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 |来去之间:剧本杀DM的理想与现实

文 |山东师范大学新闻学专业硕士研究生 李珂萱

“感谢大家参与本场罪恶演绎。真相已经大白,各位演员可以回归现实之中了!”

一场历时5小时的剧本杀结束,高原作为本场的DM,也就是主持人,用这句话为整个下午划上了句号。

作为一名大三学生,半年前,他就来到长清大学城商业街里的这家剧本杀店成为兼职DM。无独有偶,这家剧本杀店的其他兼职DM大多也都是附近高校的学生。他们有闲又无经济压力,不满足于仅仅当一个玩家。

小师和肉肉是近一个月才加入的。她们是同寝室的舍友,又都是剧本杀的重度发烧友,便趁着大四课业压力小、空余时间多而相约去应聘了兼职DM。

这一个月,她们这样度过:每天都在看本,然后记笔记,梳理人物关系、背词。主要工作是串演绎,给不同DM、不同车串演绎( 注:“一车”即一组玩家)。串演绎时在后台看成熟DM是怎么带本、怎么控场的。而演绎时,和玩家互动的时候就观察玩家,观察他们的情绪,然后想自己的情绪,应该怎么样能让他们觉得更感动。

在剧本杀中,主持人称为“DM”,全称为Dungeon Master,引用自经典桌面角色扮演游戏《龙与地下城》中的“地下城主”。剧本杀里的DM不仅相当于主持人、法官,有时还要客串Npc(非玩家角色,即群演)来演绎剧情,职责相当丰富。

经过这段 “入门学习”,最近,肉肉也成功地开始带客人。对于第一次的带本“初体验”,她形容:“一点点奇怪,一点点紧张,但是非常开心。”

她的那次正式带本其实来得很突然。“突然来了玩家,当时其他DM都在忙,客人又刚好选了我会的那个本子,于是就匆忙上车(即加入一场剧本杀)给他们带。”客人都是新手玩家,肉肉全程很紧张,怕出错。但好在结果不错。“他们玩得很开心,流程也很顺畅,当时他们就觉得可以下次再来玩,对我来说是一件蛮有成就感的事情。”

于是在这场欢乐本中,同为新手的DM和玩家互相成就,都获得了真正的快乐与满足。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玩家就此顺利“入坑”,因为下一次的体验也很重要,这暂时还是未知数。

行业中最值钱的人

玩家朵朵作为只玩过三次剧本杀的“小萌新”,就经历了第一次被惊艳,第二、三次却逐渐失望,最终拒绝“入坑”的过程。

“我第一次玩剧本杀时玩的是《一座城》,这个本子的立意非常高,带本的DM也对这个本子有自己的思考。”当时打完之后,朵朵这一车的玩家和DM还一起讨论了许多非常深刻的话题。

这是她第一次体会到原来剧本杀还可以带来这么多的哲思与启发。“但之后两次再去玩,不仅剧本不如第一次的好,带本的DM也没有很好地带动起气氛。我就觉得,也许在这个游戏里面,好的体验还是可遇不可求的。”她认为风险太大了,毕竟“打一场本基本都是4个小时起步”。

剧本《一座城》

在朵朵的描述中,剧本与DM成了两个影响游戏体验的重要变量。两个变量之间并非没有联系,因为DM完全可以影响剧本的质量水平。

江苏常州一家剧本杀店的全职DM锐锐说:“我们觉得剧本的好坏和我们店没有什么关系,好本坏本我们都会买,要是买到不怎么好的本,我们作为DM就会改,会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将这个本改得超过及格线。”她所在剧本杀店最大的优势,就是能把大家认为市面上非常不好的本,改成一个大家觉得非常好的本。

所以在锐锐看来,“这个行业里面最值钱的东西其实不是剧本,而是主持人。”

“我们非常非常注重主持人的质量”,她用了两个“非常”来强调。小安作为一个资深剧本杀玩家,也是这家店里的常驻顾客,就切身地体会到了DM在一场剧本杀当中的重要性。

“之前她们店里一个带本的DM每次在设计推理本的时候都要想很久。去设计不同的点应该怎么扶,去想玩家可能会遇到哪几个困难的点”。她玩《盲点》的那一次,发现带本DM“他在那里站了好久,我们在想他干嘛呢?结果后面看到他在一张纸上写应该怎么去帮我们扶车。” (注:扶车指当玩家推理遇到瓶颈时主持人给予相应提示和引导。)

