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传简史：密教为何选择了吐蕃？

印度密教曾向亚洲各地传播，所到之处都与当地文化产生过冲突，在吐蕃与苯教的冲突尤为激烈。但为何后来却在青藏高原立稳足根，并发扬光大呢？今天我们就来说说密教刚传入吐蕃时的故事。

佛教入藏

佛教传入吐蕃之前，苯教已在吐蕃存在了数千年。这是一种原始而古老的多神教，从王室到民间拥有大量的信徒。在当时的吐蕃已形成了一个强大的巫师集团。赞普（国王）的身边有一位巫师——敦那敦，由苯教法师担任。赞普每次颁布法令、作出重大政策，都要事先听取敦那敦的意见。如果得不到苯教的支持，赞普的政令几乎无法执行。但是，敦那敦的权力越搞越大，有时甚至到了架空赞普的程度。

从松赞干布开始，历代赞普都试图引进外来的宗教，以制衡当地的苯教势力，巩固自己的王权。松赞干布先后娶了唐朝和尼泊尔的公主，想将汉传佛教和尼泊尔佛教同时引进吐蕃。他修建了大昭寺、小昭寺等12座寺庙。但从建寺开始就遭到苯教的破坏，大昭寺修到一半就被人在晚上拆毁，重修了十多次才竣工。寺庙建成后，没有人出家做僧人，导致“有寺无僧”，全是空庙。

松赞干布去世后，他修的大昭寺、小昭寺一度成了屠宰场，其余十座寺庙则直接被拆了。

直到赤松德赞（公元742-797年在世）继位后，佛教才迎来了转机。赤松德赞幼年即位，长期被信奉苯教的权臣马尚仲巴掌控。

赤松德赞曾派出亲信巴·赛囊到长安取经，并请来了一批汉僧和大量的佛经、佛像。正当赤松德赞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巴·赛囊受到了马尚仲巴的陷害，虽然保住了性命，但被排挤出朝廷，发配到了边远的芒域（靠近巴基斯坦）。那些汉僧也被送回了长安。

瑜伽中观大师寂护入藏

巴·赛囊来到芒域后，遵照赤松德赞的密令翻过喜玛拉亚山，到印度那烂陀寺留学去了。在那烂陀寺，他遇到了瑜伽中观派大师——寂护。巴·赛囊極力邀请寂护去吐蕃传教。

寂护在那烂陀寺期间，结识了密教大师——莲花生。他俩各有所长，寂护擅长佛教义理，莲花生擅长念咒术。两人相互学习，取长补短，成了好友。寂护的妹子做了莲花生的“明妃”。莲花生是搞无上瑜伽的，有一群明妃。

当时的印度佛教已处于衰落状态，寂护也想去吐蕃开拓新的教区，在受到巴·赛囊的邀请后，他征求莲花生的意见。莲花生鼓励寂护去吐蕃弘扬佛教，并表示如果有需要，他可以帮忙。寂护说，先让我去打头阵！

这时，成年的赤松德赞设计杀掉了权臣马尚仲巴，活埋了他的支持者。然后对本教势力进行了打击。他将这些年的天灾、瘟疫都归罪于权臣灭佛所致。这为寂护入藏创造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但苯教的势力仍然很强大。

公元770年，寂护带着几个弟子和巴·赛囊一起去了吐蕃。寂护在山南的钦浦住下来，巴·赛囊先到拉萨向赤松德赞汇报。赤松德赞以外出巡视的名义来到钦浦与寂护会面。寂护给赤松德赞讲了一通佛法。赤松德赞一知半解，他问寂护能不能到拉萨去传教，寂护答应一试。

于是，寂护就这样来到了拉萨，开启了他的弘法大业。

寂护是印度瑜伽行中观派的创始人。瑜伽行派就是唯识宗，是无著菩萨创立的。中观派则是龙树菩萨创立的。寂护将大乘这两大宗派结合在了一起，变成了瑜伽中观派。所以，寂护的宗教义理带有非常浓厚的经院色彩，非常非常琐碎，没有深厚的佛学基础根本就理解不了。对于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吐蕃人来说，寂护的这一套根本施展不开。

此外还有个问题。寂护的瑜伽行中观派是主张“人人皆有佛性”的。人人都有佛性，人人皆能成佛。但吐蕃是奴隶社会，奴隶主们根本接受不了这个观点。下等的奴隶怎么能跟高等的主人平等呢？我是主人当然可以成佛，你一个下等的奴隶难道也能成佛？

当赤松德赞和寂护一同出现在拉萨时，引起了苯教的高度警觉。但他们并没有立刻反击，而是在等待机会。

大约四个月后，雅努藏普江发了一场特大洪水，赞普的行宫被冲毁了，接着发生了瘟疫，很多牲畜和牧民都染了病，死掉了。接着，拉萨附近的一座山峰遭到了雷劈，山顶被削去了一半。苯教巫师来到王宫外向赞普抗议，说这一切灾害都是因为寂护在拉萨传播佛法触怒了天神！他们要求赞普杀了寂护，以安慰天神的愤怒情绪！

