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岁月
讲述人:傅勇涛(成都)
我爷爷是军人,黄埔5期,抗日远征军,隶属戴安澜的部队;我父亲也是军人,隶属解放军54军。
父亲参军后,没几年就跨过鸭绿江作战。他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我现在活着,早就赚了。”因为他所在的那个军,回国时只有1000多人。
他一直喜欢《我的祖国》这首歌。10年前,他给我解释说,一听到那旋律,就想起那些岁月,那些熟悉的人和年轻的日子。
回国后,父亲先后辗转多地工作,最后落脚成都,成了成都人。长期以来,他脾气暴躁,教育手段主要是动手。我们三兄弟记忆最深刻的,就是父亲那根铜扣的军用皮带,二哥头上至今还有一条伤疤。
父亲一直有一种冷漠的刚毅。我看到他唯一一次流泪,是母亲过世的时候。我抱着他,感受到他哭泣时身体的颤抖,这也是我成年后和父亲唯一的一次拥抱,在华西医院的楼梯口。
父亲已20多年没回过老家了。2017年4月,他突然想回去。我和二哥陪他回了老家,家乡已彻底变了模样,唯有那条童年游泳时有些惧怕的小河还在流淌,只是河道比记忆中窄了许多。
父亲还有一个老辈子尚在——四叔公。说是老辈子,他只比父亲大3岁,这是幺房出老辈子。四叔公精神矍铄,健谈,给我们讲了家族的许多往事,并给了我们一本他修撰的时间跨度200年的家谱。
我才知道,抗战期间,家族中有11个前辈战死在滇缅战场。
回乡的第二天,去给爷爷奶奶上香。坟头还在,高过人。我看到86岁的父亲颤巍巍地努力向下鞠躬时,心一下就沉了下去,杂味翻陈,感觉离衰老和死亡那么近。
在纸钱味和香蜡味的冲击下,记忆闪现了父亲周六到幼儿园接我,我坐在自行车的前杠上,父亲用他下巴的胡子挠我;父亲年轻力壮时,无数次提着加重28自行车上楼。
我突然也意识到自己的衰老,青春已远去。扶着父亲下山时,在长满野草的山路上,我仿佛找回点做儿子和亲情温暖的感觉。
生活是平静的,孤独是相伴的。我想,父亲一定有在深夜想起年幼时爷爷、奶奶的关爱而泪流满面的时候,犹如有时我在夜里想起我远去的母亲。
我经常告诫自己,多抽点时间给父亲。虽然他会有很多重复和啰嗦,但这是我还能听到的父亲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