通常情况下,大家都会认为推理本的DM是最好当的,新手DM也一般先让带推理本。“因为他不需要你有才艺,不需要你去演绎,不需要你去抓每个玩家的痛点是怎么样的,你只要把这个案件还原清楚就可以了对不对?”小安说。但其实带推理本没有这么简单,“因为你扶车的方式会让玩家产生成就感或者产生很糟糕的感觉”。她觉得,现在好像人人都可以做这个职业,但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好的。

后来小安从常州去济南读书,在自己大学附近的剧本杀店玩本时,她的体验就有了落差。

“大学附近的店大量使用学生兼职,特别大的坏处在于:首先你不能保证兼职的专业性,第二你不能保证兼职是否有足够的时间投入到准备剧本上。兼职的投入和全职的肯定是不一样的。”因此像肉肉那样给予了玩家好体验的DM,很大程度上正是玩家朵朵口中的“可遇不可求”。

流水的学生

“从大一接触剧本杀成为玩家,再成为剧本杀爱好者,到后来自己变成了DM,是一个很奇妙的过程”,肉肉说。这也是大多数剧本杀DM的心路历程与经历轨迹。

她第一次玩剧本杀是和自己的中学朋友一起玩的,“大一暑假,跟朋友们吃完饭不知道该去干嘛,我们几个就想着要不要试试剧本杀。当时打了一个阵营本,叫《话事人》,打完就觉得好刺激,可以回来骗人。”对于已经好久没有相聚的她们来说,不仅玩得开心,在这样一场面对面的社交互动中,也重拾了久违的亲密感,关系甚至“更进了一步”。这是她爱上剧本杀的开端。

对肉肉来说,做兼职DM“不是为了赚钱,只是因为会认识很多有趣的朋友,然后每天来店里就很开心。”这个说法也被其他兼职DM,高原、小师一致赞同。

兼职DM是没有底薪的,有的只是带一场本,拿一场本的死工资。肉肉所在的剧本杀店依据不同档次的剧本来规定兼职带一场本能拿到多少工资,“普通本是六十元,城限(城市限定本)可能就一百多。”兼职DM凡崽所在的剧本杀店,则按照每车客人的人数来决定他们带一场的工资,“几人本就几十,比如五人就五十,七人就七十。”

这些收入只能算是一点零花钱,支撑着他们的主要动力还是基于兴趣。

但尽管非常热爱,肉肉却表示:“毕业之后可能不会继续当(DM)了,虽然很想。因为家里会不太同意。”她的父母觉得,DM可以当作爱好,但不能作为正式工作。小师和高原也认为,对于以后会不会继续当DM还不好说,毕竟“全职的太累了”。

已兼职一年半的大三学生凡崽则明确表示:“毕业后不会继续从事这个职业。”他举了一个例子,“就好像你问一个人以后要不要一直当一个奶茶小哥一样,大部分人都是回答不会。”在他看来,这份职业没有五险一金、没有固定双休,世俗评价也不太高。

问题在于,奶茶小哥一批批走了并不会影响奶茶的口感不同,毕竟标准制作配方就在那里。可不同的剧本杀主持人却能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一场剧本杀带给玩家的体验。毕竟剧本杀主持人这个行当,还未形成一种固定的培养模式以及能力评判标准,他们可以任意地去修改剧本已经提供好的“配方”。

十年之变

剧本杀,最早可以追溯到19世纪英国的派对游戏“谋杀之谜Murder Mystery”。上个世纪柯南·道尔、阿加莎和多萝西·塞耶斯培养了人们对于推理的兴趣,“谋杀之谜”也随之在20世纪70年代的欧美中产阶级家庭聚会中流行开来,逐渐成为一种适合4~12位玩家一起参与,持续3~5小时的派对游戏。

2013年,一款俗称《死穿白》(Death Wears White)的“谋杀之谜”作品由英国翻译引进,成为当时国内玩家能够接触得到的第一部剧本杀作品。但直至2016年,综艺节目《明星大侦探》的热播才将这款游戏带入了大众视野。

剧本《死穿白》

据美团发布的《中国沉浸式剧本娱乐行业研究报告(2021-2022)》,2017年至2021年,剧本杀类经营场所数量暴增,增幅超过100倍。2022年受疫情反复影响,行业发展短暂受挫。随着2023年疫情结束带来的回暖,艾媒咨询在《2022-2023年中国剧本杀行业发展现状及消费行为调研分析报告》中预测,到2025年中国剧本杀行业市场规模将增至448.1亿元。而在2021年,这个数值还仅仅只是170.2亿元。

迅速发展之下,是剧本杀行业越来越成熟的商业化气质出现。

玩家小安对这一变化的感受颇深。“以前的剧本杀店更像一个社团,我们熟客会把店里当家一样,无聊的时候就会去。在里面玩桌游,有本的时候就打。”但随着越来越多的商业化剧本杀店出现,小安认为,DM和玩家之间的关系已经变成了纯粹的商店店员和顾客的关系。

