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想像小时候那样,被“偷偷”爱着

昨天中午,与母亲边吃饭边闲聊,说着啦着聊到了清明节,便聊到了父亲。八十九岁的母亲长叹一声“唉——”,说道:“过得真快啊,恁大大(以前农村方言,即父亲)都走了九年了,俺俩一般大的,我比他有福气,都比他多享了九年福了…”。感慨父亲没有福气,唏嘘着替他感到遗憾。在母亲絮絮叨叨的诱导下,我脑海里随即闪现出父亲生前病塌上的样子,以及从小到大父亲在我心中的点滴往事。

人们常说,父爱如山、父亲是一座山。山,沉默、威严,而又博爱、宽广。我父亲即是这样,在我们面前冷峻、严厉、不苟言笑,在外人面前却是一幅和蔼可亲的面容,这大约是他们那代人的统一作派,他们要在孩子面前树立“大家长”的威严,他们的爱是沉默的,深藏不露,从不在言语间表露出来,生怕那一丝丝的父子温情柔软了他们的心,削弱了他们“大家长”的威力。“凛凛然不可亲”是我上初中时,暗自给父亲的形象总结。即便是他晚年倒在病塌上,我得空前去照料他,看着忙忙碌碌的我,他也总是面无表情的催促我:“天黑了,回去吧”,我也不只一次给他重复着:“城里有路灯亮着呢”。细细想来,在城里工作了几十年,退休后又在城里住了十多年的父亲,他能不知道城里路灯天傍黑就全亮了吗?他一是牵挂着我那独自在家年幼的女儿,二是看着我得上班,要照顾孩子,还得空去照料他,他怕我累着了。一贯不善言辞的父亲,这些心里话他都没有说出口来,只是一遍遍重复他那句:天黑了,回去吧。

父亲生前在单位是一名司机,职业生涯里,开了一辈子的汽车。工作性质决定了他不常回家,短则一星期,长则十天半月才回来一次。母亲一人拉扯着四个孩子,还得参加生产队劳动。小时候的农村,家家户户院子里,除了猪圈起来养,鸡狗鹅鸭满地跑,打扫不及时,一不小心就踩在家禽们布下的“地雷”上,恶心至极。我们家当然也不例外,母亲要按时参加生产队劳动,回来还要洗衣做饭、喂养牲畜,还得抽空给我们缝衣做鞋,吃饱穿暖都勉勉强强,哪里还有时间顾及环境卫生啊。当时的我处于一个“恰好”的年龄、“尴尬”的地位,上面姐姐比我大五、六岁,哥哥更大,他们得帮母亲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大”事,下面弟弟比我小三岁,又是男孩子。所以,我们家环境责任第一人的“桂冠”,自然而然落到了我头上。母亲无暇顾及,父亲不回家的日子里,我们娘几个马马虎虎都能过得去。但是,应付不过去的时候也不少,我父亲本性极爱干净,又当兵多年,是我们村有名的干净人。贪玩儿的我稍一疏忽,碰巧他回家来,看见院子里有家禽粪便,或者堂屋八仙桌上有杂物、凳子上有灰尘、地面不干净等等,便劈头盖脸训斥我,严重的一次还罚我不许吃晚饭。所以小时候,我是非常害怕父亲的,不敢正面对着他、不敢叫他“大大”、更不敢主动与他说话。他吩咐我去做什么时,我就一声不响乖乖去了。那时,父亲在我心里,就是一个高大魁梧的背影,是说一不二的一家之主。

