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荔枝》到底讲了一个怎样的故事

文/廷心

近日,由大鹏编剧、导演及主演的电影《长安的荔枝》首发预告及海报,官宣定档7月25日,至此,《长安的荔枝》名字首次闯入很多人的视野,让人忍不住好奇这究竟是怎样一个故事。

说到长安和荔枝,大家第一时间会想到杨贵妃,再联想到她和唐玄宗李隆基流传了千年的爱情故事,历史上对这段往事也有诸多记载。

最出名的莫过于杜牧的《过华清宫》: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寥寥数语,道尽了长安曾经的繁华及统治者生活的奢靡,也揭开了荔枝的那些事儿。

《长安的荔枝》就是围绕这段史实展开,我们不妨跟着马伯庸的原著缓缓来看……

一 荔枝使

天宝十四年(755年)二月的三日,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已经四十二岁的上林署监事李善德,请了半天假,正在长安南边郊区一个叫归义坊的地方看房子。

这天对他来说是个非常重要的日子,在大唐帝都长安打拼了十八年的他,终于凑够了首付,具备了当一个房奴的资格。

而他看中的房子,距他上班的地方要走一个多小时,房子不大,相当于今天60-70平米大小,好在对他们一家三口来说也算是勉强够住了,妥妥的刚需。

哪怕就是这么偏僻,又这么小的房子,也要价300贯,大概相当于今天的200多万,平均下来每平米基本要三万多,着实不便宜。

看来不管在那个年代,帝都的房价都让人高攀不起。

他光首付就掏光家底付了100贯,剩下的200贯还是找了放贷大户伽蓝,也就是寺庙,签了两年贷款合同,才得以解决。

颇为讽刺的是为了彰显佛法不沾染铜臭,这贷款称之为“香积钱”,香积钱的本金唤作“功德”,利息唤作“福报”。

当真是借契一签,功德深厚,福报连绵。

不管怎么说,当了房奴的李善德此刻憧憬着未来的美好生活,心情无比舒畅!

一直等他回到上班的地方,也就是上林署时还沉浸不已。

再说说上林署这个地方,按秩序归司农寺管,有点像今天的农业管理部门,李善德的监事是一个从九品下的小官,属于最底层的科员,在这个丢块石头都会砸到一片厅官的帝都,实在是微末不入流。

就是这么一个冷衙门的庶职,李善德每个月还可以拿到十贯俸禄,足见开元盛世的富庶。

但当他回到署里,又发生了一件令他迷惑不解的事。

平日对他视而不见的同事,今天吃错药了一般对他又是拱手又是施礼,更夸张的从来都媚上欺下的领导,今天对他尤为和蔼可亲,摆了一大桌酒菜,邀他一起!

难道是有房子了,大家都高看了一眼,李善德受宠若惊。

熏熏然间,领导神秘地掏出了一张文牒,道明原委,原来是内廷要采购一批荔枝煎,欲设置荔枝使一员,现今刺牒已发至署里,大家一致商议,要把这好事落到李善德头上,可谓众望所归。

荔枝使可是皇帝直接交办的差事,真正皇权特许,油水满满的差事。

莫不是祖坟冒青烟,而今房子有了,又升官发财,牛马的春天一下子就来了。

幸福来得太快,李善德做梦也没有如此得意兴奋过。

关键是同事们,全无妒意,纷纷恭贺,这更让他目眩神迷。

若说世间事,哪有这么简单,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然,筵席结束后不久,就在李善德酒意稍缓,越想越不对劲的时候,刺牒上一张小纸片飘出。

这被称为贴黄的纸片带飞一个“煎”字,露出了刺牒上大大的“鲜”字。“荔枝煎”成了“荔枝鲜”。

李善德握着刺牒,瞬间只觉如遭雷劈,久久僵在原地。

一字之差,何止云泥之别。

荔枝煎是指用原蜜浸渍,再用蜂蜡外封保存的荔枝,府库里车载斗量,不足为奇,自然是美差。

而荔枝鲜就是鲜荔枝了,鲜荔枝向来难以保存,一日色变,两日香变,三日味变,何况要运的还是五千多里外的岭南荔枝,这……

从人间天堂跌落阿鼻地狱,只用了一息不到时间,李善德的天塌了。

要知道在古代即便八百里加急,也不可能三日把荔枝从岭南运回长安,这哪是九死一生,根本就是十死无生的差事啊!

