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狗是谁
放眼望去,脚下是一道陡峭的阶梯,大约30级,第一次踏上这湿漉漉长满青苔的阶梯时,我很怀疑这里究竟有没有人走,就算有,也不应该设计得这么不合理,下来时容易滑倒,搞不好我这号吨位的人一开门就直接栽下去了,上来时也给人很严肃的感觉,再配合那高高在上的褐色铁门,眼前的阶梯仿佛地狱的一样。
我很担心有一天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好不容易昂首爬到了坡上,拿出门卡对着铁门亮着绿灯的锁眼一怼,门没有噔地一声打开,而是那只一直蹲守在发廊门口的小黄狗一溜烟奔了上来,对着气喘吁吁的我几度显摆,炫耀着他的灵活和快乐。
我已经习惯了它的颜色,或者说这只狗。因为它有和老头一样的体型,一样的毛色,甚至是相似的眼神。是啊,动物天生呆萌,这是它们作为宠物的重要功能之一,除了吃肉和咬人时露出狰狞,连拉屎都会让人觉得可爱。
然而仔细观察它的眼神,我就知道它一定不是我的老头,自己养的狗,眼神是会说话的,长期的默契交流让我们足以读懂对方的眼神。就像Hachi的黑白世界一样,虽然没有彩色而且不能说汉语,但关注角度与思维习惯是可以和人类达到基本一致的。
刚搬过来的时候,我背着书包扛着音响,一颠一簸地趿着拖鞋攀到了这个山腰,准备把行李卸下来,晾一晾早已浸湿后背的汗水。
这时一坨黄色从我脚边一闪而过,我第一个意识是老头,紧接着反应过来这不可能是老头,老头被我毕业的时候送回老家了。这狗长得和老头十分相似,它把路边的狗骨头叼去发廊门口才趴下来啃,从它盘踞的地点我就明白它跟我没有灵犀,它是属于发廊的。
也许是周遭的环境,也许是居住的出租屋,我总是错以为它是我熟悉的一只狗,哪怕我已经在心底无数次提醒自己它压根就不是老头,但每次见到他的行动,那扭曲的屁股,那金黄的毛色,那玲珑适中的体型,我就不由得多看它一眼,然后在心里第无数+1次说道,这又不是我的狗。
我的工作是网络编辑,最近这段时间写的东西很无感,不知道是基因退化还是空窗期到了,头痛得厉害。
闲来无事,我就去逗一逗那条狗,这天去发廊理发,那狗本一如既往地蜷在门口,可不知怎么我理到一半它突然跑了进来。着实吓到我了,它垂着头在地上找来找去,两只耷拉的耳朵像两片蝴蝶翅膀,这一点和老头一样,但是老头找东西吃的时候是漫无目的的,而且这满是头发末的地面老头很容易连着头发吃进去,然后拉稀,呕吐,直到肚子里的头发丝排泄干净才能恢复正常。
这小黄狗显然聪明多了,不仅能在头发丝里挑出角落的骨头,还能在吃剩的花生壳堆里找花生。一开始,我盯着它,还以为它在吃花生壳便急忙唤了一声,它不理我,继续咬、主人在旁边悻悻地说:它那是在磨牙,你看门口柜台的红漆都被它咬没了。
方见到了白滚滚的花生从壳里蹦出来,在地上打了几个滚,那小狗扑着前爪去追花生米,火红短小的舌头一滋溜,米粒倏地被卷入它的口中,吧唧吧唧不亦乐乎。
发廊老板和我面面相觑,颇为惊叹之余,他还抿抿嘴唇好有成就感的样子。
呵,吃个花生有啥的,我的老头比它灵性多了。
老头会趁我们不在家的时候跳到床上然后拉一泡香喷喷的狗尿,气味里写满了“我好久没挨打,我皮痒”的信息,每次发现,我都会倾力满足它的诉求,揍得它醍醐灌顶酣畅淋漓。
直到它嗷嗷哭泣浑身发抖,我才会停止暴戮。它还会蹦到桌子上吃碗里的菜,有次被我抓住果不其然又是一顿棍棒的享受。
