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调皮捣蛋?一文带你回忆难忘的校园时光

新学期开始后,总会有几个天气忽然凉下来的日子,就像在第二个学期开始后,会有这么几个天气忽然暖和起来的日子。这是我对秋天和春天的最初感受,让我们在放学的时候感到早上出来的时候衣服穿得少了或者多了。校门口有家长来送衣服,这些家长大多是没有工作的,他们会有空在这样的凉天或雨天送衣服和雨伞。双职工的家长这时候在上班。后来我们家长是双职工的,就学会从收音机里听天气预报。
1960年代的城市是四季分明的。一场秋雨过后,路上忽然有了许多落叶;蟋蟀的鸣叫变得缓慢,拉长了;穿起长裤的时候,感觉里面是空落落的;加了棉毛裤、卫生衫,套上外衣的时候,里面的裤管和袖子都缩进去了,便要有大人的手从裤管和袖管口伸进去,从里面帮你拉住裤管和袖子,拉直。这一刻是温暖和舒适的;如果仅仅是温暖和舒适,如果真的再没有别的什么,许多年以后,为什么还没有忘却?这里面一定孕育了人类的灵魂。
冷饮收摊了,没有了。语文课文会有一篇有关“国庆”的文章;如果教一篇工人阶级和劳动人民的课文,那就临近“五一”了,天气便是暖洋洋的。
下午的课堂里,我们的同学里有人在吃橄榄,因为听到有人发出咂吧声,是熬不住的滋滋有味;老师也听到了,发问是谁在上课的时候吃东西,没有人肯承认,但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将自己的腮帮子鼓起一小块来,似乎嘴巴里都含着什么。这是我们从语文课文《我是区长》里学来的,敌人要抓我们的区长,群众要保护区长,就有人挺身而出说:我是区长!敌人要杀他,又有人出来说:我是区长!无数的群众说:我是区长!真正的区长就夹在里头。每当这个时候,我们感受到一种反抗的乐趣,造反的乐趣。学来的知识和天生的聪明和智慧,便都用在了这个里头。
吃橄榄的时候,我们会在嘴里感受这个橄榄的核,是大的,或是小的,是扁的,或是长的。这决定我们是否可以赢取更多的橄榄核。我们玩一种叫“钉橄榄核”的游戏,用一颗橄榄核瞄准着,站着,从高处落下去,将另一颗放在地上的橄榄核击出一个划定的区域。这种游戏让我们乐此不疲,是男人最初的有输赢的赌博。橄榄核成了我们的财富和能力的象征。同时我们在酝酿着争吵。游戏的形式本身便带着这种争吵的可能性。争吵最终取决于实力,是男人的力量和勇气,敢不敢打架和会不会打架。这是很粗俗的。但在许多时候,对于男人来说,粗俗是很有吸引力的,具有无限的魅力。
那魅力根植于野性,更接近于人类的本能。许多年来,我听到和看到无数的相声小品,在上海有更多更粗俗的滑稽戏,归根结底,都让我感受到粗俗和调皮捣蛋的乐趣。变了法儿让人取笑和逗乐,不惜用一些古怪的嗓音和古怪的表情,都是接近于儿童式的无聊。儿童是最无聊的,也便是最无忧无虑的。儿童没有太多的文化,也是粗俗的理由;他们是简洁明快的。这使儿童在本质上更接近于生活。
有一个黄昏,放学的时候,我被老师截住,并且被截获了我所有的橄榄核。班级里的人也不过来解围,还站在一旁起哄。我虽然不太害怕,却也只得乖乖地缴出了我所有的橄榄核。这里面还有一个我用橄榄核做的类似于现在飞镖的玩意儿——用一只橄榄核,将两个尖尖的头磨平,会出现两个小平面,里面各有一个小眼,一头插上三支鸡毛,一头插上一枚缝衣针。谁都可以想象这样的飞镖有多么精致,多么美妙!这个天才的发明物即便拿在女教师手里,也一时令她难以释手。她在仔细端详这一发明之后,说这样的玩具是有危险性的,便充公了。
这时候,女教师开始数落我。女教师在说:“那应该是个女孩子。”她双手扶着讲台,她的白皙的手指染着红色的墨水,还夹着一支粉笔,像男人夹一支香烟。她在对我的姓名中的“莹”做注释。有一颗用纸片儿折叠成的子弹从男孩堆中的橡皮筋上弹射过来,击中她的头部。那该是又一个具有“危险性”的玩具了。那是另一个男孩所为。我也有这样的橡皮筋和子弹头。那种弹弓是我们男孩最富攻击性的玩具。所以我不是女孩。所以我有着男人最初的粗俗和野蛮。
在那一刻,女教师以标准的普通话说声“我中弹了”,头便伏在臂弯里。瞬间是一片寂寞。女教师优雅的声音和优美的睡姿令我心动。我的视线从她隆起的后衣领里探进去。我看见她的后颈及背处,有一块小小的疮疤,宛如种的牛痘。我心头倏忽之间荡漾起温情一片。我极尽我的目力,要往里往下往深处探去。对面的教室在关窗户,将一片西下的阳光反射进来,晃了我的眼。一晃而过。