赤松德赞没有杀寂护，但他在吐蕃也呆不下去了。这种天灾究竟是谁造成的，没人能说得清楚，寂护也无法自证清白。

寂护离开拉萨前，向赤松德赞推薦了莲花生大士，说他能降妖除魔，显扬佛法。寂护已经认识到，在这个文化蛮荒之地，他那高深的法理根本没有用武之地，只有莲花生的神通法术才能获得立足之地。

寂护灰溜溜地跑回印度，将自己的遭遇告诉了莲花生。

莲花生说，光讲道理是没用的，得给他们来点实在的，他们才会信服你。寂护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两人于是决定联手再闯吐蕃！

而赤松德赞早已派巴·赛囊在芒域等着他们。

密教上师莲花生

寂护和莲花生带着一大帮弟子来到芒域，和巴·赛囊相会。他们组成了一支庞大的佛教僧团朝拉萨前进。他们一路设置坛场、施展法术、为民众摸顶赐福、宣讲佛法。寂护和莲花生被两台八人大轿抬着，前有鸣锣开道，中有天女散花，后有音乐伴奏，一路吹吹打打，动静闹得非常大。人还没到拉萨，就弄得人尽皆知了。

莲花生是宁玛派的祖师，在藏传佛教里的故事非常多，那是神一般的存在。传说他是从千瓣莲华里出生的，集三世诸佛的法术总集于一身，被称为“邬金大师”。他是乌仗那国人，也就是今天巴基斯坦和印度交界处的一个国家，是密教的发祥地，法术、咒术、幻术十分盛行。

由于动静闹得很大，苯教徒早就收到了情报，他们派出了强大的巫师团队前去阻止寂护和莲花生。

用什么阻止呢?作为业内人士，就是用念咒、施法、下蛊的方式，试图让对方生病、被冰雹打死、野营时被冻死、被狼吃掉。

莲花生号称密教大咒师，这些东西对他来说简直是小儿科，根本无法阻止他们前进的步伐。

他们顺利地来到了拉萨，受到了赤松德赞的热烈欢迎！

首先是建寺庙，为佛教的传播建立根据地。

苯教法师向赤松德赞提出抗议，说这样会给吐蕃带来灾难，上次的大洪水难道你忘记了吗？

赤松德赞说，上次的大洪水究竟是谁造成的，谁又能说得清楚呢？这位莲花生大师法力无边，能降服鬼神，怎么会带来灾害呢？

苯教法师说我们也有法力，不知这位法师是否愿意接受挑战？

莲花生接受了挑战，他说如果我输了，我们就退回印度。如果我赢了，苯教就不能再阻碍我们在吐蕃弘扬佛教。

斗法的那天，全城的人都跑来围观。

双方先是比咒术，你咒我，我咒你，彼此都伤害不到对方。

接着比试法术。

莲花生用幻术使整个天空黑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吓得所有在场的人都不敢吱声。

然后，莲花生让人支起一口大油锅，下面不断添柴火，把里面的油烧得滚烫。莲花生把手伸进油锅里搅动，没有一点事。

莲花生请苯教的法师也把手伸进去试试。面对正在冒浓烟的油锅，苯教法师也把手指伸进去，结果被烫得哇哇大叫，一只手就这样毁了。他们显然是吃了不懂科学的亏。

赤松德赞当众宣布：莲花生大师获胜！

建寺庙的事就没有人阻拦了。

他们建的寺庙取名“桑耶寺”，由寂护设计，地址在今天扎囊县雅鲁藏布江的北岸。主体建筑兼具藏族、汉族、印度三种元素，所以也称为“三样寺”。

建成之后，莲花生主持了落成仪式。寂护被任命为桑耶寺首任堪布（住持）。有七名吐蕃年轻人成为寂护的弟子，被称为“七觉士”。为了给这七人授戒，莲花生又从印度请来了12位上座部高僧。为了翻译佛经，寂护又请来了密教大师无垢友（布玛莫扎）和法称（与因明大师法称同名）。这样，桑耶寺总算兴旺起来了。

莲花生先是通过法术让佛教在吐蕃获得了立足之地。然后，他又完善了密教的护法神系统。大乘佛教中原本是没有这套系统的。南传佛教至今仍没有护法神系统。汉传佛教里有护法神，但没有形成系统。印度佛教也是到了密教阶段才有护法神。但印度密教的护法神全是印度的神祉。为了吸引吐蕃人，莲花生将苯教信奉的神祉也纳入护法神系统。这样，苯教的神也成佛教的神，双方就是一家人了。

等这些问题都搞定后，莲花生就回印度去了，此后再也没有来吐蕃。他在藏地呆的时间非常短，却被后来的宁玛派奉为祖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