后来,不知为何,可能是打在狗身痛在主心吧,我想试着能不能用一种方法“教化”它,我看视频里外国人养的狗又会买菜又会倒垃圾还会使用电器,再看看我的老头,除了顽皮受虐,剩下的尽是愚笨。
记得有一次我故意躲在角落,制造出人去楼空的错觉,等逮到它捣乱现场我就蓦然出现,吓它个措手不及。
那天阳光透过网格的防盗网投射到洁白如玉的瓷砖上,我猫在厕所里,把门轻轻合上,老头在洗衣机的角落啃着前两天带回来的大骨头,显然未曾意识到我悄悄的消失。
猫了十分钟,它和往常一样,晒太阳,翻肚皮,玩球,睡觉。没有丝毫的出格行为,它还时不时去厨房里闻闻,路过厕所的时候,轻飘飘地抬头瞄一下,又屁颠屁颠地从我眼前掠过。我打赌那时候它没看见我。
可事实证明它不过是不屑于见我罢了,在它的世界里,主人的气息充斥着整个屋子,无论我躲到哪里,就跟站在它身边没有区别,听说狗的嗅觉是人的几万倍,在它眼里我不过是神经发作或者便秘尿不尽而已,那我还躲什么躲?天啊,我竟然被一只小狗藐视了。
可我眼前的不是老头,是这只与我没有灵犀的小黄狗。
理完发,我又踏上了青苔石路,开始攀登眼前的阶梯,这道窄窄的巷子坑坑洼洼,整天都湿漉漉的,颜色暗沉,毫无生机,每一次和路人的擦肩而过都是一场狭路相逢。
这里的租客大部分是体院的学生,每天我昂首登山,他们俯首下山,我卑微怯懦,他们盛气凌人。
我幻想过这条幽静的小道会生长出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蘑菇和花草,在我左边阶梯顶端是穿着裙子的阆苑仙葩,我的右边是手握玫瑰的美玉无瑕,他们在这道倾斜的阶梯中央邂逅,一首从蓝天白云间飘来的《Gran Vals》成为此情此景的背景音乐,我被路人化作了没有五官的路人,在一旁膜拜,在一旁喝彩。
关掉音乐,把我拉回暗巷是一声清脆的狗吠声。我第一次听到这只小黄狗叫唤,瞥到它令人恐惧的一面,庆幸自己到现在依然还未与它亲近,要不然被咬了可真是麻烦。
是啊,外面的狗都是会咬人的。我匆匆打开绿色铁锈的大门,顺着昏暗狭长的楼道奔到五楼,嘿!地一声,脚一跺地,木头地板震得像饼干掰开的声音,借着淡黄色楼道灯稀疏的光下,掏出钥匙,打开锁在红色房门的冰锁,开灯,开电脑,有光,有声音,孤独的意味就会少了一些,已经过去这么些天了,依然只字未敲,我很奇怪为什么人平日里有那么多衷情要诉,那么多牛逼要装,那么多畅想要作。
偏偏正儿八经地坐在键盘面前的时候,却手指僵硬,脑袋空白了。
我还是执着于那只小狗的丑恶面目,我无法从心底接纳它丑恶的一面,因为我的老头是天真无邪的小狗,就算真要发狂了也不至于丑恶到这般田地。
狗要作恶的时候都有一样的姿态,两侧嘴唇向上翻,露出幼年时咀嚼狗粮用的锋利獠牙,两只眼死死盯着你,全然失去你初次见到它时的美好和温柔。
口水和颤抖是他们防卫的符号,也是进攻的号角,这时你若是胆小要跑,那肯定是被咬得遍体鳞伤,你只能呆住不动让他误以为这是死物,尽管多数时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无奈之举。如果是我,我会操起就近的搬砖,照脸呼去。
你肯定疑惑这不是一位爱心主义者该有的行为,对啊,哪怕是平日里我也没想过自己有那么伟大,何况是千钧一发的时候。
老头很少发狂,因为它发起狂来楚楚动人,眼含泪水。老头表达愤怒的表现就是抑郁,先哭一阵,随后躲到角落,抑郁个半小时,最后就跟得了失忆症一样全然忘记了刚刚的教育和错误。除了这些,更让我奇怪的是,每次一开门,无论在哪儿他总喜欢向外跑,用我母亲的话是:“一开门就飞奔了。”
