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江小鱼的自卑,饥饿,敏感和倔强,在此刻有了具体的模样!

粮仓前架起的电力吹风筒,如同一个张着大嘴的铁皮怪兽。
它的入料口朝斜前方伸了出来,入口的下方,安装着如同飞机涡轮发动机一样的四叶铁片,在电力的带动下快速旋转,形成强大的风口和气流。
粮食倒入后,在风的作用下,失重的飞了起来,最饱满的谷子因为自重朝下,顺着桶壁滑落下来。蔫瘪的,重量轻的,连同杂质,随风在桶的上方盘旋,落入到另外一条通道。
就这样,农民的谷子,在现代化机器的旋转下,强行分了家,当然,这么大的风力,不少优质的谷子,也会被连带吹了出去。
江大川和历志丽把车上所有的麻袋搬到了吹风筒的旁边。江小鱼看江大川和历志丽正眯着眼,弯着腰,把谷子倒入吹风筒,再把刚刚吹出来的优等品和次等品,分别装进蛇皮袋子里。
大风吹着他们衣服鼓了起来,头发凌乱的飞了起来,满身,满头,满眼都是灰尘。风力让他们几乎睁不开眼睛,装起来谷子更加困难,只能半眯着眼睛,屏住呼吸继续装谷。江小鱼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她不明白,谷子是否焉瘪,是否饱满,是否有杂质,不是种谷子,懂谷子的农民们说了算,而是由铁皮怪兽吹的风力说了算,由粮仓公家人的心情说了算!
江小鱼红了眼睛,她不想再看到父母狼狈的样子,扭过头朝粮仓的大院看去。
此刻,她看到,在封闭的粮仓大院里,一辆立着挡板的货运车,正从另外一个大门口缓缓的开了进去,停放在巨型仓库底部。
粮仓的底部开闸了,浅灰的谷子从闸里泄入车厢中,顿时扬尘四起。渐渐的,灰尘散开,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霉味,还有一群老鼠,从车厢中仓皇的逃窜了出来!
而粮仓的顶部,农民们正艰难的扛着金黄色的新谷,继续倒入这仓池中!
过了下午,快到傍晚时分,历志丽交完公粮,离开了粮站回家,一家人一路上有些沮丧。江小鱼已经饿的有些头晕,但是看着母亲的脸色,她不敢说话,只能默默地跟着车子,走在后面。
穿过厂区,江小鱼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肉香味飘了过来,味道越来越浓烈,越来越近。江小鱼不自觉的伸长了鼻子随着香味寻去,在厂区的食堂门口,她看到了一大盆烧鸡,正摆放在一个长方形的桌子上。
方桌就摆放在大马路边上,路边还摆放着几张折叠桌子和马扎凳,几个穿着背心,踩着塑料拖鞋的工人,正坐在桌边,津津有味的啃着烧鸡,喝着小酒。
棕红油亮的烧鸡,散发着热气,正翻着肚皮平躺在盆中,仿佛在散发着耀眼的金光,正在召唤着江小鱼。
江小鱼馋的口水都溜了出来,她似乎看到了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此刻,如果能美美的吃上一只,真的是死而无憾啊,这一定是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刻!
江小鱼跟随着架子车,慢慢挪动,脚步逐渐停了下来。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烧鸡,一刻不敢离开,再也走不动了。她生怕自己一眨眼,烧鸡就会从她的眼前消失了,会丢掉了眼前的幸福。
历志丽看到了江小鱼的眼神,和不远处的烧鸡,生气的呵斥道:
“看什么呢?哪里有钱给你买那些?!
我们农民配得上吃那些东西吗?你不怕你的嘴长歪了!赶紧回家做饭吃去!”
江小鱼惊慌的将头缩了回来,如同自己犯了错一般,而这只放着金光的烧鸡,就这么硬生生的刻在了她脑子里,印在了她的生命里,再也没有消失过!也成了她幸福生活的象征和追求。
交完公粮后的一段日子,江小鱼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了,总是一个人,默默地背起背篓去田间给猪割猪草料,不愿意待在家里。
她喜欢在广阔的田野里,一个人待着。在这里,她可以无忧无虑的走着,跳着,躺着,她用野花做花环戴在自己的头上,她和蜜蜂说话,和蝴蝶跳舞。
但是,收完谷子后的田野,开始有些荒凉,她的心情也会变得有些忧伤起来。
周末的下午,江小鱼还是如往日,背着装满番薯藤蔓的背篓回家了。
她的布鞋上沾满了泥巴,裤子和衣服上,都沾上了番薯藤蔓的浆汁和泥土,黑一块,黄一块,白一块。
她凌乱的头发里还有裹着,穿过玉米地时,挂在头上的玉米须子。而双手,垢满了泥土和草浆,十指的指甲缝里,全部是黑色的污垢。
江小鱼进了院子,看到了大姨历志华。大姨一家人坐在院子中央,喝着茶水,母亲在倒水招待着。
江小鱼立即紧张起来,她微微缩着脖子,低着头沿着屋檐穿过,卸下了背篓,放在猪圈的角落里。然后,不自在的挪到了母亲身边,双手藏在背后,生怕大姨看到。
大姨表情依旧严肃,她用眼睛从上到下,仔细的扫视着江小鱼的全身,江小鱼瞬间紧张起来。她感觉背后凉飕飕的,脚指头在布鞋里紧紧的抠了起来,最后鼓起勇气说:“大姨,你来了!”
大姨点了点头,问道:“江小鱼割草刚回来啊?”
“嗯,刚回来!”
“累不累?”
江小鱼继续低头回道:“不累!”
大姨历志华询问道:“最近学习怎么样?!”
江小鱼立即紧张的每一块肌肉都缩了起来,胸口如同压了一个石头,战战兢兢的回答道:“不好,上期末考了第二,没有考到第一!”
“第二啊?!还不错,但是还要继续加把劲,好好学习!你看你妈这么辛苦,都是为了你们姐妹俩!要知道好好学习,有出息了以后好好的孝顺你妈,知道吗?”
“嗯,知道了!”江小鱼如捣蒜一般点着头。
“妈,这水怎么有股泔水味!”一个少年的声音传了过来。
“柴火锅,烧的水就这样!你喝不惯就倒掉!”大姨回应着。
江小鱼朝着鸭笼看去,看到表哥正蹲在鸭笼边,把洋瓷缸里的水,倒进鸭子喝水的水槽里。
江小鱼看到表哥有些开心起来,表哥肖睿,有着一双清澈俏皮的眼睛,皮肤黝黑,留着明星画里一模一样的长发,虽然五官不是很精致,但是这一切组合在表哥的脸上都刚刚好,那么充满了朝气和活力。
她来到鸭笼边招呼道:“哥!”
表哥抬头看着江小鱼,突然噗嗤笑了出来,道:“哈哈哈,你咋脏的和个巫婆一样?!”
江小鱼立即羞红了脸,解释道:“我刚割了猪草回来!”说罢,江小鱼转身跑进了堂屋。
江小鱼进了堂屋,看到桌上放着一个行李包,里面放着一些衣服,江小鱼明白,大姨又来给他们家送旧衣服了。
她摸了摸身上的脏衣服,叹了口气,进了自己的房间躲了起来。
大姨全家离开时,历志丽喊叫着江小鱼出来送别,江小鱼倔强的躲在房间,始终没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