在去上学的路上,我开始学会想一些事儿。许多事儿结束了。一本书读过了。一个学期结束了。一些东西吃过了。这让我觉得有趣。我们的课文有一篇《我要读书》,是高玉宝写的一本书里的章节。叫我感觉这是个穷人的孩子,要读书,就像要吃东西一样。高玉宝趴在学堂的窗口偷听人家上课的情景,让我感到过去的生活真的很苦,现在的生活真的很甜。老师和家长教育我们这些孩子,便用“你们是甜水里泡大的”这样的话来说我们。我开始努力感受周围的“甜”,有时候却觉得并不是很甜。
我们小学是在一个弄堂里的,叫康乐路小学。一个小学要分三个地方,分别在康乐路、安庆路上。早上在人家的弄堂里排着队,一个“两手前并举——向前看齐”,队伍就从弄堂口伸出去了,蔓延到上街沿,升旗、奏国歌、行队礼的时候,队伍后面的人都看不见国旗;做早操,经常会踢翻人家晒着的马桶。在国歌声中,弄堂里的人家却在埋头吃早饭,吃泡饭,稀里呼噜的,很不严肃。下午放学回家的路上,又经常会跟那几条弄堂里的孩子打架。我们一个学校里的人结成一伙,他们一个弄堂里的人结成一伙;这样便成了打群架。我们男孩如果头上有几个疤的话,多半是在那个年代、那个时候打群架留下的。
许多个秋天和春天,便这样开始和结束。打群架很刺激,一伙一伙的,先是在不远处彼此观望着,对峙着,看上去人数大致相等,都认为自己不会吃亏,这时候,有一伙呼啸着便冲过去了,这一冲几乎是决定性的,被冲的一伙如果没有必胜的信念,就要被冲垮;所以,我们打架的时候,都先要关照好,不许有人先逃。只要有一个人先逃,便会引起连锁反应,一下子就兵败如山倒。打架的人都是有备而来的,所以一般不会逃。彼此对打的时候,就是考验一个人的勇气和意志。空气中流动着喘息和骂人的声音,以及拳头击在面庞上的“噗噗”声。
还有些女孩子,喜欢看男孩打架,当然,她们是要看到自己认识的男孩,“打得过人家”。这样的男孩,并不是很多,既要让女孩看得上,又要打得过人家。那就是英雄。自古英雄出少年,出在打架最多的男孩里。男孩之间就会瞎扯打架的事儿。没有人认为这是胡扯,很认真地听讲。
上课的时间其实并不很多,学校的教室不够,只能上半天课,所以课桌里经常会有别的班级遗留下来的东西,低年级的看见高年级的课本觉得很深奥;高年级的看见低年级的作业本觉得很幼稚;教室的黑板报也是各个班级轮流出,在黑板报上,可以发现别的班级有人搞“不团结”或“赌博”什么的,觉得很新鲜。
在不读书的另外半天,就会安排一种叫“小小班”的学习形式,就是邻近的同学要集中到一个同学的家里,相对来说,这个同学的家要大一点,学习成绩要好一点;每个人从家里带个小凳,做自己的功课,要抄或作弊,这时候是最方便。“小小班”的班长也没有办法。大家很快做完功课,就玩各自的游戏,女孩子玩得最多的是一种抛布袋翻麻将牌的游戏,在将小布袋抛起来的一刻,手要将桌上的几个麻将牌翻成一定的花样,再接住布袋;男孩子看小人书,这种小人书都是从弄堂口的小书摊上借来的,2分一本,这时候正好换着看;大概这种连环画都是小人看的,所以都会龌龊兮兮;牛皮纸的封皮,装订得很结实,重新用毛笔写了书名。有一种是蓝荧荧的画面,不是画出来的,是电影连环画,大多是一些故事片,对没有看过的电影,是一种很好的补偿。我看这种连环画多了,知道其中的一些技巧,比如,里面的人物对话,都是在画面里画个方框,标一个箭头,指向某人的嘴,里面的文字,便是这人的话;如果方框画成一团云似的,箭头指着这人的脑袋,里面的文字,便是这个人心里想的话。
天气冷了又热了。大家都盼望着每天有一些新鲜的事儿,呼吸一点新鲜的空气。于是,一伙一伙的成群结队,外出闲逛,沿着我们熟悉的弄堂和马路,穿过一个个小书摊、大饼摊、小菜场。生活得到了某种满足;还会有一些忐忑,甚至是大祸临头的感觉;同时,也在感受着自信或不自信。
老师承担着教育我们的责任。所以,老师在我们的心目中,比父母还要来得神圣。她们严厉,却不动辄打人骂人,而是说许多道理,用分数和评语来对我们的心理实行控制,用批评和表扬让我们对她们崇拜。我当然主要说的是女教师。在小学里,我对男教师毫无印象,除了体育老师,也就是会扯着嗓门喊“一二一”的男人。不管怎样,我从来都是带着异性的眼光来看待老师的。我从她们身上得出了我最初的“我是男孩”的感受,就像是为了证明“我是男孩”我要去打架一样。