我喜欢看老头飞奔的样子,海阔天空,它的世界不应该局限在一间间的房子里面,它就是要甩着舌头,一路飞溅口水,身体划成一道弧线,像猎豹,像老虎,像狼一样。
有阳光的时候,它要钻进草丛打滚,下雨的时候,它歪着脑袋听声。我能感知到它空灵的内心,正如我写作前酝酿的心境。
写文章,读资料,好不容易有了灵感,可能是孤独和思念交织在了一起,头又开始痛了。夜色好黑好沉,灰尘遍布的木桌上每一样物品都像被万能胶粘住,风吹,地震,海啸,似乎都不能将他们动摇,哪怕是挪动一个方向仍是岿然无果。
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光芒,那些色彩冷得直逼心脾,放在桌子上的苹果开始腐烂,右侧紫色的水壶空空如也好似要爆炸,音响发出轰鸣的声音,四周的墙壁好似正经历着万年光阴的挤压,生出褶皱,华丽剥落,掉进书包张开的大口袋里。
在我身后,还有一票锅碗瓢勺,在各自屹立的位置融化,化成火红滚烫的岩浆,侵蚀整个房子。我还能清晰地听见楼下小狗的吠声,它的声音就像耳畔呼呼的鼓风机,吹进被子里,热得我伸展开来,像小时候半夜踢被子一样,真爽,头也不晕了,冬日里凉快的空气瞬间吃透了我的全身,把身体调节到最舒适的状态。
一首诗的时间过去,慢慢地我试着睁开朦胧的双眼,所幸周遭的一切依然安详如故,天色漆黑,有月光穿过贴在窗户上的壁纸,投射到饼干颜色的木地板中间。
我第一次感觉到这张床很是宽阔,可以随意摆出各种姿势,眼前的黑暗虽然遮住了视线,但阻挡不住感知,我依然能清晰地按照房间的格局走出房间,有月光的地方亮白,反射光的地方灰白,其他是不同程度的黑色。公共厕所的臭气瞬间扑鼻而来,我用手扒了扒身上的毛衣,比平日里暖和。
一路摸索着下了五楼,好不容易气喘吁吁站在了一楼门口,摆在我面前的竟然是一扇无比巨大的黑色铁门,我看见门锁位置还闪烁了黑色的灯光,只要我用门卡在锁眼处一怼就开了,可是,到底是谁把门换了?而且换的这么完美无暇,除了变大变高数十倍,连上面的黑色铁锈的形状位置都跟以前是一模一样的。
正当我惆怅不已时,门突然噔地一声开了,从门缝里伸出一只黑色的大脚朝我的脸碾过来,我急忙躲闪到一边,接着,又是另一只黑色的大脚,趁它还没压到身上我一溜烟跑出了门外。
突然我一个急刹愣住了,因为眼前,是一段悬崖一般的长阶梯,虽然只有30级,但太过陡峭,上面布满了青苔,还有氤氲的水汽,更是击溃我下去的决心,当我以为自己无法承受下一步的阶梯时,生活就跟你开一个玩笑,我遥遥望见阶梯底下有一只深灰色的小狗一摇一摆地向我冲过来,我知道它就是那只小黄狗,扭捏的屁股,像蝴蝶翅膀的耳朵。它昂首挺胸,我盛气凌人,它手握玫瑰,我撩动衣裙。
一级一级,一级一级,他的身影渐渐高大了起来,嚯!这小狗来到面前的时候可把我惊出一身冷汗,他竟然长成了跟我一样大的狗!好恐怖,他就像一只会笑的狮子领着我向下走去。
我与他并肩前行,穿过爱丽丝穿过的蘑菇和花草,望见天边莫名怀念的蓝天白云,悠扬的《Gran Vals》在耳边萦绕,我的戒备之心缓解也因此了不少。
经过发廊的时候,它忽然驻足,从门口柜台残留的红漆背后叼了一颗花生送到我的面前,我会意地一笑,终于感受到了它和我之间的灵犀。抬起头无意中,我看见有人坐在我上次理发的凳子上,在凳子正对的镜子里面,我只看见一颗花生粒旁边站着两只狗,一只是这小黄狗,另一只是我的狗。
那我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