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开心:确诊罕见病的那一刻我终于确认了我的感受
妇女节那天早上我刷到了全嘻嘻采访刘开心的视频,我一直有看见什么,想到什么就写下来的习惯。
但这次我一直没写,只是在当时发了一条朋友圈,然后就一直在反复的看,反复的感受,反复的思考,直到此刻,才下笔。
为什么呢?因为太隆重,太深刻。
当时看到这段对话,就像是收到的一份贵重的礼物。
这个视频吸引我的不是罕见病,以前同理心很强,可这世上令人悲伤的人和事太多了,我无能为力,身体还难以承受悲伤情绪的腐蚀。
也在经历了浮世万千后,对世事无常,天灾人祸,聚散离合看淡了。
吸引我的,是她发散出的春风扑面和强大力量。
就像林黛玉,我从来不认为林黛玉是弱的,她只是身体虚弱,但她是有力量的,而且很强。
我的感受不是从视频开始介绍她的罕见病开始的,而是从我收到的她的礼物开始的。

1.确诊让我相信我的感受是真的。
刘开心的病是在23岁才被确诊的,在此之前,她是正常生活,读书和工作的。
全嘻嘻:在你被确诊之前有一个很大的问题是,你感觉自己很不舒服,但是所有人因为不知道,觉得你干嘛一天到晚这里不好那里不好,从父母到同学到老师可能都是这个反应,你会很错乱吧?
刘开心:我很错乱,也很委屈,我就觉得我该不会是疯了吧。
全嘻嘻:在你被确诊的那一刻你会觉得这一切终于有答案了吗?
刘开心:对,我那一刻其实是如释重负的,而不是觉得天呐,我得了一个治不好的病,我很崩溃,不是这样的,而是恰恰相反的,就是觉得我的感受是真的。
“我的感受是真的”这几个字让我瞬间泪崩了,瞬间得到了我的一个很重要的生命答案。
30岁之前,我在横向比较中都比别人过的好,无论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而且这种对比很强烈,我因此形成了一个逻辑:我应该是,而且只能是快乐的,幸福的,知足的,上进的,健康的。
在这个指令下,每当我有不快乐,不幸福,不知足,不上进,不健康的感受时,我会迅速的否定它,谴责它,给它灌心灵鸡汤,它们不应该存在,我不允许它们存在。
大部分时候,我的状态也的确是快乐的,幸福的,知足的,上进的,健康的,但是那些被我压抑的,否定的负面感受一直都在。
直到我没有能量再去压制它们,它们爆发,吞噬我。
正面情绪当然是滋养的,但不允许负面情绪的存在和选择吸收正面情绪的滋养,是两件事。
我还有一个拧巴的感受就是“我觉得我自己的不好看”,本来这个感受对我来说没有任何问题,只是感受而已,我从来没有因为觉得自己不好看在婚恋关系中卑微过,也从来没有因为觉得自己不好看在工作中退缩过,更没有因为觉得自己不好看在好看的人面前自卑过。
它发生问题是在我向朋友表达我觉得我不好看时,朋友的反应:“天呐,你怎么会觉得自己不好看呢,你这么好看,审美是多元的,我们要学会爱自己,欣赏自己的美。。。”
这类的声音,各路媒体传达的也很多,听多了,我开始自我怀疑:“我是有什么心理创伤才觉得自己不好看吗?觉得自己不好看是很大的问题吗?”
我不能觉得我自己不好看吗?
当然能。
我全然的,高度的接纳和允许我觉得我自己不好看这种感受,同时我也接受有的人觉得我好看的声音。
我觉得自己不好看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任何问题。
我觉得自己不好看的唯一烦恼就是好多漂亮的衣服我不能穿,好多好看的发型我不能做,我花了心思学习的化妆技能无处施展,尤其是眼妆,精心画上的眼影,睫毛,眼线,一睁开眼,啥都看不见,因为我内双肿眼泡。
没有关系呀,我喜欢漂亮的衣服,好看的发型,精致的妆容,我看杨幂也一样啊,我为什么要为难自己。
我很喜欢杨天真,我曾努力的向杨天真学习多元化审美,可无论我再怎么学习,我还是觉得杨天真不好看,范冰冰好看,我觉得杨天真不好看的感受和我喜欢杨天真的感受都是真的。
杨幂好看,我喜欢杨幂,这些感受也是真的。
我觉得章子怡好看,我不喜欢章子怡,我刷到章子怡的视频我会静音,不喜欢她,不想听她说话,同时放大,反复的看,这姐们太好看了,这些感受也都是真的。
我在许知远一个人身上看到了对女性油腻,恶趣味,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好奇心和求知欲旺盛,乐观的前行者,严谨的文学态度,精神上的勇士,他有当代鲁迅的价值。这些感受也是真的。
毛主席说:实事求是,功过分明,各论各的。
武志红说:
心理健康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其中一个代价就是:
——你不再是有口皆碑的好人。
我不需要为别人的人生负责,我也不需要太严重的去考虑别人的人生。