记得初一上学期,刚开学不久的一个周末,我回到家里,父亲可能又出差了没有回来。母亲拿出一件百褶裙,说是父亲去上海出差给我买回来的。我惊愕了,没敢伸手去接,母亲笑着塞到我手里,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又确信无疑是父亲买的。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刚刚能吃上饱饭的农村,百褶裙,用现在的话说绝对是奢侈品了,乡镇上穿的人很少,不可能有卖的。我双手抱着裙子跑到里屋,把它平铺在床上,心脏兴奋的咚咚直跳,细细观摩着:纯白的底色,上面不规则地布满了五颜六色的水果图案,红红的小苹果、小草莓、小樱桃;黄色的梨子、菠萝、芒果;紫色的葡萄,还有各种颜色的英文字母A、B、C、D…穿插其中。那活灵活现、垂涎欲滴的水果,那娇小玲珑、顽皮可爱的英文字母,正踏着五线谱,随着飘动的音律载歌载舞呢。我闭上双眼,仿佛那些水果、那些字母已从裙子上跳下来,在我面前欢快地旋转着,我似乎嗅到空气中都充满了水果的香甜味。我不舍得穿,放在床头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看够了、摸够了才舍得拿出来穿在身上,自然是引来一片啧啧赞叹声和一众羡慕的眼神。我第一次感觉到,父亲心中应该是有我的。

上世纪八十年代农村的学生,都以考上中专或大学跳出农门,作为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就像近几天央视一套正上演的《人生之路》中的高加林、高双星一样,父母翘首以盼,学生全力以赴。在我们这里,大部分农村学生,更是把考上中专视为走出农村的捷径,小中专市场竞争相当激烈。我也是以考中专为奋斗目标,不惜一切要去复读。同我一般大的孩子们,初中毕业都在家帮大人干活了,就有好心的邻居奉劝父母:一个女孩子花这么多钱,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我的父母看我决心复读并没有阻拦我,而是鼓励我:别管别人怎么说,也别管家里有没有钱,你只管好好学习就行了。

初中是寄宿制,学生要备足一星期的干粮。我的同学们大部分都是带地瓜面和玉米面掺在一起摊的煎饼,好点的带纯玉米面的煎饼,而我很少带煎饼,大部分情况都是拿了全国粮票,去食堂换了细票买白面馒头吃。我把这个理所当然地认为是父亲在外面挣钱多,我用不着吃煎饼。后来,考上中专国家管吃管住,我的零花钱也是同学中最多的,我照样认为理所应当。直到临近毕业了,母亲才告诉我,初中那几年我吃的白面馒头,都是父亲从自己的口粮里省下来的。为了省下粮票供给我,原本周末休息才回家的父亲,只要不出差,每天工作结束后,都要再骑行三十多里地回家吃晚饭,第二天一早吃饭后再赶去厂里上班,这样一天在厂里只吃一顿饭,就能给我省下粮票了,当然在家里吃饭他更舍不得吃细粮了。有时碰上第二天出远差得早走,父亲凌晨四点钟就得起床往厂里赶。父亲披星戴月、辛苦奔波,只为从自己嘴里省下一口细粮,好供给我充足的营养以应对繁重的学业压力。写到这里,我的眼泪瞬间又流淌下来了。可想而知当时我听到这些时有多么地震撼,有多么的后悔当初的恣意花钱,有多么的谴责自己没有体察到父亲对我的疼爱。我埋怨母亲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母亲说是父亲不让她给我说这些事,怕我有压力、有思想负担。

1992年,我参加工作,每月工资一百块钱左右,我攒了两个月的工资,用我人生的第一笔存款,花了一百三十元左右,从国营商场给父亲买了一双当时的名牌“多友”皮鞋。回家拿给父亲,父亲双手托着皮鞋,满脸的喜悦之情,却连声说着:“从没穿过这么贵的鞋,这么好的鞋给我穿,白瞎了不”。我嘴里说着:“给你买了你就穿呗”。心里想着:您辛劳一生,值得拥有。我长大了能挣钱了,也应该好好孝敬父母了,你们也应该穿好点吃好一些了。性格使然,这些心里话我没有说出口来。

基因的作用,我遗传了父亲不善言辞的性格。在他有生之年,我尽自己所能去关心他、孝敬他,在他身患重病时,也尽心尽力病床前去照顾他。而终究没有一次父女之间的倾心长谈,他把对我的疼爱深藏在心里、含而不露,我也没能把我今天所想的这些,趁他活着的时候告诉给他。

值此清明节到来之时,我又想起了父亲,把我多年积聚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可惜父亲永远听不到了。

天堂里的父亲啊,如果有来生,我还想做您的女儿,我还想像小时候一样,被您“偷偷”疼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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