反应过来的他,跌跌撞撞跑回去找领导,这时的领导立马换了一副嘴脸,估计川剧变脸都没这么快。

不光死不认账,还声色俱厉,哪还有之前一丝和蔼的样子,同事们也都换了一副看死人的神色,嘲弄地看着他。

挖坑的领导,甩锅的同事,天真的自己。

两相比对之下,李善德显得如此可笑。

弱小就是原罪,在官场老实忠厚了十几年的他,终还是被官场狠狠摆了一道。

李善德万念俱灰,如一具行尸走肉般,恍恍惚惚在街上走着。

这时他遇到了他的两个好基友,一个比部司主事韩洄,一个是后来大名鼎鼎的诗圣杜甫,但现在,他们都和李善德一样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在一间酒肆里,几杯酒下肚,李善德终于再也把持不住,泪水滚滚而来。

这把韩洄和杜甫吓了一跳,待问得原由,连浸淫官场多年最是看得透彻的韩洄,也直呼无解,最好的办法竟然是让李善德利用荔枝使的特权大捞一笔,做一个逃吏,再与妻子和离,还能给孤女寡妇留点遗产,寻条活路。

“到头来,还是要死……”

和离两字如重锤一样狠狠砸在了李善德胸口,足见他爱妻女情深,明明昨天才畅想过一家三口的美好生活,没想到这么快就成了泡影。

他已经无路可选了,决定欣然接受这悲惨的命运,写下那份放妻书,然后引颈就戮。

没曾想眼前这悲情的场景,让正义凛然的杜子美再也按捺不住,他拍案而起,给两人讲了一个老兵的故事,也是他最失落,甚至想到死亡时候经历的故事,是这个老兵激发了他的血性。

“骨肉恩岂断,男儿死无时,既是退无可退,何不向前拼死一搏?”

“何不向前拼死一博”,听到这儿,李善德胸中一漾,既然都是死,确实不如向前一试,当下决定出长安,往岭南一探。

二 岭南

春风吹拂白须,匹马单人往矣!

当然走之前,李善德也不忘利用荔枝使特权,把上林署改善伙食的三十贯钱支取了出来,狠狠恶心了一把陷害他的众恶僚,来而不往非礼也,直惹得上林署里怨声载道,骂声不绝。

此去岭南,自蓝田入商州,翻山越岭,穿梅关到广州,走马过水,全程五千四百四十七里。

出发是二月五日出发的,马是在鄂州栽倒的,船是在鄱阳湖上的,广州是三月十日到的。

一路走来,李善德是越走心越凉,即便什么货物都没有运,还是整整花了一个多月,才到得广州城。

按这速度哪怕再快三倍,要把新鲜荔枝运回长安也决计不可能,他心底那点侥幸早已灰飞烟灭。

更别提彼时的广州,气候炎热,和长安的五六月不相上下,这又凭添了诸多困难。

他来得倒是还早,距离荔枝上市还有一个多月,就是说他还有足够的时间来琢磨这不可能完成的事。

绝望归绝望,到广州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去拜会岭南五府经略史何履光,这是相当于今天战区司令员兼大行政区长官的职务,正儿八经的封疆大吏,连手下的掌书记赵辛民也是从八品官。

李善德在他们面前就像一只可随手碾死的蚂蚁。

为了显示恭敬,出发前李善德还特意梳洗穿戴一番,本以为是一个非常正式的会面,哪知道进了官署,何大帅竟然只穿着汗衫和大裤衩,坐在堂下粗鄙地啃着甘蔗。

见李善德递上刺牒,看也不看就沉着脸将文书一摔,把面前之人当成了诈骗犯,呼喝左右就要拉去沉江。

当然聪明人都知道这里面肯定有演戏成分,身为一方大员连这点真伪都辨不出来,岂不是可笑。

但老实巴交,第一次见这场面的李善德却吓尿了,他知道这差事难办,又哪里想到这么难办,即便手握朝廷刺牒,还处处都是送命。

好在他最后心下一横,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大帅反而拿他没了办法,毕竟杀一个从九品下的小官轻而易举,如果坏了皇帝的事,被扣上对抗朝廷的帽子,那可是吃不了兜着走,但这并不影响他把李善德胖揍一顿。

