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沙漏,蕴藏了光阴的秘密
我借着月光,凝视着掌心的沙漏。
细沙流动的声音,如秒针般提醒着我,天快亮了。
而我,还在等……
……
第1章 沙漏
流完一次就是15分钟的沙漏,我翻转了18次。
285分钟,4个小时零45分钟。
昨夜22:00,我佯装睡觉,现在是清晨2:45,我必须要出发了。
身旁的人还在打鼾。
他专门负责盯着我。
这间平房里还有其他人,但却并不是在同一个房间,对我的逃离计划不构成威胁。
从这间屋子走出去就是客厅,穿过大门,直通院子。
我蹑手蹑脚的背起昨夜就收拾好的书包,轻盈的打开门闩。
听着他的鼾声,我屏住呼吸,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一切都如计划中顺利。
因为兴奋,临近院子大铁门的时候,我甚至小跑了起来。
还好,拉开铁门的时候没有铁锈的声音,是昨天下午我偷偷在这里滴了豆油的功劳。
乡村的夜,没有一点灯光,脚下的路全靠空中一轮皎月照亮。
我一路狂奔,听着自己换气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越跑越快。
终于,我看见了路口的大客车。
自由了!
我买了票,上了车,坐在靠窗的地方,立刻用遮光帘挡住了自己的脸,缩着脖子,等待着半小时后车子出发。
直到此时,一切都很顺利。
但,我万万没想到,就在汽车即将出发前的五分钟,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前车门处。
是他!
我坐在车子最末,被吓得蜷缩成一团,不敢去看。
可脑海中,他的脚步却越来越近……
第2章 光阴
“诶,你买票了吗?不买票赶紧下去,我们要发车了。”
售票员没好气叫了一声,我不知前面发生了什么,但却始终没敢抬头。
片刻后,车子动了。
发动机的嗡鸣就如同是吹响了胜利的号角!
我如释重负,挺直腰板,透过遮光帘的缝隙,看到外面几个人会合。
一个半小时之后我就会出现在另一座城市,他们找不到我的。
车子3:30准时出发,5:00前到哈尔滨汽车站,我再走到哈尔滨火车站。
她的列车是早晨7:42到站……
我脑海中浮现着自己的计划,同时,也拿出了玻璃沙漏瓶,紧紧地攥在手中。
只要翻转五次,就到站了。
如此周密的计划,并非是在逃难,而是在躲避远房亲戚的看管。
这是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暑假,因为早恋,母亲把我从城市‘流放’到了农村的亲戚家。
一方面是为了让我收收心,另一方面,是希望断绝我跟她的来往。
巧的是,她的母亲老家也在黑龙江,只不过是在一百多公里外的哈尔滨。
几天前我们通过话,确定了时间,我才筹划了这一出‘越狱’。
23天零16个小时没见面了。
这期间我在公共电话亭打了十次长途,可其中有五次是她母亲接的,四次是她父亲接的。
两地相隔不能见面,通话又被阻断。
“她一定很想我。”
我心想着,可却又立刻否定了自己的观点,或许,应该是我更想她才对。
……
汽车颠簸,沙漏在偷偷晃动。
不经意间,它已经翻转了175200 次。
五年,过去了。
第3章 你……堕过胎?
“诶?这个沙漏……你还留着呢?”
她坐在我对面,好奇地打量着我放在桌子上的钥匙扣。
钥匙扣上面用红线系着的沙漏,是她多年前送给我的。
那时候,我们都在上高中,一节课45分钟。
因为分班的缘故,我们没在同一个班级。
送我礼物时,她说只要翻转两次,我们就可以见面了。
眨眼间,几十万次翻转。
它没变,可我们,都变了。
因为异地恋,大一我们就分手了,那时候我哭得死去活来,在寝室里又摔又砸。
同学的手机被我摔坏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被我砸烂了。
可唯一不舍的,是高中时她送我的这第一份礼物。
小小的沙漏,承载了我们恋爱三年中的每一个十五分钟。
它容纳着我无数的思念,却装不下一颗分手的心。
“它还很准。”
我不自然地收起钥匙扣,想要掩饰内心的惆怅。
她放下刀叉,愧疚的看向我,“对不起,那时候我……”
她的声音哽塞,再多说一个字可能就会哭。
我的眼眶发热,再多听一个字,眼泪也会失控。
这不是我们分手后第一次联系,但却是第一次见面。
距离上一次……已经过去三年八个月零二十一天。
“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强笑着打断了她的话。
“还、还好吧。”
她撩动发丝的动作出卖了自己的内心。
我打量着她三年多的变化,越发觉得眼前的女孩要比曾经憔悴,要比曾经消瘦。
这种不自然的消瘦,我曾经在一名患者身上见到过。
鬼使神差的,我好奇发问,“你、你……堕过胎?”
