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丨《天龙八部》“悲情”人物榜：阿紫
文/陆艺
——我宁愿代阿朱死
让姐夫记一辈子
我自小就无父无母，星宿派老仙收留我。同门师兄心怀叵测、谄媚逢迎，我却从不屑于门派的明争暗斗。因为只需动动唇舌，就能讨师父欢心。无聊时就想点花样捉弄同门。看到他们蠢笨滑稽、倒霉透顶的样子我就好笑，武功高我那么多还不是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路过小镜湖畔，居然偶遇我爹娘。相认时看他们抱头痛哭眼泪汪汪我就觉得好假，什么伤心欲绝、感激涕零，还不是随随便便就抛弃了我。
我有一个孪生姐姐。
镜湖石桥下，那晚雨好大。原以为可以看一场好戏，哪知一点都不激烈，也不好看。我只看见萧峰狠狠击出一掌，他面前的人就像身旁那棵被雷击中的树一样倒了下来。
一道长长的闪电划过，照出一张与我相似的颜，那是我的姐姐阿朱。阵阵惊雷声在耳边炸响，姐姐微弱的呻吟完全被掩盖。然后我看见了乔峰痛苦的脸，他的声音突然穿彻长空：阿朱，阿朱！
可是阿朱，我看着她的眼睛暗下去，双手垂下来。她黑色长发散落覆盖了他的手臂，她再也听不见了。
她死了。
他呆呆地坐在竹林中。他头发散乱、神情呆滞，就那样静静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冷风吹过，那些枯败的竹叶落满在他的头顶双肩，他也毫无知觉。姐姐的身上已经盖满了黄土，他却还伸手去为她擦拭脸上的灰尘。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我知道他在哭，可是却没有听到一点声音。
一向惯见的，是那些声嘶力竭的故作伤心，这时方才知道真正的哀恸原来是没有声音的。
抬望眼，他仰天长啸、一掌掌劈向身前丘陵，面前的黄土被他掌风所带，轰然前涌，终于完全掩盖了姐姐。他运劲劈竹，和着鲜血和泪水为她写下墓前的碑文。他的血迹沿着青竹的缝隙一直绵延，就好像他脸上始终未干的泪痕。这个传闻中武功盖世的七尺男儿，竟然为了一个女子伤心成这个样子。
看着他如此伤痛，我心中突然涌起一丝不明所以的伤感。也不知自己的伤感是为了姐姐，还是为了他。
我好奇地打听了他们相遇相知的故事：
第一次偶然相遇是在无锡城南杏子林。彼时，她是冰雪聪明古怪精灵名门侍婢，他是赫赫神威名震天下的丐帮帮主；她是带着旖旎秀美江南水乡风光的单纯女子，他是“刀头上挣命”的江湖侠客。
再相逢时她用易容术改了容颜，扮作少林寺庙里的和尚偷取《易筋经》，偏偏此时遇到了同样躲在殿里调查身世之谜的他，混战中她中了玄慈方丈的大力金刚掌，九死一生。他救她性命，为的是解谜，而一切乔装落尽，她居然是一个“娇小玲珑、俏美可喜的小姑娘阿朱”，他极尽全力挽救她的性命，甚至不惜在腹背受敌的危难关头自损内力。她得知病情后，惊慌不已，流泪道：“乔大爷，我不愿死，请你别抛下我在这里不理我”，他的心在那一刻突然变得柔软了，一个风来雨去三十年的铮铮铁汉在那一瞬间感到了一丝柔软。
薛神医广发英雄帖，称他杀父杀母杀师恶贯满盈，召天下英豪汇聚贤庄共讨之。他听后嘴角浮上一丝嘲讽的微笑，一人一骡车，带着她求医去了。虽万千人吾往矣，一句话倾尽多少少女的芳心。生死垂危边缘的她被深深地打动，他以这种大气凛然的姿态走进了她的心里。
聚贤庄大战后，她没有死，他用他的奋不顾身换来了她的重生。她那般急切的想见到他，日夜不停快马加鞭的赶到了雁门关，她知道他一定会来，她就在这个三十年前改变了他命运的地方等他，足足等了五天五夜。他果真来了，只是他是那般的痛苦无助，郁怒难伸，他一掌掌劈向山壁，亦如一掌掌劈进她的心口，她的心疼得在滴血，可她还是笑着走出来，“乔大爷，你再打下去，这座山峰也要给你击倒了”。
他微微一怔，坚硬的心再一次被柔化，就在他以为自己已被众人唾弃、被世间舍弃的时候，这个小女子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她不顾自己重伤初愈，不顾周遭众人的敌意，千里迢迢的赶来寻他，相信他，陪伴他。他亦感动了，她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的奔向他，奔进了他的心里。他道“这些刀头上挣命的勾当，我的确过得厌了。在塞外草原中驰马放鹰，纵犬逐兔，从此无牵无挂，当真开心得多。阿朱，我在塞外，你来瞧我不瞧？”她羞涩的回道“我不是说‘放牧’么？你驰马打猎，我便放牛放羊。”
可是，为完成他的心愿，她巧扮丐帮长老白世镜，诱得马副帮主遗孀康敏道出带头大哥之名，阴差阳错中撞破自己的身世之谜，深陷“救父”与“爱夫”的矛盾中。她是那么体贴入微善解人意，她知道他大仇未报不会善罢甘休，她走投无路只得代父受过。
于是有了镜湖石桥之夜。