结果就是一通下马威,李善德从大帅府出来,钱、粮、人什么支持都没有得到,只得到了一张鸡肋一样的五府通行符牒。

他心里苦笑不得,岭南的官员滑溜丝毫不下于京城,让人挑不出错,也一文难得。

李善德本就不善应变,心中一滞,眼前再无他路,只得又写起放妻书,想着明日就往珠江一跳,一了百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第二天上午,就在李善德吃人生最后一顿饭的时候,一个干瘦的老胡商主动和他攀谈了起来,此人就是李善德在岭南遇到的第一个贵人苏谅。

原来是苏谅看中了他手上的五府通行符牒,这对于李善德毫无用处的牒片,对苏谅一干胡商来说可是张聚宝符。

两人虽各怀心思,还是一拍即合,以九百九十六贯达成交易,要知道这钱已是李善德房款三倍还不止。

说来可笑,如果兢兢业业上班,李善德这辈子可能都挣不下这些钱。

但他却没直接拿这钱,他开了一张清单给苏谅,让苏谅按清单采购物资,既然有钱了,他还是不想坐以待毙,不管如何得试上一试。

做完这一切,李善德决定出发前往荔枝的种植地,一处叫作石门山的峒人聚集地。

峒人是对畲、瑶、黎、苗等族的统称,这都是些中原人眼里的蛮族,向来受尽歧视。

在石门山,李善德第一次见到了荔枝树,这把自己折磨欲死的正主儿,见到了第二个贵人阿僮,此间最会种荔枝的峒人女子。

在三十几亩的果园里,被动性子的李善德在阿僮的指挥下,莫名奇妙的干起活来,他倒也不恼怒,一直干到天黑,反而生出一丝惬意。

在篝火旁,李善德诚心请教荔枝保存之法,无非还是密封、盐洗、浸水之法,一时也没有大多收获,最大的收获反倒是一阵哄笑,“你别摘下来啊!”,只是此时的他对这句话莫名所以。

时间很快来到三月份,最早可用于试验的荔枝三月红已经准备好。

李善德带着马队以及胡商苏谅再次来到阿僮果园,还带来一种独有的特制双层瓮,有点儿像今天的保温杯。

于是李善德的荔枝转运试验正式开始了,总共分了四队来完成,分别走梅关路、西京道、上漕路、水路。

为此他还特别制作了一个格眼簿子,用来实时记录荔枝的状态。

不幸的是,很快四路试验全军覆没,最远的上漕路也只跑了一千七百里,只完成了一半不到的距离。

可烧钱的速度却是一点不慢,饶是李善德精打细算,之前的九百九十六贯也很快用罄,苏谅又贷了两千五百贯,代价是四张空白通行符牒。

对此,李善德早就麻木了,这次他一改之前的卑恭,异常硬气来到经略府,反倒没费多少周章就签来了五张符牒,还带回来一个林邑奴。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李善德决定再试一次,这次只选了梅关、西京两路,一路最平,一路最近。

仅仅过了五日,两路转运队便重建了起来。

马队驶出岭南之后,一行人被阿僮拉到了庄上喝荔枝酒。

经过数日的相处,李善德与苏谅,还有阿瞳由最开始的单纯合作,逐渐建立起了互相的信任。

自从他接了这劳什子的差事,长安朝廷不管,岭南经略府也不问。也只有这两人给予了实质性的帮助。

当晚篝火熊熊,大家围坐在一起,谈天说地,开怀畅饮,席间没有了汉人峒人之分,也不论官员商人,包括林邑奴,第一次有了做人的感觉,他本是带着监视任务来的,在这炭火慢慢烘烤下,心中逐渐产生了向心力。