第4章 往昔
她瞳孔微微一缩,脸色煞白。
短暂的错愕之后,她讽刺的笑了,“她告诉你的?”
她?
谁??
我茫然地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复杂,眼眶泛红,嘴角却挂着极为讽刺的笑容。
目光中透着浓浓的不甘,却又在羞耻的闪避着不与我对视。
“咱们分手这么多年了,你也不用装,我知道肯定是刘怡涵告诉你的,你跟她在一起过吧?”
她紧紧地攥着钢叉,咬着牙,身体都在发抖。
“你第一次去我们学校,刘怡涵就说你长得帅,还偷偷登陆过我的QQ,找到了你的号,加你的好友。”
“我跟你分手之前,也是刘怡涵一直在跟我说异地恋不靠谱。”
“可分手之后没几天,刘怡涵反而说自己网恋了。”
“你们在一起多久?睡过了吧?”
“你们是不是都……”
“王希。”
我打断了她。
可她却丝毫没有停顿,反而越说声音越大,“防火防盗防闺蜜,我真没想到她竟然会做出这种……”
“王希……咱们分手,是你提的!”
“我求过你,我希望挽回,我去你学校找你,但你不见我。”
“12月末,哈尔滨,零下三十度。”
“手机没电了,我就攥着你送给我的沙漏。”
“每翻转两次,我都期盼着你能出现在我面前。”
“我不停地安慰自己,‘再翻两次,你就会来’。”
“然而……十次,二十次!一百次!!”
“终于看到了你,可你却挽着另外一个男生的手,两个人走进了学校对面的旅馆。”
“一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刘怡涵是谁。”
“过了今天,或许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但你却连你多年的闺蜜都不信吗?”
我很抱歉,打扰到周围其他人用餐。
我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耳畔不断回荡着她临走前的最后一句话。
“没错,我堕过胎,就在咱们分手后……不久。”
第5章 精神病
刘怡涵,到底是谁?
我开始查找,走访王希曾经就读的大学。
几天之后,总算联系上这位‘刘怡涵’。
她劝过王希,说异地恋不靠谱,因为那时候王希每天守着电话,就等着给我回消息。
她眼看着王希身边有越来越多的男生追,可王希却如同把自己的内心封锁,除我之外,不与人接触。
她偷偷看过王希的QQ,想要加我好友,跟我聊一聊王希的事情,希望我能多陪陪王希,但没有通过我的好友请求。
一直到那天夜里,王希拿到了奖学金,开心的想要跟我分享这份喜悦,可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却搪塞了几句就挂断了。
说到这,我忍不住解释,“那天晚上我高烧41°,强忍着接了她的电话。”
刘怡涵愣了几秒钟,“我……很抱歉,是我劝她跟你分手的,那段时间的异地恋令她很痛苦,作为朋友,我看不下去。”
“陈锋,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当年的事情我的确有错,你想骂就骂吧,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你才来找我。”
因为……
我还是问出了口,“跟我分手之后,王希堕过胎,那前后的事情可以给我讲讲吗?”
“……”
“你听谁造谣呢?”
刘怡涵的语气异常笃定,“根本就没有的事,如果你还喜欢王希,我把她联系方式给你,她现在单身,机会留给你了,就看你能不能抓……”
“王希说的,刚刚,我们一起吃过饭。”
我的话,令刘怡涵沉默。
“她、她自己说的?”
刘怡涵呢喃,“她的病又严重了?”