听了他们惊心动魄的爱情故事，我生平第一次忽然想要依赖一个人，依赖眼前这个神情恍惚悲痛欲绝的男人。他如此伤痛，若不是要查出真相，为姐姐报仇，他一定会随她而死。
他拒绝我的跟随，无论我低声恳求也好，言语相激也罢，他都不为所动。只有当我提到阿朱的临终遗言时，他坚拒的神色才有片刻缓和。
我知道他一心避开我，不过不要紧，我已经把控了他最致命的要害。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只要一提起我的姐姐阿朱，心里就百转千回的痛苦煎熬。这一招屡试不爽。
为了留在他身边，我唤他姐夫，但他依然拒绝我的追随陪伴。我终于意难平：既然我和姐姐这样相似，为何在你心里会有这样大的分别？我姊姊就那么好？你心中就半点也瞧我不起？他的拒绝就像我喂在暗器上的剧毒，见血封喉、不留余地。
你姊姊比你好上千倍万倍，阿紫，你一辈子也永远比不上她。他红了眼，声音酸楚。
和他去晋阳的路上，我装死诈他。既然他不愿陪我在身边，那么只要我用毒针射伤了他，我就可以服侍他一辈子，他就可以永远留在我身边。他一掌重重地打在了我身上。那一刻五脏俱裂的疼痛汹涌袭来，我的心里却在想，不知道这一掌，和当年打在阿朱姐姐身上的那一掌是否相同？
那个秋天，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姐夫陪着我住在天池边的女真人那里，他用尽各种方法为我疗伤。我紧紧依偎在他的怀里喝药。那些汤药很腥很苦，可我故意含着嘴里迟迟不咽。我只盼着这药汤能够多些、再多些，让我永远也喝不完。每次身上伤痛发作的时候，心里甚至还有微微的欢喜。只要我的伤没有痊愈，姐夫就不会赶我走，他还会继续全心全意地照顾我。
闭目凝神，我就能感觉身旁他温暖沉静的气息。其实以前我一直都不明白，究竟姐姐为什么会对这个粗狂豪迈的男人一往情深，后来更甘愿为他舍了性命。直到这时我才恍然大悟，喜欢就是喜欢，根本就不需要去追溯什么原因。如果你真心地喜欢一个人，只要他在你身边，眼前便是山崩地裂也不会害怕。
闲时姐夫和我谈起那场一夫当关的聚贤庄之战。
所有的故事，我都只是听说。他曾以一人之勇，独战整个江湖。那阵势，想必也不会弱于在千军万马里冲锋陷阵。
这一次，他为的是他的国家；那一次，却只是为了阿朱姐姐。
我曾以为，只要我们到了大辽的燕京，中原江湖的种种就可以成为往事。所有过去的一切都已终结，我和姐夫的生活也可以重新开始。
谁知在我伤好之后，一切又再退回到当初。
为什么一千一万个活着的阿紫，也始终比不上一个不在人世的阿朱？！我竭嘶底里向他喊着。
他却回答：我既误杀阿朱，此生终不再娶，阿朱就是阿朱，四海列国，千秋万载，就只一个阿朱。
原来从来，姐夫都没有把我放在心上。他关心我是因为姐姐，他照顾我还是因为姐姐。他所做的任何事都是为了阿朱，没有一件是为了我阿紫！
阿朱早就已经死了，他还是一刻不停地想着她。我明明是个大活人，他却一点都不在意。他看我的眼神，从来都不会像看姐姐的那样，连片刻的温柔都不曾有过。
心悦君兮君不知。他永远不知道，那天在小镜湖的石桥下，我就是为他的深情所动。他对姐姐的感情有多深，我对他的倾心就有多深。但同时却又是这样的矛盾：他对姐姐的感情越深，我心里的失望也越深。
阿朱姐姐是他心底的伤，却又何尝不是我的？
雁门关。
我疯了一样推开前面所有的人。我跪倒在姐夫的身边，我拼命地摇晃他，他却再也不会回应我一声了。
什么民族大义、家国河山，统统都是狗屁！这里的人明明个个忘恩负义、凉薄无情，他却不惜以死来解决与他们的恩恩怨怨。
我看着他眼睛暗下去，看着他双手垂下来，看着他闭上眼轻轻倒在我的肩头。那一刻我悲痛欲绝，他的神色却那么平静，好像世间再无矛盾之事，也再无留恋之人。
之前我不懂得什么是绝望，哪怕心里痛苦再深也不会觉得无望。直到他一箭刺进了自己的胸口，也一箭刺破了我活着的意义。
我终于感受到了那天在小镜湖的竹林里，他心里最深的哀恸。
那种天地崩塌、泣不出声的哀恸！
姐夫，你倒下的时候，我真的一点儿也不难过，真的，不骗你。你现在才真的乖了，我抱着你，你也不推开我。以后我们在一起，永远也不会分开了。你说我欠了游坦之的恩情，我便把眼睛还他。我们谁也不要欠，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了。你跟着我，我们一辈子在一起，谁也找不到我们……
【作者简介】陆艺，湖北荆州人，武汉大学新闻系硕士研究生，曾在挪威奥斯陆大学留学。从事记者编辑工作多年，曾在《荆州日报》《今日湖北》《学习月刊》等报刊媒体发表上百万字的新闻、通讯、散文等各类作品，参与编写《女生安全宝典》等书籍。现在湖北省级事业单位担任办公室文案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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