2.我和我的父母达成共识:他们来照顾我的父母,我来照顾他们的孩子。
刘开心:我是一个人住的,120是我自己打。
全嘻嘻:是不是反而这样子做母女做父女会更轻松。
刘开心:如果他们围着我转的话,那我每天要被负罪感压垮。
全嘻嘻:我看到的中国父母都是大爱无疆,苦情付出的,以至于我都有点不敢看那种讲罕见病的纪录片或者是电影,因为我一定会在这个地方哭的不行。在你这其实没有,它对我来说非常的神奇,你爸妈会非常信任你的独立和解决好自己问题的能力。
刘开心:他们信任我超过他们信赖他们自己,假设说这是一个能治的病,比如说现在有一个天价药,有很大的疗效,他们愿不愿意卖房(哦,他们没有房,我爸妈住在学校的那个教职工公寓),他们会不会倾家荡产砸锅卖铁来救我,他们一定会。或者假设说现在有什么神奇的魔法,可以让他们替我生病,甚至比我现在的状态还要重,我爸妈他们两个会抢着报名,但现在问题是治不了。
全嘻嘻:一个家人辞职来照顾你,你的生活也并不会变得更好。
刘开心:我心理负担也会很重,后来我们就达成了一个共识,就是谁也不要嘴硬,我来照顾好他们的孩子,他们来照顾好我的父母,我住院的时候会看到很多陪床的家属,他们对患者的了解,甚至比患者对自己的了解还要多,他们会知道他什么时候在用什么药,哪年开始的,饮食起居,他们都非常非常了解,我觉得这太神奇了。
全嘻嘻:大家会把这个理解为爱吗?
刘开心:爱是不拘泥于形式的。
我看到很多弹幕在指责刘开心的父母狠心不照顾他,对她不负责任,粗心。我也觉得他们很神奇。
刘开心的父母至今没有房子,住在职工宿舍,这样的经济条件下,刘开心这样的身体状况下,刘开心中央美院毕业,纽约大学读研,毕业后在一家入职一家人工智能上市公司做CEO助理,学的是大父母都不会支持的艺术,热爱文学。
刘开心很确定父母是爱她的。
刘开心没有因为她的病感到愧疚。
刘开心曾经去过一趟瑞士,她说因为风景太好看了,所以没有选择安乐死。
她呼吸靠起搏器,吃饭靠鼻饲管,她每天好好的生活,努力的工作,她还有如此强烈的求生欲,她如此的爱这个世界。
有人曾说过,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亲情,爱情,友情,但凡有一样,他都不会去寻死。
这世上有太多太多父母天天喊着爱孩子,而孩子不但感受不到爱,还感受到被控制,被伤害。
正是这世上虚假的,愚蠢的爱太多,刘开心父母的爱才如此如此的高贵。

3.我人生每天日常的生活有那么多的事,为什么就要盯着这个不放呢?我知道它可能会很吸引眼球,会很有流量,但是这不是生活的全部真相。
刘开心:我谈起死亡就像谈起活着一样,我会把每分每秒就当作每分每秒,此时此刻,这是我对当下的一个尊重吧。
刘开心:很多人想要拍我去医院的镜头,或者想要跟医院的抢救室沟通,问可不可以拍,我都觉得这些事情太奇怪了,我人生每天日常的生活有那么多的事,为什么要盯着这个不放呢?我知道它可能会很吸引眼球,会很有流量,但是这不是生活的全部真相。
这个环境我也很烦恼,人们会习惯性的去用疾病,单身,胖,已婚,离异,再婚,同性恋,有无房车,谋生方式等标签去定义一个人,可这些都只是每个人人生中的一部分,甚至是某个阶段的一部分。好像一个身患疾病的人她的人生中就只有疾病,一个同性恋的人生中就只有同性恋,就没有别的了。
刘开心患有罕见病,她在接受治疗,她也在恋爱,在画画,在工作,在写书,在读书,在思考,在接受访谈,她和妈妈一起看电影,哦,她还养了一只可爱的猫,太多太多太多内容了。

4.我不会拿具象的东西去换抽象的东西。
全嘻嘻:你是一个罕见病的患者,我是一个没有罕见病的人,那如果我的人生一直感觉到的满意度是60,那你觉得你的是多少分,它会天然的比没有罕见病的人更低吗?
刘开心:假设我感受过健康,我的评分一定会更低的,因为它有一个比较,但是我根本不知道健康是什么感觉,我根本不知道那些健康的人过得有多爽,我会刷到评论问我说,如果有人可以用健康跟你交换,你是不是什么都愿意给他,你的朋友,你的家人,你的工作,你的爱好,你的一切,我什么都不要换,因为健康对我来说是一个特别抽象的概念,但是其他的我所拥有的一切都特别的具象,特别的鲜活,我不会拿去交换。所以我也没有办法去打分,我对我的生活还是挺满意的。

5.死亡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
刘开心:我对死亡的思考和死亡没什么关系,很小的时候,我跟我爸说我晚上吓得睡不着,他说你怕什么,我说我怕死亡,因为我不知道死了以后什么样,他说我们试着想一下我们死了以后什么样?太阳升起又落下,潮水涨起又落下,山川草木还在,飞鸟虫鱼还在,只是没有我们,只是没有我们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吗?
不是。
当然不是。
写到这里,准备结尾,可不知道怎么结尾,就这样吧,没有结尾的结尾也可以是一种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