缝制。


“母亲现在的双手关节不好,有严重的骨节病,这都是在小的时候家里穷,买不起更多的煤,常年因用凉水洗衣做饭造成的。”崔英滨说,“父亲一心扑在工作上,对家里关心的不多。”


以前,有许多基层公安机关为了感谢崔老帮忙鉴定,会送点米面油等吃的,崔老却全部送到单位食堂。他还经常把住单位宿舍的年轻民警带回家里改善伙食。


1990至1993年,崔英滨在佳木斯当兵,崔老经常会因工作去那里办案。儿子的部队与佳木斯市公安局只有几百米距离,崔老却因为工作太忙,从来没有去看过他……


崔英滨说,以前有时真的觉得这个父亲是“假的”,后来慢慢理解了,因为父亲经常对他们说:“我的荣誉,不是你们进步的台阶,路是要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崔道植(左)和三儿子崔英滨在进行痕迹检验工作(新华社)


2006年,崔老荣获全国公安科技突出贡献奖,获得40万奖金,其中10万归个人支配。当时,崔道植二儿子正因为买房子购房款不足而发愁,但这些奖金,崔老一分也没给他,全部用于黑龙江省公安厅、哈尔滨市公安局添置鉴定设备,还给兄弟省市公安机关捐助了一批。


对崔老这个做法,家人也习惯了。“这些年来,我们家对于父亲的一些做法虽然有时没法理解,但在支持父亲工作这一点上,却没有过一丝犹豫。”崔成滨说。


“母亲和我们兄弟三人,都从内心里敬畏父亲,虽然对他老人家曾有过不理解,但我们始终知道父亲是在做特别有意义的事情,他身上有太多值得我们学习、却学也学不完的东西。” 崔成滨说。



崔老84岁那年,有次接到公安部指派,去深圳会诊一起疑难案件。这次鉴定,是崔老从警以来最为挑战的一次。


在接受任务的第一天,崔老笔记本电脑背包上背带断裂,上面的一个零件射至左眼,白眼仁位置出现了一个L型伤口。为抓紧完成任务,崔老没有停止工作。由于右眼患有轻度白内障,左眼的伤痛给他的工作带来极大困难,但他依然专心致志工作着。崔老连续工作三天三夜,累了就打个盹休息一下。崔英滨来看父亲,老人已经工作了三天,而且满眼充血。


崔英滨看到父亲眼睛的伤口,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下来,二话不说,强行带着父亲来到哈尔滨眼科医院,医生给崔老伤口缝了四针……

崔道植(左)和三儿子崔英滨在进行痕迹检验工作(新华社)


崔老每次去会诊,坐火车赶飞机,从来都是自己乘地铁、坐公交,拒绝任何人接送。只要时间允许,他多选择坐火车,为的是省经费。


82岁那年,他还曾独自乘坐火车一路风尘仆仆赶赴甘肃白银,儿子们生气地说:“爸,我们花钱给你买飞机票,不花国家钱,行吗?”


最后,在认定凶手高成勇一个关键涉案证据上,崔老发挥了决定性作用。



原本以为崔老退休后会回归家庭,但妻子与孩子们判断错了。崔老返聘后,依然忙碌。但凡每一次出行,老伴都会相送,同时也在送别的时刻期待着、等待着他“回家”。


2011年那一次送别,老伴迷路了。


这一年,老崔77岁。一天早晨,崔老奔赴外省一个疑难案件现场实地勘查,老伴送崔老到机场大巴站的时候人流如海。崔老在刚登上飞机的时候,接到电话得知老伴迷路了。

崔道植(右)与患上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伴儿金玉伊聊天(新华社)


经过检查,老伴得了阿尔茨海默病。随后日子里,老伴经常会把新买的衣服当作旧衣服扔了,把新买的菜当垃圾扔了。医生确诊时叮嘱:她的身边,不能离开人了。


2017年夏天,老伴病情严重到离开他两天就不再认识他,才和老伴搬迁至养老院,还搬去了自己的鉴定设备。

崔道植牵着老伴散步(南方都市报)


妻子只要离开崔老三两天,就不会认识他,她时常会在养老院食堂用餐完毕时拒绝返回宿舍,逢人就说:“我要回家,我的家在省公安厅,我是干枪弹检验的……”


“……我争取重返勘查现场,很多案子不到现场是不行的。”在养老院里的崔道植,是按天计算日子的。崔老一边照顾老伴,一边以养老院房间作为自己的办公室,完成各种送检鉴定工作。有时,崔老正在专心致志工作,老伴会突然过来像小孩一样抢走电脑,他会耐心劝慰并取回电脑。


在老年公寓房间中,崔道植在进行痕迹检验实验(新华社)


崔老海每天都在整理资料,将以往工作中的成功案例做成PPT,留给年轻一代刑事技术人员做参考,又推进非制式枪支建档课题攻关。


“我已和三个儿子商量好了,公安部再有案件现场勘查任务,由他们三个轮流照顾,我还是要重返一线勘查现场。”崔老一直挂念着要重返现场。


这算是崔老陪伴老伴最多的时间了。


青年时代,崔老工作起来经常会通宵达旦,对家庭照顾甚少。洗洗刷刷、缝缝补补的家庭重任全部在妻子一个肩头。崔道植要么常年出差在外,要么扎进实验室不出来。妻子一度对他不顾家的做法抱怨很深,曾私下不止一次地说起过要和崔老离婚。每当妈妈有这种想法时,孩子们都会陪在她身边并做她的工作,把爸爸在工作中取得成绩讲给他听,劝慰她,开导她。每当崔老出差回来,都会亲自下厨为妻子做喜欢吃的红烧肉和烧茄子,尽量抚慰情绪。


“妈妈吃红烧茄子的时候,眼里会含着泪水的。”三子崔英滨说,“成年后,我理解了母亲的泪水,那里边其实有对父亲的理解,也有她的委屈和无奈。”



人物档案



崔道植,今年88岁,全国著名痕迹检验专家,被誉为黑龙江公安战线的“瑰宝”、中国“刑警之魂”。1992年荣获国务院颁发的国家有突出贡献的科技专家证书,享受政府特殊津贴。并于1999年被公安部聘为首批特邀刑侦专家,2006年,他荣获全国公安科技突出贡献奖。近年来,曾在甘肃白银案、张君特大系列抢劫杀人案、白宝山袭军袭警案件侦破工作中作出重要贡献。7000起疑难案件鉴定无一差错。



来源:警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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