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大概不少人理解错了

多少年前“批林批孔”的时候，有一个被拿出来被批判的孔学重要观点，就是“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直到现在，大概仍有不少人认为，此话是说对“庶人”不必讲究礼数，而对“大夫”等贵族不施行刑罚。

此话的确是这个意思么？未必。

“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出于《礼记·曲礼上》。

插上几句。

《礼记》，是孔门后学研读“周礼”的学习笔记。严格来说，分为《大戴礼记》和《小戴礼记》。

《大戴礼记》，相传为西汉戴德编纂。《小戴礼记》，为戴德从兄之子戴圣汇编。后来，为了便于区分，《大戴礼记》沿用原名，而《小戴礼记》只称《礼记》。

说回到本题目。

孔颖达疏《礼记》（《礼记疏》），解释了“礼不下庶人”的含义。

他引郑玄弟子张逸的话说：礼不下庶人，“非是都不行礼也”，“其有事，则假士礼行之”。

这是说，日常生活中，“庶人”间，是可以免去繁文缛节礼仪的，如果确有必要“行礼”，就参照“士礼”——低等贵族之礼而行之即可。

所谓“礼不下庶人”的“下”，义为“制定”。就是说，“不再为庶人制定专门的礼节了”。

关于“刑不上大夫”，孔《疏》亦云——

制五刑三千之科条，不设大夫犯罪之目也。所以然者，大夫必用有德，若逆设其刑，则是君不知贤也。

孔颖达说，“五刑”的三千刑罚“科条”，没专门设大夫犯罪所受刑罚的专门“条目”。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能够成为大夫的应该是有德的人。如果专门为大夫设立刑法条目，这就是君王不能任人唯贤了。

所谓“五刑”，古人认为，始自“五帝”，据说主要制定者是皋陶。

“五刑”或者说上古的刑罚思想，具体记录在《尚书·吕刑》中。

所以——

第一，“刑不上大夫”的“上”，仍然是“制定”之意——“不制定专门处罚大夫以上贵族的刑罚”。

第二，不制定，并非“大夫”以上贵族，可以不受“五刑”所管辖，《吕刑》中就讲了对蚩尤等的严厉刑罚。孔子在当了鲁国大司寇七天之内，也诛杀了鲁大夫少正卯。

第三，自《吕刑》所形成的中国古代“刑罚”思想，强调“礼”“刑”相辅理念。苏轼《书传》将此概括为：“失礼则入刑，礼、刑一物也。”

用贾谊的话说，就是“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刑者禁于已然之后。”之前要加强道德教育，以避免犯罪发生；而刑罚，则是在犯罪发生之后的惩戒禁罚。

即便先秦最早的“五刑”中，看似各种刑罚很残酷，但在《吕刑》里，已有了“赎刑”的规定。

西汉，司马迁被武帝判决处死，自己要求改为“宫刑”，亦是继承了秦法。

还有必要说几句《礼记·曲礼》。

《礼记》中讲到的“礼”和“刑”，皆指周制。

《曲礼》，按照郑玄和陆德明的解释，是记录“五礼”——吉、凶、军、宾、嘉五类事情的君主和士大夫之礼仪。“曲”，就是“委曲详尽”。

《曲礼》确实非常繁复，由此不得不分成“上”“下”两篇。其中不仅讲到“五事”的各种礼节，包括上车下车、迎接相送、就坐谈话，等等等等，一应俱全，无不包括。

《曲礼》中，还详细阐述了“周礼”的很多指导思想和原则。

“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实际上，讲的就是“周礼”中关于“礼、刑一物”的道理和制定“礼”“刑”的原则。

比如其云——

夫礼者，自卑而尊人。虽负贩者，必有尊也，而况富贵乎？富贵而知好礼，则不骄不淫；贫贱而知好礼，则志不慑。

崇德尊礼，这是不分贫贱富贵、地位高低的。

又云——

八十九十曰耄；七年曰悼；悼与耄，虽有罪，不加刑焉。

八十九十的老人和七岁以下的儿童，虽然有罪，也不施以刑罚。

这样的原则，也是不分贫贱富贵、地位高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