李善德还即兴舞起了胡旋舞,谁能想到,老实木讷的他竟然是炫舞高手。

喝到性起时,李善德还和峒人们定下长安美酒之约。

开心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六日之后信鸽带来了失败的消息,这时提速已然到了极限,即便李善德再不甘心,可要想达到目标,也只能在保鲜之法上面做文章了。

说得轻巧,谈何容易,岭南气候炎热,没有冰块,他翻遍典籍,也是不得其法。

时间不等人,四月七日,阿僮最好的荔枝已经开始成熟,受阿僮之邀,李善德带着林邑奴,又去了石门山,一个机缘巧合,让他终于弄明白了“你别摘下来啊”的深意,原来这并不是玩笑话,而是峒人天性直白,第一次见面就把答案告诉了李善德,只是他哪里能想到这是荔枝不离枝的意思。

李善德只觉大脑灵光一现,喀嚓一声龟裂,胸中的块垒破裂开来。

荔枝转运之法就此有了眉目。

三 妃子笑

原来李善德想到的方法叫“分枝植瓮之法”,大抵就是先将整株荔枝切割下来,然后植入内培肥土的双层瓮,待到枝叶枯干再剪下,盐洗浸水。

方法有了,能不能成不确定,还得试上一试,李善德准备这次随马队一起,苏谅也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信任,除了赞助本次运转五百贯的费用,还另取了一千贯,投李善德一个前程,希冀着吞下后续荔枝转运的差遣。

试验马队马不停蹄,经略府内也是灯火通明,李善德可能想出了转运之法的消息,第一时间由林邑奴秘密探听了回来。

何节帅及赵书记听得荔枝转运大有希望,两人一合计,首先想到的不是保驾护航,而是如何杀人息事。

果然要成一件事困难,但要坏一件事则太容易了。

危险暗中逼近,李善德的马队还毫无察觉,也没有想到人心之坏竟至于斯。

眼看两队人马就要在一个铁罗坑的地方碰上了,一只大虫还有林邑奴的出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原是林邑奴告密尽忠之后,也不忘报恩,一路赤脚追来,不想半路引来大虫,为了示警连肺都跑炸了,最后又把自己的尸体当做诱饵,让大虫将追来的牙兵消灭得干干净净。