分手之后……
王希身边的男生们立刻展开了攻势,刘怡涵也为王希高兴,在她的助攻下,王希几乎是无缝衔接就有了男朋友。
那时候王希的精神世界很荒芜,被人趁虚而入之后,意外怀孕。
她告诉对方怀孕的事情,对方却直接跟她分手,无奈之下,她跟刘怡涵说了。
刘怡涵拿出自己一个月的饭费帮她凑钱,却还是差了八百。
也就是那段时间,王希曾跟我开口借钱,说手机摔坏了,想买个手机。
我天真的以为自己有机会跟她复合,发了疯似的去银行给她存钱。
说到这里,刘怡涵苦笑一声,“希望你不要觉得王希不好,那时候的她……”
“很可怜,很无助,很迷茫,也很后悔,对吗?”
我接下了刘怡涵的话。
我没有亲眼看到,但此时却仿佛已经想到了,王希在电话另一端对我说谎,内心忐忑,生怕我拒绝。
在那种时候打电话跟我借钱,她需要做多久的心理建设,需要鼓足多大勇气?
我听见,刘怡涵的声音在发颤。
“陈锋,我……我真的真的真的,很抱歉,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你这么好,如果当时你能跟你聊一聊,或许你跟王希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王希她、她也会没事的。”
刘怡涵抽噎着,悔不当初。
“那么,王希现在生病了,是精神病,对吗?”
第6章 留遗憾
刘怡涵的抽噎声戛然而止,“这也是王希亲口告诉你的?”
“陈锋,你到底是在调查王希,还是王希亲口把自己现在的状态都告诉你了?”
“是王希找到你,想要跟你复合,还是……”
我打断刘怡涵,“堕过胎,是我看出来的,她精神有问题,也是我看出来的,我现在是医生。”
刘怡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会救她,对吗?你曾经那么喜欢她,你会救她的,对不对?”
我深吸了口气,“刘怡涵,救她之前,我要先救你。”
她呆住了。
少倾,电话另一端传来了她平静的笑声,“能在电话里就听出我也有病,我确实该感到庆幸。”
第二天,她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她有很严重的心理问题,时常做噩梦,梦见王希因为精神问题而自杀。
开导她的过程中,我也知道了更多关于王希的事情。
她说,王希分手之后的日子并不好过,经常一个人坐在图书馆,盯着我曾经的黑色日记本发呆。
她说,王希曾经因为一个不起眼的小物件被打碎,跟男同学厮打成一团,那时候被检查出有精神问题。
她说着说着,目光就停留在我的钥匙扣上,再也移不开了。
“就是这个沙漏!被打碎的那个小物件,就是跟着一模一样的沙漏!”
刘怡涵震惊的指着我的钥匙扣,“那段时间,她总是会拿着沙漏,翻两次之后就抬头东张西望,动作十分机械。”
我手一滑,钥匙扣险些跌落在地上。
细沙流尽,我背对着她。
“治疗结束了,你走吧。”
“这就完了?我现在痊愈了?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有点……”
“你痊愈的前提,是她先痊愈,我会去联系她,帮她治疗,开导她,不过我现在还有一个问题,希望你能如实回答我。”
刘怡涵郑重地点头,“你问吧。”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你说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王希好,那么王希跟我分手之后,你有没有网恋,谈过一个男朋友?”
刘怡涵摇头。
“那为什么跟她说你谈了?”
“因为……”
刘怡涵目光很坦诚,“因为当时王希觉得别人都在用异样的眼光看她,我这么说,只是想让她觉得这种通过电话和网络来谈的恋爱,并不只是她自己,我也是。”
“好了,今天的治疗结束了。”
我没有诘问,因为,她在说谎。
第7章 病床上的植物人
我把沙漏重新放在桌子上。
翻转两次之后,看向了沙发。
熟悉的面孔,熟悉的目光。
可她却神色慌张,脸色惨白,口中念念碎,“她告诉你了?她都说了什么?她说我有精神病?这就是我的好闺蜜,竟然用这种话来诋毁我。”
“陈锋,你不是说你不认识刘怡涵吗?你为什么骗我?分手这么久了,就算你们在一起过,又能怎么样?”
她像是在质问我,但更多的却如同是自言自语。
严重不良的精神状态,已经令她看起来不像是个正常人。
昨天刚见面的时候,她虽然状态不好,但却还不至于此。
或许正是因为见到我,才再次收到了刺激。
“刘怡涵她……很抱歉,她觉得自己对不起你。”
我走到王希面前,轻抚着她的头,安抚她的情绪,“她说,如果她知道我这么好,当年就不会劝你分手。”
“贱人!”