由此引发的问题,正如艾媒咨询的调查显示,36.7%的网民认为剧本杀的主持人专业程度有待提高。这是除了剧本创作问题之外的第二大问题。

“我之前在商业化的剧本杀店里面玩了两次,都是经典情感本,但是玩得一点都没有感觉。”商业化追求的是效益至上,尽管可能只是短期效益,因此对于“翻台率”的要求变高。

小安观察到,这些店里面的DM通常会有以下表现:第一,演绎不投入;第二,过度扶车,希望快点结束;第三,不会去观察玩家,只顾带他的本;第四,对本不熟悉,出现读本的情况,对本没有自己的理解。“可能你问他问题,他都不能解释得很清楚,就更不用说对剧本进行二次创作了!”

情怀或许真的能当饭吃

“主持人热不热爱这个本你是能感受得到的。”小安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叫锤子的DM。

在剧本《永不褪色的山楂林》中有一个情节,锤子扮演的老师被日本人殴打,她的演绎“真的超级惊艳”,另一个DM就直接揪着她的头发,把那段剧情完整地表演出来了。“我们就很容易代入进去。”锤子和小安分享过,如果一天开两场这个本,或者一个星期开得比较多的话,她就会比较难受,因为是一种消耗。

锐锐同样给小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在《病娇男孩的精分日记》里面扮演一个被绑架的女孩,有一个她被拖出去的情节,我们看着都很心疼,但是她演得非常好。”锐锐所在的剧本杀店为了给玩家更好的体验,有时即使主持人手册上没有要求,他们也会适当地增加演绎。“结果有的店家嫌麻烦,会删演绎。”小安说。

就目前来说,由于市场趋于饱和,每家店的剧本质量都差不多,能将差距拉开的,就是店里面DM的水平。这种时候,有情怀的剧本杀店反而能“杀出重围”,让玩家依据自身体验去做出选择。

“这两年很多店都倒闭了,倒闭的原因其实就是他们只在乎商业价值而不在乎剧本质量和主持人水平的提升,导致没有回头客。”尽管如此,锐锐却颇有信心地表示,“剧本杀这个行业应该是在走上坡路而不是在走下坡路。”

她说,自己做DM这么多年,一直奉行的一个理念就是来做DM不完全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把一些自己认为有意思、有故事的东西分享给大家,“我希望别人可以跟我一起参与到他们的、也是我故事当中来。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她也笑着表示,“当然有钱更好。”

作为从大三实习就开始做全职DM的她来说,也确实做到了用自己的行动去实现自己的想法。“我以前是一个做事三分钟热度的人,很难坚持下来去完成一些事情,但在剧本杀上面我已经付出了自己全部的坚持。”“收入和付出肯定是有差距的,熬夜也是蛮多的”,但她认为,“有热爱支撑的话就可以克服。”

锐锐的朋友圈分享

(“菠萝头”形容忙着推理没空感受情感的玩家,“水龙头”形容泪点较低、共情能力强的玩家)

像肉肉的家人一样,锐锐的家人也不太理解这份工作。尽管她认为自己的父母已经比较开明。“他们觉得你年轻嘛,就什么都去试一试,搏一搏,拼一拼,你喜欢什么就去做,我也不要求你去赚大钱。”但是很多情况下,比如过年的时候,每当有亲戚问锐锐的父母,“你的女儿是做什么的?”他们往往会陷入难堪的境地。“我爸妈就无法给他们解释我的工作是什么”。

锐锐的父母嘴上虽然不说,心里也会觉得,这份工作每天日夜颠倒、工资不高,未来的生活也没有保障。“他们会想如果这家店倒闭了你能去哪里工作?或者说以后你能找什么样的工作?这是父母最不放心的一点。”

可她早已明确了自己的职业规划。“哪怕剧本杀这个行业走下坡路了,我也会尽量坚持在这个行业里面。因为我之前一直的愿望也好,一直追求的东西也好,就是我想成为一名非常优秀的主持人。”锐锐希望,未来的某一天,在剧本杀这个行业圈子里,只要别人一提到她的名字,他们就会说:“噢,就是那个开本很厉害的主持人!”

除了梦想带来的激情,锐锐还有更长远的计划,“可能以后转行去做发行也好,做其他的一些文旅活动,跟剧本杀合作的也好。总之,主持人是一个入门,而不是最后的终点!”

(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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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陈憬佳

审核:刘仲国

壹点号:山师新传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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