忠和义在一个最下层的奴隶身上得以展现,对比之下,高居庙堂的禽兽不知凡几。

四月二十二日,李善德终于回到了心心念的长安,这次试验一共争取到了十一天时间,加上还有改进的空间,让荔枝鲜转运成为了可能之事。

李善德难掩兴奋之情,将荔枝转运之法写成纸札,昂首阔步直朝皇城而去。

善技术之人,总以为工法为重,只要有了工法便觉得无往不利,但不知世间很多事,往往“看市长而不看市场”。

果然李善德一进户部就吃了个软钉子,然后是政事堂、太府寺、兵部,整整一天,李善德在皇城如马球一般四处乱滚,疲于奔命,却是毫无进展。

诸多衙署的庞大皇城,比秦岭密林更加错综复杂。这颗小小的荔枝,哪怕皇帝钦命也难逃踢来踢去。

好在晕头转向了一圈之后,李善德在光顺门前遇到了一个太监,宫市副使鱼朝恩,好像让事情有了点眉目。

直到他第二天等鱼朝恩时遇到韩洄,听韩洄一通分析,不由得冷汗沥沥。

他以为是根救命稻草,谁曾想竟是催命符。

这鱼朝恩哪里又是想真的帮他,不过是想独自揽这泼天功劳而已。

而且从岭南经略府到长安皇城,谁又会放任他一个小小的上林署监事做成这事,这得打多少人的脸,花花轿子还得众人抬。

李善德好不容易走到现在,眼看要翻过峻岭,谁知脚下一滑,又要再掉深渊。

绕了半天,又回到了和离的起点。

就在山穷水尽之时,一个小宦官带来一枚写着“冯元一”的竹质名刺,让他傍晚时分到招福市见一个贵人。

尽管疑虑重重,李善德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往招福市一趟。

在寺里,他见到了贷他房款的典座,还有那神秘的贵人:卫国公杨国忠。

李善德得以有机会阐述荔枝运转之道,还开窍了一般说出了“族亲和睦”四字,正搔到了杨国忠痒处,得授“国忠”银牌。

至此事情出现了关键的转机,但也逐渐失去了控制。

有了这么一块不在任何官牍里的银牌力量加持,李善德在长安畅通无阻。

安排好一应调度,五月九日,他再次赶到广州城,这次经略府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反转,热情比广州的温度还要高。

阿僮的荔枝园被列为皇庄,李善德兑现了他的承诺。

但是面对苏谅,他却无法交代,原因是答应苏谅荔枝转运之事被卫国公给驳回了,两人刚见面就为这事争得面红耳赤,误会是越争越深,这也让两人之间的友谊信任走到了尽头。

关键这还不算完,经略府的赵辛民听说两人闹僵,擅作主张,查封了苏谅的船队,还要赶尽杀绝,得亏苏谅机警,听得风声连夜拔锚离港,才避免杀身之祸,但两人之间也决计没有了转圜。

而且祸不单行,苏谅还带走了一样至关重要的器物-双层瓮,这是只有苏谅船队里才有的东西,也是这次转运必需之物,荔枝转运还没有开始,就先蒙上了一层阴影。

最后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只得用牛胃和单层瓮代替。

双层瓮的事情一出,让李善德更加坐立难安,他要把突发事件控制得最少,已经等不得荔枝转运队一起出发了。

可没想到即将离开时,又一个意外发生了。

这一次是石门山……

阿僮的园子里,大量经略府士兵正热火朝天地砍伐着荔枝树,而阿僮和峒人则被拦在外圈,惊恐而愤怒地哭喊着。

印象里永远开朗爽快的阿僮,第一次面露绝望与惶恐。

李善德异常心疼和愤怒,可事情远没有表面这么简单,一通诘问下来,原来是杨国忠临时将荔枝的运量从十丛提到了三十丛。

层层加码后,现今要运送的至少得两百丛,也就是要砍掉整整一个荔枝园。

阿僮爸妈留下的庄园,在李善德的一声无奈的“继续执行”中,迎来了灭顶之灾。

他这次来没带来长安的酒,也没能守住阿僮的荔枝园,他再次成了一个失约之人。

李善德快速逃离这一片荔枝林,他的良心深处无可避免生出一处墨迹,渐渐腐坏。

回长安的路,他像一块石头,滤去了一切情绪,严苛麻木,只想不出任何纰漏。

可当他来到连云山中一个黄草驿的山站时,还是惊得一激灵,只因这驿站发生了他最不愿看到的事,逃驿。

而且此处所在位置是转运的关键节点,远近八十里唯一能提供水源的地方。

他想着把缺口补上,可周围的村落也是十室十空,寥无人烟,一片荒凉。

不得已,李善德只得留下自己的马,徒步翻山越岭到汨罗水驿,侥算他命大,只摔折了一条腿。

他却顾不得休息,沿途的种种失误,已经严重影响了最开始的计划,为此他不得不把原定在江陵的冰块派船送到岳州,一共二十块,合计五方,等运到岳州后,基本也是十不存一。

劳民伤财,可见一斑!

六月一日,贵妃诞辰当日,长安处处张灯结彩,极尽奢华。

此时的李善德已经七天七夜没有休息,须发皆白,形如枯槁,像一具困在马背上的行尸。

等到了上好坊,也就是杜子美听老兵讲故事的地方,再也支撑不住,摔落在萋萋野草还有森森白骨之间,他索性不再移动,就地瘫坐在一块断碑旁。

大约正午时分,算算时辰,荔枝转运应该要到了,他听得隆隆地马蹄声,数着骑手数量。

数来数去,一骑,只有一骑。

一骑过后大道空空荡荡,再没有其他骑手跟上来。

整个城市陷入喜庆的狂欢,颇有点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既视。

却唯独李善德低下了头,失去了对城墙内那个绮丽世界的全部想象。

四 祸兮福兮

事情办妥,升官发财指日可待,可浸淫了官场数十年却还是没有长进的李善德面对着杨国忠,还是问出了他想问的话:

一是这原本若由苏谅运输只要七百贯的转运费,如今到底花费了多少?