王希咬牙切齿,“对不起有用吗?后悔有用吗?全都怪她,如果不是她,我可以一整天都等着你给我发消息,我可以一直等着你!”
“如果不是她,我们现在或许还……”
“王希,你多久没见过刘怡涵了?”
我平静的看着她,面对我的问题,她怔住了。
“多、多久?”
她目光呆滞,像是在思考,但紧接着,她瞳孔开始频繁的收缩,面露恐惧,像是看到了什么惊悚的事情。
她张着嘴,泪珠一滴一滴落下来。
她紧紧地抓着我的手,强烈的情绪冲击致使她短暂的丧失了语言功能。
她支吾着,指着桌上的沙漏,却急的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桌上的沙漏,心如刀绞般疼痛。
但作为一名心理医生,破局的关键,就在这沙漏上。
咔……
钥匙扣,被我扔在地上。
沙漏碎裂,细沙永远的停止了流动。
王希无力地跪在地上,颤抖着想要把碎玻璃拾起,想要将沙漏复原。
她根本就没意识到,碎玻璃已经划破了她的手指。
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她却浑然不觉。
“沙漏,我的沙漏!”
“一定能修好……一定可以……”
可破碎的,永远不能恢复如初。
她眼中那一抹隐藏极深的阴霾缓缓散去,双眸恢复了数年前的清澈。
只是,眼神中的哀伤却越来越浓。
看着她失了神的模样,我俯身蹲下,“那么,现在你是否记得,多久没见过刘怡涵了?”
王希失声痛哭。
沙漏的破碎,就如同她被催眠的自我梦境,瞬间醒来。
数年前,刘怡涵就已经成了植物人,躺在病床上。
那一天,刘怡涵不小心将王希的沙漏打碎。
有了心理问题的王希与刘怡涵发生争吵,刘怡涵因为愧疚,再加上自身的精神状态本就不好,竟在王希的恶言相向之下,跳楼自杀。
没有当场死亡,却成了植物人。
自那以后,王希时常精神分裂。
这几年,她的精神问题有所好转,埋藏在心底的遗憾不经意间萌发,她便联系到我。
可见面以后,尤其是当我鬼使神差的问她是不是堕过胎,她内心脆弱的防线瞬间崩塌。
她的精神分裂症犯了。
我调查之后,得知刘怡涵早已经瘫痪了,而在那之后,王希虽然没有受到法律的惩罚,却内心备受煎熬,经常把自己当做刘怡涵。
愧疚,如梦魇一般,如影随形,折磨着王希。
她失神地看着我,“陈锋,你、你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难道……她想复合?
第8章 尘封
“我想……去看看刘怡涵,她、她还活着吗?”
说话时,王希呜咽的更加厉害。
我点头应下,王希现在已经近乎正常,如果能彻底解开这个心结,她的精神分裂症极有可能会痊愈。
然而,当我们来到医院时,发现护士们正在收拾刘怡涵的病床。
王希捂着嘴,差点直接仰过去。
我拦住一名护士,“你好,刘怡涵她……”
护士露出笑容,“简直就是奇迹,病床上躺了三年多的植物人,今天竟然醒了!你们是她朋友?她现在能见人,进去看看吧。”
醒了??
听见这话,王希踉踉跄跄的冲进去,看着病床上,刘怡涵正虚弱的靠在床头。
因为许久不见光,她眯着眼睛,但当她见到我与王希同时出现的时候,激动的哭了出来。
三年多,她几乎丧失了语言能力,可却还是颤巍巍的抬起手,支支吾吾的指着我们。
“你、你们,复,复……合、了?”
见证了一个生命的奇迹,我内心感慨,作为医生,在面对病人的时候,善意的谎言是必要的。
我点头,“嗯,我们……”
可我的话刚出口,王希却上前轻轻抓住了刘怡涵的手,“我们现在是朋友,刘怡涵,对不起,我……我对不起你。”
刘怡涵无力地笑了笑,她似乎是想要安慰王希,但此时却已经显出疲惫。
病床旁,是刘怡涵的父母。
虽然她的父母对王希有着浓浓的敌意,但却依旧在刘怡涵的示意下,打开了抽屉,拿出了一个小盒子。
刘怡涵轻轻指了指小盒子,让王希打开。
那里面,放着一个沙漏。
一个……伤痕斑驳,粘的并不好看,但却承载了无数回忆的沙漏。