因为这样,我免不了让女教师多操心一点,经常被教育一番,我在她的面前被强迫摊开手来,让她检查“卫生”;女教师可以从一个孩子手上的“卫生不卫生”,来判定是不是打过架。这使我相信女教师的眼光。我几乎相信女教师所有的判断。这女教师真的有她的想法。她几乎知道我们打架的套路,赤手空拳,被打翻在地,手上一抹黑,气急败坏,捡一块路边的石子或砖块;这手真的是一塌糊涂。从“学龄前儿童”那会儿,我的手便是龌龊的。女教师用她细软的手,捏着我的手,仔细端详。她叫得出我的名字,并且用一种特别动听的声音来叫。我喜欢听她的声音,喜欢被她捏着手。这是一个转折。我开始注意洗手。
在1966年之前,我们学校的生活是这样的。这个句式,是我从电影《列宁在1918》里学来的。那部电影我看过无数遍,每看一遍都会有一个新的感受。其中的某一遍,我忽然对片中的字幕产生兴趣。电影开始,沉重的音乐响起来,银幕上是俄国地图,然后黑色的阴影包围着,挤压着,将俄国挤压成一小块,周围分别标出了“英国”“德国”“捷克斯拉夫”“哥萨克总领杜托夫”“哥拉斯诺夫将军”的字样,他们包围着苏维埃,随后显出的字幕说:“1918年的时候,我们俄国的地图是这样的……”音乐越来越激烈。
这个意象在那时很符合某种情景,象征着一个动荡的时代即将开始,但那时我毫不知觉。
我只觉得有趣。我面对充满智慧的女教师,已经习惯在风平浪静中和她讨论生活里有关“个人卫生”的问题。在“卫生”问题基本解决之后,我又被她对我提出的另一个问题搅得心烦。
在那时,我们充满好奇,特别是对外国人,我们总会觉得特别新奇。所以,马路上一出现外国人,我们忍不住要围上去看。女教师对此说了许多我们的不是。我现在找不出片言只语来说明她的对错。我只觉得我们当时的热情和无知超过了我们对世界的认知。我根本无法接受诸如“不礼貌”的批评。她教育我们不要围观外国人;上海北站地区,在那时是城市的一个重要门户。外国人进进出出,有“贵宾候车室”,我会在这里候着,看外国人的高鼻子和蓝眼睛。我不知道这和礼貌有什么关系。女教师便说,如果你在马路上走,其他人像围观大猩猩一样围着你看,你会觉得好受么?你认为这是对你热情呢还是无礼?但我坚持认为,我从来就没有把外国人当“大猩猩”。
有许多堂课,我们讨论着最初的养尊处优。她指出了我的一个缺点——我喜欢在马路上吃东西。“你知道一个人在马路上边走路边吃东西,是多么缺乏教养?这至少是一种不讲卫生的习惯。”
我真的很喜欢在马路上吃东西。从我学会花零钱买零食的那会儿,我就是这样的。我在马路上的小摊小烟纸店里买来的零食,我当然就在马路上消受掉了。我一路上吃甘蔗,吃盐津枣,吃盐水片,吃陈皮条,吃麻花,吃糖糕,吃冷饮……
女教师似乎让我信服。这也使她得到了满足。她一直使我有些忐忑不安。她也从此让我小心谨慎。我感受到了她的学识和教养,是我对她的温情的认同。有一年冬天,放学以后,她让我留下来,替她剪一些窗花的纸样。在那时,我们小学生里流行刻纸样,用刀片在各种各样的纸上刻各种各样的图案,再用另外的纸覆在上面,用铅笔涂抹,复制拷贝出来。我是这方面的“高手”。她拿来了一些“双喜”的纸样和鸳鸯什么的窗花,让我替她用红色的蜡光纸刻出来。
那天我们留在教室里做这些事儿。窗户都已经关紧了。夕阳的最后一道反光,也已经反射过了。那道反光曾经让我看到她的脖子后面及背处,有一块疮疤。我刻纸,天很冷,手有点僵。刀片捏不住,滑了一下。她过来,对我说,马上要到寒假了,这个寒假,她要结婚。
我说,结婚了,是不是就不能做我们的老师了?她说,这和做老师没有什么关系。她便拉过我的手。这一回她没有检查我的“卫生”,而是将我的手放进了她的上衣里面,让我焐焐手,暖一下。我的手可以触摸到她的毛衣,还有一件棉马甲。她又让我的手伸进棉马甲里。这里面更暖。我说,越到里面,越暖。这是我真实的感受。她便又撩开毛衣,那时候的人,穿毛衣都习惯将毛衣的下摆塞进裤腰里。她让我的手伸进毛衣的里面。我的一双手便像一对爬行动物似的,从她的毛衣下摆里爬进去。在一个部位,我停下了。我们的身子偎依得很紧。我的手很暖。我的身子,也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