二是这即不要胡商出钱,也不要国库花费,更不要内帑负担的钱粮,最后到底由负担?

不等杨国忠回答,李善德已自问自答。

原来这一趟运转下来,合计花费了五万六千七百二十贯,按购买力差不多就是今天的四个多亿。

而这些钱最后又都转嫁到了平民百姓头上,所以沿路才发生了逃驿。

还有荔枝园的毁坏,骑手奔劳涉险、马匹横死、桨橹折断,更是不计其数。

李善德是越说与激动,压抑了近二十年的能量,从他瘦弱的身躯中一下子爆发出来,直指杨国忠为官不顾民生,为相不知权衡。

气得杨国忠恼羞成怒,用手杖狠狠砸向李善德,此刻正义盈胸的李善德却是不避不让,目光炯炯。

得罪了国家的第三号人物,结局可想而知,第二日弹劾文书就纷至沓来,大有不置李善德于死地不罢休之势。

前途渺茫,生死难料,李善德却全然不在乎,与韩洄杜甫淡然饮酒,侃侃而谈,虽然没有明说但等同于托孤。

不料当初的小宦官再次出现,只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不明所以的“今日未正,金明门”,然后转身就走。

李善德一头雾水,却不敢不信。

待到了金明门,原来今日会举行观民之仪,就是皇帝和贵妃俯观万民,博个体恤庶民,与民同乐。

李善德远远看着著名的伉俪,心中一动,运荔枝以来这是离两人最近的时候,却还是距离太远,模糊看不清楚。

不过随着一个胖胖宦官朝他一指,贵妃视线朝他看了过来,这让他瞬间成了全场的焦点,还获赏赐嘉庆坊绿李一篮,引来无数官员羡慕与嫉妒。

到底还是韩洄精通官场,揭开了盘中的哑谜,原来暗中助力的人一直是皇上身边的宠宦高力士,他原姓冯,又是岭南人士,这荔枝之事怕也是由他随口而来的引子,惹来了贵妃的兴趣而后发起的。

这观民之仪,高力士近可彰显功劳,远也算对李善德的略作回护了。

果然,三日之后,朝廷终于宣布了李善德的判决,罪状是贪赃上林署公廨本钱三十贯,罚杖二十,全家长流岭南,从判决来看内含博弈,各有妥协。

李善德一家,就这样彻底告别的长安城的似锦繁华,归义坊的房子到底还是没有住上,就被李善德转手一卖,买了一辆二手牛车,当然还有一批长安的酒。

车轮滚滚,世人只知妃子笑,却是不知民生苦,可历史往往一视同仁!

当年年底,安史之乱爆发,开元盛世在叛军的喊杀声中轰然倒塌!

李善德知道这个消息应该是半年以后了,他那时正在石门山荔枝田里培育枝苗,旁边还有刻着“义仆”的石碑,此刻他已经成了完全不理世事的荔枝老农了。

碰巧赵辛民带着大队骑兵路过,他上前探听得这个消息后,不由得惊愕异常,难以置信。

只见,他一瘸一拐回到荔枝林,把荔枝园中本来进贡的最大丹荔摘了下来,剥了递给女儿。

自己又一口气吃了三十多枚上好荔枝,直到实在吃不下了,才停下来。

当晚他就病倒了,医生一查竟是心火过旺。

可不,荔枝吃多了大唐王朝也上火!

后记

安史之乱爆发第二年六月十四日(756年),权相杨国忠在马嵬驿为乱兵所杀。

同日,杨贵妃被缢死于马嵬驿佛堂。

七月,太子李亨即位,遥尊李隆基为太上皇。

宝应元年(762年),当了6年太上皇的李隆基在长安神龙殿寂然离世。


......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